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三年九月一日这一天,叶雨欣上了滨海油田会战指挥部专门送学生的 一辆中型客车。这时的她,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齐耳短发,衬着那张细腻光洁的面庞,娇小的身影坐在车后的角落里。目光怯怯的,望着那些因从此端上铁饭碗而欢天喜地、谈笑风生的学生以及护送他们的家长,不禁暗然神伤。满满的一车人,只有她没有家长护送。父亲叶长青是运输公司车工段的工段长,工作离不开。母亲谢静怡前段时间肾炎病又犯了,正在家静养。父亲把她委托给了一路同往的同事老张,他的儿子和雨欣考的是同一所技校,整个运输公司只有他们两个。车上其他学生则来自西城和基地的其它十几个单位。八点整,汽车准时出发。
这是叶雨欣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以前她除了自己家居住的东城就只去过滨海市中心。油田人习惯称作———基地。那还是很小的时候。最近的这两次是因为考试。头一次考中专,她简直东南西北不分,晕晕糊糊就进了考场,结果以0`25分之差与自己心爱的幼师专业失之交臂。平时她在班里的成绩总是名列前矛的,可谁知道一换地方,她竟会怯场。考试结果下来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痛哭了一场。父母亲也不住地叹气。母亲说:“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胆子小,太缺乏锻炼了”。父亲说“:她要是愿意复读或是上高中,我都供她。有了这次教训,她会注意调整自己的,我不相信她会比她姐姐差”。可此时的雨欣已经心恢意冷,她走出小屋,郑重的告诉父母:她要考技校。她想早点出去工作以减轻家里的负担,父亲压力实在太大了。为了这个,比她成绩更好的姐姐雨虹不也是放弃了上高中的机会,选择了中专吗?雨欣对父亲说:“爸,您一个人支撑这个家已经很苦了,为了给妈看病,家里拉了饥荒,您的负担够重的了。我只是想早点挣钱,帮您 一起供弟弟、妹妹念书。将来她们能考高中、上大学,我和姐姐就算没白牺牲,谁让我们大呢!”叶长青是个要强的人,面对两个女儿做出的抉择,他既心酸又欣慰,长长的叹了口气:“唉!谁让你们这个当爸的没有本事,你们都是懂事的孩子,是我对不起你们!”谢静怡也在一旁流泪道“:都是我这身体拖累了你们!”
叶雨欣就是带着这么一种心情走进了技校的考场。她拿出一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劲头,反而一点也不害怕了。甩掉包袱,轻装上阵。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但是,当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她却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心里隐隐作痛。一张小小的纸片,从此决定了她一生的道路。比她小两岁的妹妹雨晨小声地念着:河滨技工学校 地质专业 。 然后天真地问道“:爸,地质是干什么的?”叶长青这个老石油虽然转战了三个油田,但除了车床,对其它工种还真不太了解,想了想说:“大概就象李四光那样,搞地质堪探、找石油的吧!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这个专业不错,挺光荣的,到了学校要好好学,千万别给咱石油工人丢脸,还要争第一,呵?”雨欣无奈地笑笑,点点头。
现在,雨欣坐在这辆向北疾驰的汽车上,想着那个陌生而遥远的地方,心中一片茫然。听车上的人议论说,途中还要过黄河。黄河——这条母亲河,她虽然在它的哺育下长大,却至今没有见到过它的容颜。以前,她无数次从课本和其它书中读到有关它的伟岸、气魄和亘古绵长。今天,她就要亲眼领略它的风采了。心里稍稍有些异样,但并没有太多的兴奋和激动。她有些孤独、有些落寞,依然沉浸在埋葬理想与追求的悲凉的情绪中。
汽车已经行进了将近一个小时。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喊道:“看,黄河,那就是黄河。”原来汽车已经开上了高高的护堤坝。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条黄色的带子缓缓地伸向远方。河面不宽,水流也不急。与叶雨欣想象中的惊涛骇浪相去甚远,她心中略略有些失望。车停了,她跟在其它人的后面一起下了车,顺着堤坝往前走。咦?怎么这么多的车,象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怎么过黄河还要排队?边想边和人群一起来到了黄河边上。雨欣想:书上描写的大概是黄河中上游的情形,自己身边的黄河下游原来是这样舒缓而平静。这时“笃”一声汽笛划破了河面的平静。雨欣看见一艘银灰色又破又旧的轮渡满载着一二十辆大大小小的汽车慢慢驶离了岸边,向对岸开过去。与此同时,对面有一艘轮渡也正向这边驶来。噢!原来如此,怪不得汽车要排长队呢!这时就听见身边的人在议论:
“哎!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早呢!等几个钟头是常事。”
“这多耽误事啊!哎!油田开发都快二十年了,这黄河上居然还连座桥都没有,这样下去,怎么能跟上改革开放的形势呢!”
