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饭时。莫非问“那个酒痞怎么没来?”
凌厉道“他出差了。”
“哦,我还以为他生气了。”
可心问“怎么?昨晚你招他了?”
“没啦,开开玩笑。不过我有眼力见吧,昨晚让你们甜甜蜜蜜!”
可心道“什么呀,我们准备和你们一起过的。”
凌厉笑“是啊,都老夫老妻了。而且人多也热闹。”
“那怎么成?老夫老妻也要偶尔的浪漫来的滋润嘛。”
可心凑近莫非问“昨晚和林舜去哪活动啦?那么晚才回来。”
“吃饭看电影呗,俗气得要死,哪比你们有情调。”
“这生活条件够不错啦,不止小康都有点小资了,还说俗气!”
“你懂什么?如果感情深挚哪怕吃馒头豆腐乳也是美味。”
“可现在女孩都说‘宁愿坐在劳斯莱斯里面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后面笑’。”
“那是爱慕虚荣的一群,有她们坐在劳斯莱斯里哭的时候!”
凌厉接过话头“那么你是愿意一边吃馒头豆腐乳一边坐在自行车后面笑的啦?”
“唔”莫非想了想说“我也有点矛盾的地方。一方面我可以很精神很空灵,另一方面我又是享受主义愿意及时行乐。所以最好是有个比例,90比10都可以。”
可心道“那如果一定要选择呢?如果连百分之十都没有呢?”
莫非夸张地一翻白眼“所以我恨选择!所以我向来很小心不把自己置于非选择不可的境地!”
可心不放过她“选选快选!”
“好吧。白白美食白白旅游胜地白白我无拘无束的日子!”
凌厉笑“从前打死林舜他都不信会有你这样的女人。”
“那厮去哪啦?干吗去啦?”
“他在别处投资了一处楼盘。”
“又去赚黑心钱啦!”
“他呀,属于那种敢闯敢干的人,注定能有一番作为。而我就只有给人打一辈子工啦。”
可心赶忙道“那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你属于平稳居家型的男人!”
莫非也道“是啊,人各不同,愿意过的生活不同,没什么好比较!”
“我也这样想。”凌厉笑“不过莫非,你觉得林舜怎么样?”
“怎么样?很好的一个小伙子嘛!对了他啥时回来?”
“后天中午,正好是周六,我们一起去接他?”
可心道“你不知道莫非,她向来不接人不送人,酷得一塌!”
“什么酷?见就见着,走就走了,哪那么麻烦!”
“那我问你。”可心凑近莫非道“他是你喜欢的小伙子类型吗?”
莫非差点喷饭“说什么哪?你们俩都疯啦?吃饭!”
林舜前后张望“就你一个?”
凌厉拉了他就走“可心说莫非不喜欢接送人。”
“谁问她啦?”
“死鸭子嘴!上车!”
“喂,我说你这车开那么久了怎么还不换?”
“什么久?才一年多。”
“那还不久啊?”
“谁能像你,高档车换来换去!”
“唉,其实是不是高档车并没什么不一样,左不过是城里的路跑跑,好性能也都浪费了。但是,有车没车就很不一样!”
“那你还都买好车?这么说的话买辆对皮蛋就得。”
“但收入和开销间还是要有个合理比例的。月薪不足千元的人正好够过日子,月薪几万的人也还是正好够过日子。况且我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还不满足自己?”
“你就侃吧!”
“我是就事论事——喂,你往哪开?”
“你不回家吗?”
“回啊!”
“那不对的嘛!”
“回可心那啊!”
“因为莫非在?”
“臭小子你长行情了,又来消遣我!”
“好,不开玩笑,不过说真的,你该要回家看看,吃个中饭,晚上再过去我们那里!”
“可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嘛!”
“林舜!”
“好好我知道,铁锹夫妇我来啦!”
