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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作者: 西域胡女 完成状态:已完结

父亲(一)

  2007年1月15日是父亲五周年的忌日,多了一分思念,一分感慨……,

  父亲是对我一生中影响最大的人,他的学识、他的才华、他的个性……,在我成长的道路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迹。如果说,现在的我所拥有的所谓的“才”,带给了我幸运和与众不同,那就要感谢父亲对我的潜移默化的影响。记得很小的时候,我是家中的乖乖女,父亲喜欢画画,哥哥、姐姐没有耐性,唯独我会久久地端着牛奶,一动不动,给画速写的爸爸当模特。大约十岁那年,父亲怀着对儿女一片期望地问:“谁愿意跟我学习裱画?”,哥哥、姐姐都说不愿意,出于对爸爸的安慰,我说愿意。其实,在内心深处,我并不喜欢,那样说只是不想让父亲太过于失望。

  对于父亲的记忆,并不是很多,因为在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在外地上班,经常会一个月才回家一趟,儿时对他的印象不是很深,只是零星记得每次会在我们懵醒的早晨,父亲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老房子后院的刺梅开得很旺,那应该是父亲的杰作,家中养的那条大黄狗,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作为一篇小作文的主角,依稀还有父亲对我的辅导“大黄狗的尾巴象一个问号一样……”。快到年关,父亲带着我在老家大市场里买到了一件让我至今难以忘记的、最好的夹克,还有一个手提式的书包,那个时候,拥有那样的书包就象真正的大学生一样,可以想象得到我的高兴与自豪。

  伴随着对父亲的回忆,与父亲联系比较紧密的那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安西榆林窟。谁都难以想象父亲的十年是怎样度过的。安西榆林窟隶属于敦煌研究院,父亲从事洞窟的保管工作,现在榆林窟的一草一木,砖砖瓦瓦,都印记着父亲在那里的一切。那里人烟稀少,生活环境、自然环境恶劣,最近的是一个水利发电站,也只是一两个人,可同时那里也是一个世外桃园,天气晴朗的时候,听着榆林河水哗哗作响,风刮着树叶的声音,花、草、树——,那种幽静和悄然的舒畅,让人真的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

  对于父亲所有的孤寂,我们是无法体会和理解的,相反,在每逢假期的时候,便成了我们最为快乐的时光。榆林窟是我们期待的渡假地。交通不便,我们常常坐着拖拉机,一坐就是二十几个小时,因为小时候身体虚弱,有晕车的毛病,我总是将自己埋进一大堆衣服里睡觉,一觉又一觉,醒来总是看到一个个光秃秃的山脉,听到突突做响的拖拉机的声音。随着夜色的降临,榆林窟的那条弯道也近在眼前。还是那样的幽静,仿佛是一坐古寺,在夜幕中神秘而宏大。从东面的弯道徐徐行驶,左面是一排排高大的树木和几块田地,五、六百米的距离,可以看到庭院,那就是榆林窟的中心地带,有一个院子,是依山而建,其实就是大佛殿所在地,庭院是以四合院的形式建造而成,三面是供人居住、生活、接待的房间。记忆最深的是那间书房,那里是我们经常学习、绘画的场所,父亲教我们书法、绘画,常常会把报纸写得黑亮,湿了晾干,干了再写,在那里,我们接受了最直接的书法与绘画启蒙教学,父亲临摹的壁画稿,也由我们帮助描摹、构线,所以说,我所有的绘画“天分”,其实就出自于当时对画稿的描摹,线条的连贯、起伏、一气呵成,形体的把握,在不知不觉练就了出来。甚至于我今后在绘画中所体会到的韵律和洒脱,也是受那个时候的影响。

  由于地处的位置,我们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很少很少。录音机作为我们娱乐工具之一,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父亲喜欢听秦腔和邓丽君的歌,这也使我对邓丽君的歌有别样的情感。几盘磁带,翻来覆去的听,总会看到父亲躺在床上酣然入睡,而我们则结伴到周围去玩。

  榆林窟带给了我们太多的童年记忆。湍急的榆林河,神秘的洞窟,张牙舞爪的佛像,都让我们曾经好奇而害怕。印象中上洞窟要在峡谷的最西面,经过一个小门和一条显露在外面的吊桥,依稀记得当时的害怕,记得有一次,我和两个哥哥到洞窟中去玩,那时每个佛像前会有上香的人敬献的硬币,我们比赛看谁收集得多,四散分开后,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孤独,感觉到壁画、神像象复活一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我大声叫喊着跑出了洞窟,那次成了我对恐惧最深切的体会。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喜爱着这个地方,脑海中印刻着许多有关于他它的点点滴滴:我们采折树枝当筷子、哥哥拿着颜料涂出奇怪颜色的花瓣、姐姐打水差点被水连人带桶冲走、在河对岸的山上搜集头发菜——