“快了,听说已经有这个意向了。大概用不了两三年,这种局面就会结束,到那时候,你就是想尝尝摆渡的滋味,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要真是那样,可就太好了!想想看,到那时候,汽车直接开上大桥,刷地一下就过去了,那感觉多带劲!”
“话是这么说,还不知道省里批不批呢?哎!也许要等到猴年马月喽!”
人们议论纷纷,发着牢骚,打发时间。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乘坐的客车终于驶上了轮渡。雨欣和人们一起上了船,这也是雨欣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船。她有点头晕,手紧紧地抓住船弦,随着船身的晃动,她的胃里也开始搅动,但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看着别人若无其事地在船上走来走去,心里直恨自己无用。终于,船靠了岸,雨欣从甲板上跳到了趸船上。吐了几口唾沫,松了口气,随着人群又重新坐到了车上,汽车发动起来。雨欣想:过了黄河,应该快到了吧。“笃!”又一声长长的汽笛。真好听!雨欣自小对声音特别敏感,大概这是所有喜欢音乐的人的一种本能吧!比如看电影、听广播,那些配音演员和播音员的声音,她一耳朵就能听出来——向隽殊、童自荣、丁建华、乔榛,还有曹灿、金乃迁、夏青、葛兰等等都是她崇拜的偶像。现在,这一声悠扬的汽笛,使她联想起好多看过、听过的画面,这一刻因此而有了一种意境上的美,永远定格在她的心里。
汽车继续向北,越走越荒凉,与黄河以南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这里人烟稀少,大片的盐碱地,偶尔出现几片斑驳的农家土坏房,说明这里已是远郊的农村。又大约走了四十分钟,车子终于驶进了河滨区。几条窄窄的街道,几片青砖、红砖的居民大院。汽车穿过区教委所在的中心路,几座稍微显眼的建筑便一览无余。在十字路口的四个方向分别是一家百货公司、一座电影院、一所医院和长途汽车站。这大概就是河滨区最繁华的地方了,可是路上并没有多少车,也不见几个行人,异常的清冷。车上的大人孩子又议论开了:
“这啥破地方,怎么连一座楼也没有?”
“比基地可差远了,简直就是农村。”
“怎么没看见技校啊!难道比这还偏?”
“说不定技校比这还差劲,天哪!咱们算倒了八辈子霉了,分到这么个地方。”
“瞧瞧,芦苇都有半人高,唉!看来孩子在这是要受苦了。”
汽车在人们的埋怨声中向东北方向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河滨区的东北角,—座占地约十几公顷的大院前。门柱上有块长方形的牌子上“河滨区技工学校”几个黑体大字显得有些僵硬。学校传达室的门口竖着一块大黑板,写着几个彩色大字“欢迎新同学”。朝北的大门开着,汽车直接驶进了校园。
二
汽车停在了校园正中的一块空地上。一下车,人群中又发出一片叹惜。尽管大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还是掩饰不住失望的情绪。这所校园整个看上去灰头土脸的。全是平房,唯一象样一点的就是空地南边这一长排中间有个很高的尖顶,有点类似教堂一样的建筑。这大概就是学校的心脏部位了。
家长们领着这些嘟嘟嚷嚷的孩子搬着行李,有的打听着找宿舍,有的打听新生在哪报到。张叔叔也领着他儿子去了“教堂”西边的男生宿舍区,只剩下叶雨欣孤零零一个人守着她的樟木箱,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正在这时,从“教堂”的后门走出来一位短发、高颧骨、大眼睛、穿一件素花连衣裙的年青女教师。她路过雨欣身边,停下来亲切地问道:“这位同学,你是新生吧?哪个专业的?没有家长来送你吗?”小姑娘害羞地答道:“我是地质专业的,我父母有事不能来送我,让我跟别人一起来的。”女教师怜爱地看着她:“噢!是这样。正好,地质专业的女生都分在五班,我就是你的班主任。走,我帮你把箱子抬到宿舍去。”
