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美文 / 记忆中的小女生

记忆中的小女生

作者: 张晓东 完成状态:已完结

记忆中的小女生

  三十年多前,我在江西农村当知青,因为会几样乐器,所以被公社一所规模最大的完小聘去当了民办老师,每天挣十个工分,和大队书记享受同等待遇,当然,只是就工分而言,绝不包括其他实惠。

  由于宣传毛泽东思想和普及革命样板戏,公社打肿脸充胖子,硬是七拼八凑,拆东墙补西墙,请人到省城买来一些乐器,有四把小提琴、六把二胡、一把板胡、一台扬琴、两把月琴、一把京胡、一把京二胡、两支笛子,一对碰铃。如此这般,一个二十人左右的乐队就这样组成了。

  农村的孩子看到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儿,个个睁大好奇的眼睛,试着想摸摸。有个胆大的男孩伸手去捣鼓一把二胡的弓子,结果发出杀鸡杀鸭的的声音,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连几个民办老师也跟着笑了。

  开了一个办公会,决定每个班选两名品学兼优的学生参加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而后还十分严肃地召集队员们开了个会。校长唾液飞溅,煞有介事地谈了成立宣传队的伟大意义:“同学们,公社党委十分重视宣传毛泽东思想,要使毛泽东思想深入人心,把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落实在行动上,扎根在思想里,融化在血液中。你们是光荣的宣传队员,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你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一个毛主席的好孩子。下面,请陈老师宣布各小组的名单……”

  易秋香分到一把月琴,与拉京胡、京二胡的共三人,编在一个组,当时号称京剧三大件,但是差打击乐,只能因陋就简了。这个小女生,眼睛大大的,脸庞上镶着一对小酒窝,五官协调,身段轻盈,最难得的是爹妈给了她一张笑脸,笑起来挺可爱的。几个女老师私下议论:“这小妞,要是生在城里,以后有的是福享……”

  这些小家伙才疏学浅,经过近一年的训练后,充其量只能演奏几个选段而已,但已经了不起了。公社开“急代会”,这支小宣传队着实出尽了风头,台下掌声不断,多次出现高潮。事后得知,周边的贫下中农竟然有走十来里夜路赶来看这帮小家伙演节目的。表演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刚结束,舞蹈《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又接上了。最后,文艺晚会在器乐合奏《颂歌一曲唱韶山》的掌声中圆满落下帷幕。

  此后,这支宣传队在当地便小有名气了,临近的公社还来取经呢!我是他们的器乐老师,自然跟着沾光了;舞蹈老师是个女的,脸上更是阳光灿烂。校长呢,更是笑在眉头喜在心,因为工作有成绩,领导的功劳总是第一的。

  节目是我和一个舞蹈老师共同编排的,校长自然是随时过问,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称得他为舞台监督。他哈哈一笑,没在乎我是在褒还是在贬,大大方方地给了我一包好烟,以示奖励。这还不算,他还背着其他老师在家里请了我和舞蹈老师一顿,并吩咐老伴杀了鸡,也算是礼贤下士了。

  就这么点小恩小惠,在当时来说也算是重赏了,因此,我便有了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想报的想法,工作更卖力了,公然帮她培养了两个独奏演员,在县里的业余文艺调演中得了头奖,其中就有易秋香。

  一个星期天,我坐在水泥筑的乒乓球桌上听半导体收音机,易秋香突然在身后喊了我一声:“陈老师,你一个人在呀?”

  我扭过头一看,答道:“是的,其他老师都种自留地去了,就我闲着,听样板戏呢!”

  “陈老师,你教的那段我都会弹了,可以边弹边唱。”

  “是那段痛说革命家史吗?”

  “嗯!”

  “听说你还在悄悄学京胡。”

  易秋香听罢,脸“唰”地一下红到脖子根,尽管如此,那张天生的笑脸还是那样,仿佛一年四季都这个表情。

  “我又没有批评你,干嘛脸红呀?再说,乐器触类旁通,在主攻一样的情况下,我是提倡一专多能的呀!”我安慰她说。

  易秋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怕你骂我,还想向你认错呢!”

  “星期天不帮爸爸妈妈干活,还背个书包来学校呀?”

