一
当阿杜和妈妈从一辆长得像甲壳虫似的客车上下来,坐上一辆来接他们的马车时,开始兴致还很昂然。他躲在妈妈遮挡夕阳的油纸伞下,看着远处一座座连着的小山丘:红色的土,绿色的松叶树,镶嵌在这座座山丘下片片像方格似的田野,和飘动在这些田野边上缤纷的彩旗:近处,两匹棕红色的大马很轻松的拉着这架木制的胶轮马车,步伐轻盈稳健,“得得”的马蹄声显得很有节奏。一个戴着草帽,身穿白布短衣的女车把式坐在马车的前端,静静的驾着马车。
黄昏时,阿杜困了,就倦在马车上睡着了。
阿杜这两天都很兴奋,因为他们家又搬家了。据妈妈讲,这次是搬到一个叫育新劳改农场去。农场对阿杜来说毫无概念,倒是这一路来所遇到的那些新奇事让阿杜兴奋不已。那长得像蜈蚣似火车,像甲壳虫似的汽车,那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很奇妙。
最让阿杜兴奋的是,农场有干米饭吃。他太想吃干米饭了。在原来那个家,空军幼儿园顿顿吃白菜煮稀饭,吃的阿杜下巴也尖了,松软的头发变黄了。每次煮饭的时候,他就溜进厨房,拉住烧饭阿姨的围裙,又哭又闹地说:“不要放水呀,不要放水呀!”有一次他居然把幼儿园小朋友的牙膏偷吃了。
当然他也不是不喜欢原来的那个家,那里有好多好朋友,尤其是开飞机的邱叔叔,他俩好的就像两兄弟。邱叔叔还把他抱上自己开的飞机的驾驶仓里,让他过了一把开飞机的瘾。那可是战斗机啊,爽的阿杜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到农场妈妈再不让他上幼儿园了。他今年都八岁,该上学了。
阿杜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黎明。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在了一间房子的床上。爸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来的,和妈妈正睡在房间床边的地上。阿杜想:“爸爸总是神出鬼没”。他就轻轻的溜下床,悄悄开了房门,走到屋外。一股清凉的空气朝他迎面袭来,不禁使他打了一个寒战。他光着上身,只穿一条黑色开档裤衩,站在门口就四处张望起来。
远处,东方淡蓝色的云层吐露出白色的光芒:近处,轻薄的晨雾徐徐地在旷野里四处飘荡。整个大地被晨露渗的湿漉漉的。
他看见,正前方下坡不远处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很宁静。院子的右边有几十排青砖青瓦的平房,左边有篮球场和一个很大的操场。篮球场前面是一栋两层小楼和两排平房。再往前是院子的大门。门口有两个哨兵。阿杜知道那是部队的营房。
再往远看,也就是在营房大门的不远处有一条河,由他的右侧向左侧流去。过了河又有一个更大的院子,围墙还特别高,隐隐约约的能看见高耸在围墙上的哨楼。
阿杜回身看了一眼自己昨晚睡的房子,也是一座青砖青瓦的平房,一排四个门,坐北朝南建在一个小山坡上。
阿杜看见自己住房的东面有一块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空地,空地上稀稀拉拉的长着一些杂草。空地的东端有一间很高的大房子,有点像礼堂。空地上有一个旧的木头篮球架,靠近住房这端。篮球架下面有一张很长的木凳。
阿杜兴步朝木凳走去,一屁股坐在了上面。木凳被露水打得湿湿的,有点凉。
阿杜看见空地的北端是一栋二层楼。楼中间挂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了些大字。他不认识,知道是块场牌。那这栋楼肯定就是办公楼,阿杜这样想。
阿杜正想事,忽见一条灰色的大狗不知从哪窜出来,惊得阿杜急忙跳上凳子站着。那狗不叫也不挠,就蹲在他面前,呲着嘴巴,吐出长长的红舌头,友好的对他晃着尾巴。弄得他不知怎么才好。
“巴格,巴格”。有人在叫巴格。只见大狗听见叫声,唰的一下从地上站起,贴耳晃股,一边摇着大尾巴,一边支支吾吾的叫,异常兴奋地一路小跑,朝住房那边去了。
阿杜扭头去看,只见一个小女孩从那边出来,那狗正围着她卖力地讨好。阿杜仍站在凳子上不敢下来。
一会,人到狗到。
“你是昨晚搬来的?”那女孩仰头看着阿杜问。
阿杜“嗯”了一声,两眼死死地盯住那只大狗。
“这是我的盘子,”女孩直挺挺地指着阿杜站的凳子说:“我每天都要睡在这上面”。
阿杜一时无语。
女孩看见阿杜两眼直盯着大狗,知道他害怕,很得意的笑着说:“你不用怕,他不咬人。下来吧!”她边说边用手摸了摸大狗的脑袋。
阿杜迟疑了一下,怯生生地蹲下身,坐回到凳子上。他问女孩:“这是你家的狗?”