女生宿舍区在校园的西北角,也就是男生宿舍的后边。不同的是,这是一个独特的“院中院”。东南两面分别拉起两道墙与原先的围墙连成一体,把它从整个校园中隔离出来。在东墙上有一个月亮门。女教师和叶雨欣就是从这个月亮门进去,来到院里。院里共有三排平房,每排都有八间宿舍。她们走进第一排的第二间。这间宿舍大约二十多个平米,一共有四副上下铺。几个小姑娘正一边说笑一边收拾东西。这时,其他铺位上都已放置了物品,就剩下冲门的一个下铺了。女教师帮叶雨欣支好箱子,站起身来,说道:“你就睡这吧,把床铺好了,然后拿着你的户口本和入学通知书去学管处报到。再到总务处买些饭菜票,就在那个尖顶的房子里。快到开饭时间了。”雨欣点点头,女教师接着对其他人说道:“我姓何,是你们的班主任。我知道你们都是第一次离家、离开父母,刚开始可能会有些不习惯,慢慢会好的。你们要在一起生活三年,这也是缘分,所以大家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好了,你们先安顿下来,一会儿去前面的食堂打饭吧,时候不早了。”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说:“望了通知你们了,大家相互转告一下,下午两点去东边的教室排座位、发书,明天早上八点整举行开学典礼,别误事啊!”说完笑了一下,刚要走,这时候叶雨欣跑到她面前,手里举着一个小红本,声音清亮而甜美:“何老师,这是我的团关系。”女教师接过去看了看:“叶雨欣,这名字不错”她笑着朝雨欣点点头。雨欣不像刚才那么胆怯和害羞了,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一笑,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何老师一走,几个女生便好奇地凑过来围着雨欣七嘴八舌问道:
“唉,你家是哪个单位的,住在什么地方?”
“你父母怎么没来送你?”
“你家是基地的吗?你原来是哪个学校的?”
“你和何老师原来就认识吗?``````”
雨欣都不知该回答谁了。这时从她的上铺溜下来一个女孩:大眼睛、运动头,说话很有权威性:“别吵,别吵,还是我来介绍一下,我叫沈佳,你长得特像我中学的一个同学,又正好睡上下铺,说明咱俩有缘。”然后,她又指着其他人一一介绍道:“这是刘露,这是周心田,这是吕洁,这是徐冬梅,这是邵艳玲,这是许慧,我们也是刚刚才认识的。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有的是时间聊天。走,我先陪你报到去。”说完拉起雨欣的手跑出宿舍。出了月亮门,来到“教堂”门前。果然不出所料,学校的首脑机关全在这里。进到“教堂”里面,正中是一个带后门的厅堂。左右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东边分别是校长办公室、副校长办公室 、教导主任办公室、校团委办公室,最东头一间是会议室;西边则 是教务处、总务处、学管处、后勤,另外还有一个大套间是接待室。沈佳带着雨欣走进学管处,把户口本和录取通知书交给一个带眼镜的瘦老头。老头递给雨欣一张表,然后操着东北口音笑着对沈佳说:“佳佳 ,又来了!这是你们班同学?你可真够热心的,跟你爸一样爱张罗事。”沈佳头一歪:“是啊,王主任,她还和我一个宿舍呢!她父母没来送她,还请您多关照啊!”雨欣一边填一边想:“这沈佳可真够厉害的,刚进学校就和领导混得这么熟。”表填完了,沈佳接过去:“让我看看,哟,你就比我大两天。”然后她指着“曾经担任何种职务”一栏问道:“唉?你这怎么什么都没填,你在初中没担任过什么职务吗?”“写不写的没啥意思。”“谁说没意思。咱们刚来,老师对谁都不了解,选班委就看这张表。我原来当班长,我就填上了,主要是给老师留个好印象。”叶雨欣淡淡一笑,她可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她把表交给王主任,两人又去总务处办了粮食关系,买了饭菜票。
回宿舍的路上,雨欣问道:“沈佳,你怎么刚来就和王主任那么熟?”沈佳一脸得意:“王主任是我爸的同学,还有咱们杜校长,他们都是大庆石油学校毕业的。”“噢!怪不得呢!那你爸现在干什么?也是官吧?”沈佳更是掩饰不住满脸的骄傲:“他现在是滨海石油开发研究院的总地质师,他希望我能女承父业,可惜我学习不用功,没考上中专。他知道这个技校有地质专业,又有他的老同学,就让我考技校。我也正好不愿意上高中,太累了。”两个人说说笑笑回到宿舍。沈佳拿起饭盒,敲得叮噹响:“走,姐妹们!打饭去!”“走”几个女生响应着,嘻嘻哈哈出了月亮门。