  一切的一切,至今依然是那么美好!那时我们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唯一的社会交往是父亲与附近的一个农民刘叔叔的交往,刘叔叔住在东八兔,是一个离榆林窟相对近一点的村庄,我们也由此可以串门,去了几个风景很美的地方,好象是蘑菇苔子,还有一个忘了叫什么地名,但那里的风景却让我曾经流连忘返,大片的绿地,湍急的河水,自由的小鱼,几间破旧的房屋,转个不停的风力发电装置,虽说现在去过不少地方,但那里依然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对于榆林窟的记忆,也参杂着对父亲的怀念,父亲把青春献给了那里,甚至把生命中的一部分献给了那里,十年的煎熬、期待,十年的工作、学习,有付出,但也有收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鲜活实例用在那段日子是再合适不过了,父亲在那里开垦了大片的荒地,整理、编撰了大量的榆林史书、佛教文化,这为他后来出版《诗歌楹联》、《安西榆林窟》两本书做了铺垫。一个读书人的情怀,一个善良人的心境——。

  难熬的十年,或许带给父亲许多负面的影响,付出了那么多,象一个站在舞台上尽情表演却丝毫没有任何回报的舞者,灰心、抱怨、失望——。最后的几年,难耐孤寂与平淡,父亲决然走出了榆林窟,也走向了与他人生不符的另一条道路。为此,他失去了研究院的正式工作,这使他到晚年遗憾不已,经常会羡慕别人单位分的大房子,享受的医疗保障。人生也许往往如此,如果没有那次抉择,也不会有以后的经历。九十年代,父亲创办了民俗博物馆,从设计、建筑、规划,都由他一人承担,至今我还记得博物馆规划图上父亲亲手写的美术字,为了博物馆的发展,父亲用尽了心思,陈设、布局收到了预想的效果,接待了大批慕名而来的参观者,有内宾、有外宾,最昌盛的时候是父亲的画室站满了前来参观的游客,并争先恐后地购买父亲的字条。那时随着经济条件的富裕和社会地位的提升,父亲在敦煌可以说是赫赫有名的,甚至在敦煌夜市日益混乱的时期,经常会有外宾点名要他的画。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父亲作为一个文人所欠缺的统筹安排、管理、交往等能力,逐渐随着博物馆的曲折发展暴露无遗。权利在他面前逐渐被一些钻营小人而得,不得以,父亲退回到家中,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但就在平淡的生活中,也隐隐有着对往事的复杂情感。

  父亲一生中不如意之处大约有三:父亲曾经的一个徒弟,在父亲的创意下,创办了书画社,为所有股份和相关利益起了纷争,这一争就是几十年,直到父亲去世;在研究院的工作未请假,被确定为自动离职,开除工职,没有房子、医疗等的保障,耿耿于怀,一块最大的心病;年老时身体频繁生病,体病源于心病,个性使然所产生的悲观情绪,使身体每况欲下,直至最后去世。

  今天寥寥数语,难解我对父亲的思念之情,家中三个子女,我是最能与他谈得来的一个。哥哥脾气倔强,在父亲眼中是未能如愿,两人经常会起言辞之争,故而沉默寡言,但哥哥在绘画方面表现的天分和才能,同样也许让父亲感到过自豪和骄傲;姐姐泼辣外向,性格与母亲相象,在绘画上没有一点表现,倒是在父亲去世以后,做生意时倒表现出了与其他商人所不同的艺术感觉,父亲生前就对姐姐格外照顾,只因姐姐很小的时候就担负起持家的重担,成人后婚姻和经济的不如意,是父亲帮扶的对象,至此,姐姐依然对父亲怀有一份浓浓的情义。我呢?是家中的老小,安静、胆小、乖巧,父亲从内心喜欢和我聊天,走向工作岗位后,我经常会向父亲讲起自己的喜和悲,父亲大多会以一种无奈和知足安慰我。我是家中的乖乖女,骨子里却有倔强、反叛,这是在我找对象的过程中暴露出来的,在此我不后悔,但同时却也怀着对父亲的歉意。对于父亲去世后我在工作和生活中的幸福与如意,总让我有一种“失去与得到”的辨证思考,在写作与设计、绘画方面展露的才能,更让我对父亲感激不尽。

  年老的父亲为病痛所折磨,几乎身上没有一处是健康的,他走了,带着我们对他的无限哀思、带着对病痛的无奈、带着心中深藏的遗憾,在突然间走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遗言,也没有等待死亡。也许那样走是幸福的,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同时也努力搜寻他所留下的种种细节——小拇指的长指甲、布满纹路的双手、肿肿的眼睛,这些总是让我沉浸在对他的回忆之中。

  时间飞逝,父亲去世已有五年之长,五年中,悲时曾幻想父亲的保佑,喜时,相信亦源于父亲的保佑,我相信,父亲在冥冥之中看着我们,并一直保佑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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