  “老师,”易秋香突然有些紧张,手也在微微颤抖,“我爸爸妈妈说,你教我辛苦啦,他们要我带点干鱼给你尝尝,下酒喝。”说罢,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纸包,上面沾满油渍,里面包着炸好的白条鱼,还有一瓶四特酒。

  我愕然,无功受禄的感觉油然而生。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像苦行僧,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挣十个工分,也就四毛钱,可四特酒是当地的名酒,一瓶就值一元八角钱,相当于他父亲四天半的收入啊!我不忍心伸手去接。

  “老师,你拿着,我怕别人看见。”

  “好,告诉你爸爸妈妈,就说我改日一定登门致谢。”我眼里有些湿,在心里感谢着。

  我把东西收好,鱼的香味扑鼻而来。

  易秋香见我收下了他父母的心意,会心地笑了,她瞅瞅四周无人,又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水杯套,是用毛线钩织的,双手递给我:“老师,我学着织的,送给你!”

  “这是……”我已经不是一般的感谢,而是感动了。谁都知道,易秋香在品学兼优的学生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只可惜命不好,生在农村,吃苦受穷。我有些于心不忍地说,“你们太客气了,还花钱买毛线……”

  “放农忙假时,我捡红花籽,卖了两块多钱。”

  “从去年一直存到现在?”

  “是的。”

  “你这孩子……”

  从那以后,易秋香学习乐器更努力了,由于悟性好,乐队那几样乐器她都学会了,是个多面手。一次演出,弹扬琴的女生病了,我只好让她顶上去,她居然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整场演出。事后,我笑眯眯地和她开玩笑:“你都快超过我啦,今后我没法教你了。”

  “老师,哪能呢,我要有你的的能耐就好了,还差得远呢!”

  “快回吧,帮爸爸妈妈干点活,晚上练练琴。”

  “好的,老师,我去了。”

  我目送她朝家里走去。

  此后,我经常惦记着这个小女生,私下里也重点栽培她。

  这个小女生,多可爱呀,她要是我妹妹就好啦,我可以在家里教她,还可以和她闹着玩。她才十三岁,没准儿被哪个剧团看中招了去,如果那样,她今后的日子就好过了。小姑娘长得挺可爱的,谁见谁喜欢,今后什么也不愁。

  “老师——”我正想得出神,易秋香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我眼前,还是那张灿烂的笑脸,大大的眼睛,甜甜的笑靥,很有灵气的样子。她从书包里拿出两个梨,递到我手里,“你吃吧,我家树上摘的,好甜。”

  “谢谢你啦,难得你这么好的孝心。”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开起玩笑来了。

  “老师,你乱说,你只能当我的哥哥,怎么能说孝心好呢?”

  我望望她,她望望我,彼此笑得好开心。

  ……

  时间进入1976年年末。

  知青开始大回城了,全国上下一哄而起,几千万知青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这一天,个个脸上洋溢着“只盼着深山出太阳”,“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喜悦,奔走相告,喜不自禁。

  易秋香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得知我要走的消息,悄悄跑来问我:“老师,你真的要走吗,你们那里隔这里远吗?”

  我听出她声音有些呜咽,看到她表情有些异样,心想,这个小女生,还怪重感情的,农村的孩子太质朴了。为了安慰她,我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走了,还有更好的老师来教你们呀!”

  “不,我不要你走,你走了,没有人教我音乐了。”小女生刚说完,眼泪倏然而下,还抽泣起来。

  我心里不是滋味,又不知该怎样开导她,我也只是个大小伙子呀!我没法向他吐露真情:我那里隔这里有两千多公里,回去以后见面的机会几乎是零,但又不能不回去。我权衡再三,向她撒了一个善意的慌:“我那儿隔这里不远,今后我会来看你和同学们呀!”

  “真的?”易秋香睁大眼睛,比平常笑得更好看了。

  我想,她要是个大姑娘,我宁肯放弃工作,也要在她身边。这小女生,生在穷苦人家,却有超凡脱俗的雅致,如果稍加雕琢,定是一方美玉。

  “老师,你在想什么?”小女生问。

  “我走了以后,我那把小提琴送给你。”我答非所问地答。

  当天,我在她家吃的晚饭。她家杀了连过年都舍不得杀的鸡。

  我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没告诉她,我怕她流眼泪。这些年来,我看到的都是她与生俱来的笑脸——天真、烂漫、真实、质朴,不矫揉造作,发自内心。