食堂在男生宿舍的南面,女生打饭必须经过男生区。男生区大概有六、七排平房,最前面这两排住的是八三届的新生。她们看见有的男生在搬行李,有的也三三两两往食堂去打饭,他们手里的饭盆大得吓人。食堂其实是个礼堂。外面看上去比“教堂”还要略微壮观一些。可是进到里面,却发现它是那么的寒酸和寂寞。大厅里空荡荡的,连张桌椅都没有。东头半米高的主席台上堆放了一些杂物。高高的房梁屋架上结满了蜘蛛网,几只麻雀在上面搭蓬作窝,地上有一些零星的鸟屎。一个假期没有人打扫卫生,几扇大玻璃窗也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这里因此又喧闹起来。主席台的左侧、朝北的两扇窗口站着几个单身教师和一群女生,而主席台对面朝东的窗口前则站着一大群男生。他们好奇地向这边张望着、议论着,吵嚷声在大厅里回响。沈佳她们加入到女生的队伍中,叽叽喳喳象一群小鸟。这时就听“唿啦”一声窗户开了,人群立刻涌向窗口挤作一团。新生初来乍到不好意思挤,那些八二届、八一届的老生可不管那么多,横着膀子冲进冲出,然后端着“战利品”得意洋洋地回宿舍享用去了。可怜的八三届新生只好等到最后才打上饭。
叶雨欣等人都是第一次吃食堂,挺新鲜。她们每人买了一个馒头、一份菜,回到宿舍。几个人凑在两个对到一起的箱子上吃了起来。馒头是粗面的,挺黑,而且发得不好,吃起来又酸又硬。菜是炖冬瓜,几乎没有什么油水,只有几片肥肉白花花的漂在汤里。味道比家里差远了。雨欣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大锅饭的滋味。不过她还能将就,可能是一路颠簸,有点饿了。可有的女孩就受不了,那个扎着马尾、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徐冬梅,吃着吃着把勺子一摔,骂道:“这什么破饭,难吃死了。”说着从包里翻出一袋饼干吃了起来,边吃还边嘟囔:“我本来不想上技校的,我想上高中。可谁让我是老大呢?唉!我真命苦。”说着眼圈就红了。梳着两个刷子,脸上有一对洒窝的周心田已经开始抽噎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我妈,她最疼我了。”一句话惹得大家都有点心酸,饭也吃不下去了。还是沈佳最坚强:“你们这是干什么?刚来第一天就这样,以后三年怎么办?既然来了就要尽快适应这里的条件。外面哪能跟家里比,你们要老是这样,家里会更担心的。”又瘦又高、头发短短的有点象假小子的吕洁也接口道:“就是,就是,既来之,则安之,大家别难过,我觉得集体生活还是挺好玩的。我在家是独女,现在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伙伴,我真的特兴奋。这么大的油田,咱们能凑到一块也不容易。我这人天性乐观,也希望大家和我一样快乐起来。”几句话说得大家心情逐渐平和下来。从地方考进来的邵艳玲操着一口老家话也过来劝徐冬梅:“好了,好了,别难过了,你家就在河滨,每个周末都能回去,比我强多了。象我们这些地方学生恐怕要一两个月才能回家一趟,你知足吧。”
吃完饭,沈佳和雨欣一起去锅炉房打开水。在女生院的南面还有一个月亮门,通向男生宿舍区。男生宿舍区的西边约二三十米的地方就是学校唯一的锅炉房,外加一个大的洗刷间,足有三十多个平方。沿墙一圈是水泥砌的洗刷池,有几十个水笼头,分热水和凉水。沈佳把暧壶放在热水管下,亮开嗓子喊了两声,立刻有回音传回耳膜。她侧过头对叶雨欣说:“这地方练声不错。”叶雨欣笑着问:“你也喜欢唱歌?”“对,我原来是学校宣传队的,敲扬琴,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好长时间没练,手都生了。唉,我听你的声音也挺好听的,你也喜欢唱歌吗?”“嗯!我特别喜欢苏小明的歌。”沈佳咯咯地笑起来,拍着雨欣的肩膀道:“我说咱俩有缘吧!这下碰上知音了。我也是女中音,我喜欢关牧村,瞧人家那嗓子,就象在这空屋子里唱,带回声的,别提多棒了。”两个人说说笑笑回到宿舍,和大家一起整理了宿舍卫生,刚歇了不一会,就到开会时间了。