“不是,是部队上的。”女孩说,用手指了指坡下那边的营房。
大狗似乎很通人意,这会也不闹了,静静地趴在地上,用舌头舔着女孩的木头拖鞋。
这时,阿杜才仔细来看那女孩,。只见她站在那和自已坐在凳子上一般高,瘦瘦的有点黑,扎一条麻花小辫子,她的眼睫毛很长,鼻子很小,只穿一件黑白小格搭背长裤。
他就问小女孩:“你先来好久吗?”
女孩“嗯”了一声说:“我在这里过了两个春节”。她的眼睫毛扑闪了两下,并用手指着河那边又说:“原来我们住在河对岸的队部,后来才搬到这里来的”。她反问阿杜:“你是从哪搬来的?”
“飞机场”阿杜脱口而出。
“那你坐过飞机咯?”
“当然坐过”阿杜很得意。
女孩说:“我见过飞机,像只好大的鸟一样。不过我妈妈说那是国民党的飞机。从台湾飞过来侦察我们的”。
“真的?”阿杜惊奇的问。
“真的,就在大狱那边。”她指着河那边说:“国民党的飞机一来,就会响警报。我们都要躲到办公楼后面的大洞去。”
“哦,那洞里好玩吗?”阿杜来了兴趣。
“不行的”,女孩摇着手说:“平时不让进,那门也打不开”。
阿杜有点扫兴,荡着两只脚换了个话题问女孩:“你要上幼儿园吗?”
女孩说:“这里没有幼儿园,上学要到很远的排下村去”。
“远吗?我不怕远,我能走的动。我妈妈说我要上学”。
女孩说:“我妈妈说我走不动。我爸爸要给我在这里建一所学校。我爸爸是这里的场长,说了算”。说完他就漫不经心的也坐在了凳子上。
“你几岁了?”女孩问。
“八岁,你呢?”
“我过完国庆节就整七岁了。”
“你叫什么?”
“韩妮”。
“我叫阿杜”。
“你有哥哥姐姐吗?”韩妮问。
“姐姐没有来,在浙江嘉兴上学,等学校放假就会来。你去过那吗?”
韩妮摇了摇头,伸出五个手指:“我有五个哥哥。大哥在场里做工,两个哥哥在部队。还有两个我不想提,他们老弄我,抢我东西吃”。
阿杜本来想说两句豪言壮语,声援韩妮的话,但他不知怎么说。这时,他听见坡下营房响起了起床的号声,接着是河对面高墙大院传来急促的哨声。他就跳下凳子想去看兵营里的战士出操。这时韩妮也从凳子上滑下来,自言自语的说:“我也要出操了”。她说完就一路小跑往家去了。巴格也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阿杜走回到自家门口朝坡下营房里看,那儿已是人头攒动。立正,向右看齐的司令声此起彼伏。一会儿他又看见韩妮和两个男孩在一个穿红裤衩的女人带领下,在自家门口的小平地上做起了早操。阿杜想:
“妈呀,他家实行军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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