“凌厉我恨你!”林舜坐在客厅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
“这一下午怎么啦?下飞机时还神采奕奕。”
“你说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非送我回家!”
“怎么?着拍了?”
“何止?他们这是逼良为娼,往死里收拾我!”
“你是他们亲生的不是?他们怎么着你了?”
“这两只老狐狸算到我该回家了,直接把人安排在家里!”
“什么人?打手?”
“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挤兑我?他们安排我相亲!”
“啊?什么人?”
“世交的女儿,名校硕士,政府部门工作。”
“既然是世交那家世背景也很好啦。”
“是啊。”
“人长得怎么样?”
“不错,就我挑剔的眼光都能算得上漂亮。”
“那你还挑什么?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你放屁!”
“谁放屁?”莫非拉着可心笑嘻嘻从厨房走出来。“菜都洗过澡了,只等你们去伺候下锅呢。”
可心道“我们都听见了,我说林舜你怎么就这么难对付啊?”
莫非冲他讪笑“是啊,既然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我看你就从了她吧。”
“要你多管!”林舜突然不耐地打断莫非,莫非瞥他一眼没出声,气氛一下变得有些不自然。
凌厉打圆场“别多说了,林舜,走,咱们烧菜去。”
厨房里——
“我说你刚才是怎么了?”
“你们说说也就算了,她干吗跟着凑热闹?”
“就是我和可心说得而独独莫非说不得?”
“对!”
“好!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单单听不得她那么说呗。”
“哼!”
“还知道其中的原因!”
“什么?”
“你喜欢她!”
林舜一挥炒勺“你少故作聪明地乱瞎!小心我连你一起炒了!”
一顿饭吃得有点静悄悄的。林舜一丢碗筷“莫非,如果你是为刚才的事生气,那我跟你道歉!”
凌厉一脸吃惊“莫非,他的道歉你可一定要接受,我还真是没听过他跟女人道歉!”
莫非笑“我哪那么小气?”
林舜不解“那是为什么?”
可心道“刚才你们炒菜时她接了家里一个电话。”
凌厉道“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林舜道“没关系你别着急,我马上送你回去看看。”
莫非一副无力招架状“别那么大惊小怪,一点小破事儿罢了。”一看三人担忧的神情“好啦,我会坦白交代,吃完饭再说好不?”
她在沙发里以最舒服的姿势窝好,吸了口气开始道“可心,你知道我向来说我是孤儿。”
“是呀。”
“其实不尽然。”
“怎么?”
“我父亲还活着。”
“啊?”
“不过他于我就像死了一样。”
“莫非!”
“是的。他从小不管我,我的死活是与他无关,小时候他是可以看我生病发烧而不管,照样出去玩乐赌博的。”
“唔,其实这些我从前听你外婆说起过一点。”
“说什么?说他有多传奇?你是知道我母亲身体不好长年卧床甚至生活无法自理的,而他可以丢我们在家吃馊了的饭菜,自己在姘头那好吃好喝。还说了什么?说他可以公然把那贱人带回家,带去所有亲戚朋友家亮相?说他为了逼我妈离婚把她掐得小便失禁差点就死?说他在飘雪的冬夜把她像只流浪狗一样丢到外面不管?说他怎么样地让她伤心,在家里没人时爬下床来找地方上吊自杀?”
“莫非”心软的可心已经红了眼睛“我从不知道……你从来不提……”
“提什么?有什么好提?”莫非一脸的冷冽与讥诮“他不是死了,他是从来不和我们联系,很多年没见了,再见是在我妈的葬礼上。他进门我出去,看都不看,理也不理。”
凌厉道“那么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情?”
林舜道“是啊,是和他有关吗?不是他要找你麻烦吧?”
“他能找我什么麻烦?我又没钱供应他,难道他要把我卖去妓院?你古装剧看多啦?”
可心道“你说话别那么损嘛,我们都是担心你!”