出了东边的月亮门,穿过“教堂”后面的空地,校园的东边就是教学区。从北往南十几栋平房,依次是八三、八二、八一级的教室。再往前是图书室、乒乓球活动室。最前面是卫生室和一个教师家属开的小卖部,校园的东南角还有一个公共浴池。
八三`五班的教室是倒数第二栋,与地质六班并排。这时隔壁六班的门前已经有一群男生在那里整队,看见女生们朝这边走来,都睁大眼睛好奇地向这边张望。整个初中阶段男女生基本是不说话的,满以为上了技校,这根弦可以松下来,可没想到这个学校实行男女生分班制。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真是不可思议。一些男生嘟嘟嚷嚷地发着牢骚。
这时,何惠芹来到五班教室门前。她让同学们按个头高矮,两人一组,八路纵队站好。然后她打开教室的后门,女生们鱼贯而入,依次就坐。沈佳比雨欣略高一点,就坐在雨欣的后面。坐定后,何老师走上讲台。她身穿一套浅灰色西装,裤线笔直,半高跟的黑皮鞋擦得锃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和利落。她望着下面几十双充满期待的眼神,声音宏亮地说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何惠芹,是这个学校七八届,也是最早的一批学生。八O年毕业后留校负责团委工作。这两年也给八一级、八二级教过语文。这次学校派我担任你们的班主任,虽然这对我来说是第一次,但我有信心把我们班级的工作搞好,希望大家都能支持我,配合我的工作。咱们既是师生又是校友,我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们能处得象姐妹一样。你们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和宿舍就在操场前面。现在开始点名,我点到谁,谁就答到,咱们先认识一下:张敏、郑晓兰、王燕、周心田``````”点到叶雨欣时,何老师朝她笑了笑,接着点下去。点完名何惠芹接着说:“咱门班一共六十六名女生,加上隔壁三十四名男生,这个专业的学生正好是一百人。这个学校实行的是三年制。第一年文化课,第二年专业课,第三年实习。学校目前有地质、采油、钻井三个专业,三届学生共十八个班,九百多人。学校实行男女生分班制,当然钻井专业不用分,两个班全是男生。这样分开的目的是为了便于严格管理。现在社会上很乱,一些歪风邪气也进入到校园里来,八O届就有两名学生因为打架、耍流氓被公安机关拘留。现在是“严打”非常时期,八一届八二届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似乎老实了些。不过为了避免一些不该发生的问题,我还是有必要提醒大家:你们这些刚入校的女孩子,一定要洁身自爱,不要和男生接触,更不能理那些社会上的烂七八糟的人。我不是吓唬你们,这是有过教训的。七九届、八O届都发生过女生因早恋而闹自杀的事情。”说到这,她停了一下,观察大家的反应。有的女生好奇的睁着大眼睛,听得直愣神,有的吐吐舌头,还有的低着头窃笑。她加重了语气:“大家不要觉得不可思议,你们现在这个年龄是最危险的,学校必须对你们负责。大家要遵守校纪校规。你们考上技校,工作就有了保障,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糊涂毁了自己的前程,把到手的饭碗又砸了,那可太不划算了。好了,我就先说这些,下面发新书,沈佳,你来帮我一下。”沈佳帮何老师发完书,又贴课程表,然后又分大组。今天是星期三,该三组同学打扫教室卫生。何惠芹道:“三组同学留下,其他同学可以回去了,明天早晨八点举行“开学典礼”。大家先到教室来,搬上连椅,站队去操场。”