  ……

  二十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十一黄金周,媳妇带着孩子跟单位组织的旅游团去海南三亚了,我乘飞机去了一趟江西,去看看我的得意门生,当年那个弹月琴的小女生。

  在飞机上,我喝着空姐递过来的咖啡,心里想着易秋香,尤其不能忘记她那张纯真的笑脸。二十年过去,她已经是人妻人母了,凭她的自身条件,日子过得一定不错,孩子长得肯定和她一样漂亮,先生的条件也不会差吧。

  分手以后,师生之间曾经通过一段时间的信,后来就渐渐疏远了,而我,二十年以后才履行自己的诺言——去江西看她。

  到了下放地,几经打听,我终于得知她的近况:易秋香嫁了个农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在一家私人企业(面条加工厂),打工。犹如一声炸雷,我已经晕头转向了,这世间的事,竟有如此出人意料的,简直太离谱了。一朵出水芙蓉,怎么被埋到了淤泥中呢?她在音乐上那么有天赋,而且成绩也不错,只要有深造的条件,成才是毫无根据疑问的了。她的命怎么这样苦?

  我顺着一位老者指的路,终于来到面条加工厂门口,外面的门锁着,里面机器却响着,这是怎么回事呢?我递给守门的一支烟,他才说出了事情的原委:老板怕小工偷懒,跑出来办事什么的,干脆把门锁了,这样更省心。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骂道,他就不怕一旦发生事故,工人们无路可逃吗?资本原始积累的本质就是廉价的资源,廉价的劳动力,残酷的剥削,他妈的,这与包身工没什么区别。

  我又递给她一支烟,表达了想见见易秋香的意思,还强调自己在外地,来一次不容易。看门的是老板的小舅子,他可以作这个主,但只准见十分钟,还说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我点头称是。

  当易秋香蓬头垢面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吓得差点往后退。我定睛拭泪,当年的小女生已经面目全非了:皮肤黧黑,面容憔悴,两眼无神,眉头紧皱,才三十三岁,看上去已经挨边五十了。她身上穿得破破烂烂,满头满脸满身都是尘埃,她若无其事,习以为常的样子,仿佛已经习惯了。在她有些麻木的表情中,仿佛生活对她来说,本来就该这样,逆来顺受自然就不足为奇了。听到我的呼唤,她定睛凝神,似乎在拼命地回忆,寻觅遗失的过去。

  “我是陈老师呀,你——”

  “哎呀,你就是陈老师呀!”

  易秋香在惊异之余终于清醒过来,有一种大彻大悟之感。要换了以前,她会笑眯眯地向我走过来;现在,她却站在原地地不动,仿佛一尊木雕。那张与生俱来的笑脸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比香消玉殒。生活啊,你就是这样折腾人吗?千里之行,我为的是看那张纯真可爱、与众不同、令人铭心刻骨的笑脸呀!可是……

  易秋香终于走向我,第一句话就问:“陈老师,你记得我学的什么乐器吗?”

  我心里难受极了,看到当年天真烂漫的小女生、现在饱经风霜的农村妇女,凄切地说:“记得,你最先学月琴,后来宣传队的乐器你都学会了,都达到了伴奏水平。”

  “不行了,全都丢生了,你送给我的小提琴也卖了,给孩子治病啊!我还卖过血……”她一个劲地诉苦。

  “你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三个孩子?为什么不继续练琴?为什么要这里打工?”我一急,竟然说起毫无道理的话来。

  “老师,我要生存啊!”易秋香惨巴巴地说。

  此时,看门的在一旁催促起来:“时间到了,就这样吧!——你,干活去。”

  我急忙对易秋香说:“你把地址告诉我,今晚我去你家坐坐。”她说了住处,便匆匆忙忙地回到车间。

  当晚,我在她家吃的饭,比当年“忆苦思甜”的饭好不了多少。她已经竭尽全力了,给人以捉襟见肘、寅吃卯粮的感觉,尽管我觉得牙碜,但相当能理解。我留足了机票钱,把剩下的几百块钱给了她。他和她的老公再三推辞之后,感激涕零收下了,并絮絮叨叨地千恩万谢。

  第二天,我怀着惆怅的心情,告别了一家五口,踏上了回家的路程。一路上,我心里沉甸甸的,在内心默默地为他们祈祷。

(全文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记忆中的小女生

作品魅力

帮助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