莫非放缓声调“没什么事啦,我外婆听人说他失踪大半年了,怕他有什么意外。”
可心道“你外婆人真心善,还会担心他。”
“不止我外婆,我妈这边一家子都是老好人,都担心他。”
“莫非,你恨你爸吗?
“这么诗意的事?我做不来。”
凌厉道“那么你不恨他?”
“不恨。”
林舜一脸不平“为什么?他把你弄出来,但是不管。”
“就是不恨呗,就是没感觉。我家人倒是怕他会有不测?他要真不测了也没办法了,等着去认尸呗。”
林舜问“真没感觉?”
“是。”
可心不信“骗人,你肯定恨死他,但是嘴上不说。”
莫非把手一摊“随便说。”
“真不恨啊?那就是心底还拿他当父亲,还是爱着的。”
“你们这些单细胞动物,不是恨就是爱,好像世事非黑即白,非好即坏一样。你们长脑子是浪费,你们只需要两根筋就行,一根蠢,一根傻!”
可心不开心了“你说话至于这么毒吗?拿我解什么恨?”
“谁让你净说些让老子不爽的鸟话。”
凌厉为两人和解“好啦,总归是你的亲人,你就原谅他。”
“我没有血性,所以不恨;我没有血,所以不能原谅。”
“毕竟是你父亲。”
“就因为是父亲,才更不能原谅。”
可心不解“为什么?”
“别人打我,我会打回来。长辈打我,我不会还手,因为是长辈。别人不养我不管我,我不能怎么样,他们是别人。他不养我不管我,我就一辈子不原谅,因为他是一个父亲!”
林舜思忖一会道“你现在这么说,或者事到临头,或者他老了,你总不忍心不管他。”
“我会看着他在我脚边饿死。”
可心不可思议地叫“你!”
“好啦,我会给他个馒头。”
“喂!”
“你要我怎样?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一境地,如果他竟然把自己搞到那步田地,那么这样的废物就活该去死。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这是规律。”
林舜道“好啦你们就别抬杆啦。不过我在想如果我恨一个人会到什么地步,会做出什么事情。”
莫非笑他“那还不是痛哭流涕,躲在家里抽自己嘴巴子。
“谁说大?我就那么没用?”
“反正我知道你是不会去杀人,你没胆,会尿裤子。”
“就你会?”
“我不会,因为我没那闲情去恨。任何浓烈的,纯粹的感情我都不会有,我没血去滋养它们。所以很遗憾,不会去杀人。并不是没那胆量,只是没那激情,没那血性。”
可心道“你真的很奇怪。”
“怎么?”
“我是说你的这种状态,你为什么能这样的呢?发生过的事情,总是会让人难以忘记,造成的伤害也一定会在肉体及心灵上留下疤痕的呀。”
“错了。你看石块投入水里漾起的涟漪,不是一会儿就消失了吗?你看被风吹动的树叶,不是风静则停的吗?你再看那镜子,留在上面的影像,不是离开便无踪了吗?”
凌厉道“可是你是人,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定义的物。”
“你可以是的,万物都是相通的,就看你有没有那道行在所有形态中自由行走。”
林舜问她“那么你可以吗?”
“还不可以,我道行还浅。”
“那么你的心能做到水过无痕,风停叶静,影过镜空吗?”
“一定程度上可以。所以我的心才感觉没有年龄,时间和我无关。我像在这世上待了很久,苍老了;也像今天刚刚出生一样,心里纯净。”
可心小心翼翼地问“那么你老也不谈恋爱,老也把男人想得很坏,是不是受你爸影响?”
“我想是的,我不信男人,不信有爱情,绝对,绝对不会相信!”
凌厉给林舜使眼色“我看你这仗真难打!”
林舜故意不看他“可是我不懂你爸为什么这样?有什么因素使然?”
“我在想他是不是恨我。”
“怎么说?”