回到宿舍,才三点半。沈佳提议:“唉!叶雨欣,咱们去学校外面转转,还不知学校外面是什么样子呢!”没等雨欣答应,南面下铺正在收拾东西的徐冬梅立刻响应:“走,我带你们去。我以前来这玩过,不知道现在变样了没有?”说着话,三个人走出学校大门。徐条梅,一米六几的个子、瓜子脸,马尾梳得高高的,把那双凡凤眼吊得更加俏丽动人。她指着学校西边的一大片平房说:“这就是教师家属区。”又指着东边那片稻田水库说:“这是学校的农副业点,主要是为了安排教职工的家属参加劳动,也为学校搞点福利,一举两得。走,咱们过去看看。”三个人拐上东边的小路,边走边聊。清风、斜阳、金黄的稻穗,摇曳的垂柳、青青的苇叶,好一派怡人的秋色。叶雨欣内心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她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别看学校里面挺简陋的,没想到校园外却是另有一番天地。沈佳也情绪高涨,喊着:“这真不错,以后咱们天天来这儿散步,瞧,前面那片树林多漂亮。”这是一片规划成正方形的杨树林,中间是一块几十平方的草坪。从里往外间隔两米左右一共种了十几排小白杨,最里面的一圈已有碗口粗,最外面的两圈是刚栽的新树苗。沈佳和叶雨欣都觉得奇怪,徐冬梅解释道:“这片杨树林最早是家属开荒种的,后来咱们学校也加入进来,每年组织毕业班植树留作纪念,也为这盐碱地多增加一点绿色。学校把这片树林命名为“读书林”,你们说好不好?”叶雨欣、沈佳都拍手称妙:“这主意不错,名字也好,挺有意义的。”徐冬梅神秘地说:“你们知道是谁提的这个倡议并带头实施的吗?”“谁?”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就是咱们的何老师。她当时是班长,还是学生会主席,可风光呢!”“是吗?真了不起,你怎么知道的?”“她家也住河滨 区,我们两家是一个单位 的。”“怪不得。”徐冬梅又说:“我看何老师对你们俩挺好,你们原来认识吗?”“不认识。”沈佳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跟何老师挺像的,都属于很要强的那一类性格。至于叶雨欣嘛!你瞧她这娇小玲珑的样,她是属于人见人爱型的。”徐冬梅一听咯咯地笑起来:“还真是。也怪了,我一见你俩就觉得特投缘。以后你们回不了家,就到我家去玩,我妈是四川人,做菜特别好吃。”“行!”三个人兴高采烈地回到学校。
吃过晚饭,大家又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全宿舍八个人的情况也都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八个人中,黄河以南的占了一半。除了徐冬梅和邵艳玲,就是吕洁和许慧离家远了。她俩来自位于滨海西北的河兴区。吕洁性格开朗,快人快语,许慧留着两条大辫子,带副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很腼腆,一看就是个稳重的好学生。这里面最活宝的恰恰是那个来自地方的邵艳玲。大家本来就觉得她那一口老家话特别逗,她还偏偏愿意扯着她那副粗得象男生一样的大嗓门讲她从小在农村听来的趣闻、典故,笑得大伙肚子都疼了。一天下来,大家已经由生疏变得亲密无间。这时候依旧谈兴甚浓、意犹未尽。“嘘嘘”宿舍外面传来阵阵哨声。沈佳看看表,已经九点半了。她招呼大家:“这是熄灯哨,快收拾收拾睡吧。明天上午还要举行开学典礼呢!咱可别睡过了头。”闹腾了一天,姑娘们也乏了。洗漱上床,脱衣躺下,关了灯。很久很久,叶雨欣都没有睡着,可能是因为换地方的缘故吧!上铺的沈佳好象也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弄得床吱吱作响,其他床上也传来叹气声或含混不清的梦呓,可能是有人想家了吧!叶雨欣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在前面的男生宿舍区八三级钻井一班的第二间宿舍里,也有一个人久久不能入睡。他叫杨帆。夜深了,杨帆翻来覆去,他想起了远在吉林东风煤矿的父母和弟妹,想起父母千辛万苦把他的户口从东北迁回老家,为的是脱离煤矿不再下井当“煤黑子”,指望他能在老家好好复课考个中专。可自己太不争气,连技校都差点没考上。油田给地方的名额很有限,全县一共招十名,而他却偏偏考了个第十一。幸亏前十名中有一个放弃了,他才拣了个缺,还是个最差的专业,比“煤黑子”强不了多少。要是父母知道自己将来干的是“油黑子”,不知会怎么想。他唉声叹气,一直到下半夜才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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