“他和我妈是未婚先孕,被逼得没办法了才结的婚,不然他会心甘情愿娶一个身体不好的女人?我看他当初也只是玩玩而已。我清楚记得小时候,他朋友来吃饭聊天时他说过这么一句‘和她结了婚我就一定会负责到底,就像是吃泡屎,一定要吃完。’尽管他是粗人,但这个比喻太恶心啦,我要是我妈就抽他。而且他倒是吃啊,还不是没吃完。哈哈。”
可心惊讶地“你是说你妈一开始就身体不好啦?”
“是的。所以怀孕后她也不敢说,别人也不知道,有妊娠反应了就当是又生病,吃药打针挂水理疗样样来,奇怪的是我怎么也不死?好歹是个白痴啊,也不会清醒得这么痛苦了,真他妈倒霉!”
可心道“你怎么这么说?生命要珍惜!”
莫非不屑地笑,没吱声。
林舜道“其实我在大学那阵子也挺迷茫的,当时真觉得生命不怎么样,直到有天我一个表哥突然车祸死了,才发觉生命真的太可贵了。之前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想着干吗活着受罪?但后来不会了,我会在有限的时间好好过,在不违反我主权的前提下好好孝顺那对铁锹夫妇。”
莫非笑“你能这样想当然很好啊,人的想法直观点,目标明确点,总是幸福点。人因简单而幸福,因复杂而痛苦,我就是想法太多才自苦。”
“可是我和你一样,真的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有点可惜啊!”
“别急嘛,相信真正知道爱懂得爱的人没几个,不止我们在爱方面无能而已。 但那不怪我们,因为很少值得爱的人。”
“莫非,你相不相信缘分?”
“不存在信不信,只信着该发生的会发生该结束的会结束。”
“其实我觉得抱这种遇见则爱,遇不见也不强求的心态应该对自己好点吧。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爱过了。”
“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是会在乎与你天长地久的,但是你懂得凡事随缘真就很好,爱要随缘,因为你没办法。要我一直遇不到对的人就自己一个人呗,也没什么不好,最重要的是自己好好生活。”
“可男人总是主动出击的动物,像我,让人看来很花心一样。”
“人都怕孤独,能享受它的是高手,也不存在花心的问题,只是那个能让我们定心的人没出现而已。”
“哈哈谢谢你为我开脱!”
“别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别逼自己!”
“是啊,我们除了随缘,没别的办法。”
“是滴,但也不能自己完全不努力,凡事尽力做好就行。”
“嗯。但你有没有想过女人都是想作新娘的,难道你想等到自己真的很老了 才去想这问题吗?”
“那就太刻意了,而刻意去做的事往往达成不了。”
“40岁之后一个人过 没有一个家庭 很孤独的。”
“那也没办法,我也宁愿那样。难道你就会因此而将就结婚?”
“当然不会。”
“那不结了?其实要一段婚姻很容易 但只为结婚而结婚,只为完成一种模式,我觉得没必要。而且就算你完成,也会有那种模式下的痛苦 痛苦是每个人的必修课,别以为你能逃得掉。”
“是啊,是这个道理。”
“莫非”可心好容易插话进来“那你家人找你有什么具体的事没有?”
“没有,就是我外婆太闲了找我磨磨牙呗!”
凌厉道“没事就好啊,没事就好。”
莫非冲他们笑“谢谢你们关心我,但我真的没事,我会一直没事。有很多事情,在发生时,你以为你承受不起,但你经受住了;有很多事情,你以为它将永远滞留在心里,无法泯灭,但随着时间的过去,你只会在不经意时想起它原来发生过;有很多事情,你以为会造成灾难性波动,它确实是的,你以为它的影响永远不会消褪,你以为它已在你生命中摧毁了一些东西,但一年后,二年后,你想起,会有力气嘲笑自己,会与往事相安无事,因为你低估了自己忽视并且麻木的能力。”说着站起来“现在我要先回房写稿了,再不交那编辑的嘴都要气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