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城市和短暂的我
我站在四楼的窗户前,抽着烟。虽然这是一栋还未竣工但已初具规模的楼房,可它一点也不妨碍我站在它的怀抱里胡思乱想和东张西望。
对面是一排排闪烁着各色光晕楼房。透过窗户,我可以看到很多人家的客厅,几乎都是在看电视。即使那些捂着厚厚窗帘的人家,通过窗帘上不停变换着的色彩,我也可以猜得出他们也在看电视。
而且很多人家都在观看同一个节目。
城市人的夜生活是如此的相似。
我想,此刻,与我一样站在阳台上看风景的人肯定也不少。即使在这个居民区很少,可是,城市毕竟还有很多不大相似的地方。因为我不是城市人,所以我不属于城市。如果城市是一颗大树,而我应该是一片绿叶了。叶子总有离开树木的一天,也许被风带到很远的地方,也许就落在树的脚下。而对于城市,我则愿意漂流到更远的地方。
尽管我曾经为了这个城市美丽过,也迷失过。可是城市却是永远的城市,而我,却不能成为永远的我。
但是城市的衰老却总是走在人的前面。一块掉在脚下的瓷砖,一声变调的鸟鸣,一个分不清昼夜的空间,让城市走进童话而人们则变成了神化。
我很希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知道或认识我。连同我自己也是一样的。就如同这个冷漠的世界,它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尽管这是一个失误,这样想我的心里会舒坦一些。但多少都是有点自欺欺人的嫌疑,可苦恼的是根本就没有谁会在意。虽然我距离城市是如此之近,我几乎能够触摸到城市粗造的皮肤和干燥的呼吸。
其实,每次这样想的时候,我的心里最清楚了。当我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时,我会抽空俯瞰脚下涌动的人群,看、那些忙碌的城里人,他们没有停下来找一份阴凉,公园里又新开了许多叫不上名的鲜花,花瓣上还闪烁着晶莹的露珠,可是我离它们太远了,无法嗅到它们的芳香,我太忙碌了,也无法停下手中的活计去轻轻的感受一下。那些老头老太们在水泥瓷砖地上做着生硬而又自以为是的怪动作,这让我感到悲哀和惭愧。匆匆而去的行人、无所事事的老人,她们竟无视一朵花的美丽,要是在我的童年,我的家乡,我的父母会在劳作的间隙,顺手掳起一把蒿蒿草,轻轻拿在眼前贴近鼻孔,细细地品味一棵草的清香。我知道,那些草是幸运的,它们有人去爱去感受,有人愿意走近它们。可花园里芬芳的花呀竟会无人问津。我的爷爷奶奶会在清晨的凉风中拣一颗牲畜拉在路上的粪便,会到菜地里割一把韭菜,掐两个蒜薹,再顺手摘一枝叫不上名姓的小花插在妹妹的发辫上,而我和妹妹也不用早早的坐在房间里学习。想到这里,我心里颤抖了一下,也许我只能站在这里把自己的浑身涂满色彩,在另一种表现的行为艺术下身陷困顿,过不上高楼大厦里的生活。
我曾努力的思考过,我想给农民工一个具体的分工或概念。本来农民在我的心目中就是一种终身的职业,可是不知何时,好事的聪明人又给他加上一个多余的字“农民工”,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多余又尴尬,正如我此刻的心情,是无人可以猜测的。比如油漆工,管道工、保安、司机、乞丐活着流浪汉,他们都有一个具体的工作内容,可是农民工呢,似乎什么都不是又似乎包囊一切。在这个城市刚刚修建的时候,我是搬运工、修楼房的时候我是砖工、手拿瓦刀神气活现的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楼房修好后我是装修工,手拿卷尺比比划划屁颠屁颠的不亦乐乎、然后我又从楼里转战楼外,我修整花坪,栽花种草浇水随同那些清早出门无所事事的老头老太们一起指指点点,我的四肢发达头脑聪慧能够随时领悟他们的主题思想并充分的担当了鞍前马后的脚色。在一个时期之内,城市于我无处不在,使我的热情高涨信心十足,城市的美丽容颜在我的汗流浃背中焕发出比我还青春的光彩。在城市里我转战南北,不停的干各种需要我去干的工作,有些我不会干但我也不会去推辞,我会充分的发挥我的聪明智慧,努力适应很多种工作,即使那些堵塞的马桶,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去解决它。
我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看得最多的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年轻的姑娘们,她们比公园里的牡丹,芍药,美人蕉更吸引人,对于看花,我觉着城市里的花始终没有家乡花好看。其实我知道家乡隘畔垄边的那些无名小花,颜色素淡,仅有的一点香味也被随时而过的风给带走了,远走他乡,那时一条不归路呀。而我的命运殊不知与那些无名的野花野草比起来谁会比谁更差一些呢?那些摇曳多姿的美丽姑娘,使得我的城市生活多了一份色彩又平添了些许的无奈和躁动。我干着活,看着来来去去各行各色的姑娘们,心里难免涌动起年轻人都有的情思。多多少少我是一个有着狂野梦想的人。从乡间小路羞羞怯怯一路走来的我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不可避免的粘染上了城里人才有的习性。在一段时期内我甚至有些不知羞耻的自认为我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城里人了。我曾经满足过也曾陶醉过。
在今夜里,我站在四楼的阳台上。天空一片昏黑,那些本应该在天空里闪烁的星星不知何时已陨落人间,在大街小巷,千家万户的周围璀璨着、绚烂着。我想起一首叫做天上的街市的诗歌,心里就想笑。那不是痴人说们吗。街市就应该是在人间的,被可爱的诗人一通想象,就掉个了。街市跑到天上去,我不失业了吗。
隔了厚厚的窗帘,灯光暧昧的如同我此刻的心情。我一个人孤独的站着,立着,呆着,无聊着也胡思乱想着。这就是我在城市生活里的一点自由。我充分的发挥着这点自由带给我的片刻安慰些许满足。
我想起了那个被我扔在角落里,需要两只手捏住才能放歌的随身听。那是一个我工作过的小区里的小朋友送给我的。他本来是要扔进垃圾桶的,可是那小朋友看见了我他就改变了注意。他扬起小太阳似的脸蛋对我说:叔叔,这个送给你好吗? 还可以听的。我当然没有要,小朋友的一声叔叔叫的我有了一种想哭的心酸。我曾经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随身听。那是爸爸买的,作为新年礼物送给我的。爸爸把家里宰的一头大肥猪拉到街市上买了个好价钱,临回家时心情好,自己在小酒馆里喝了两杯,才给我买的。那时我多么自豪,拥有了一个小小孩所有的骄傲和满足。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成了别的小孩眼里的叔叔了,而且还是一个需要别的小孩子施舍的叔叔,悲从中来啊!小时候日子是大人的,可现在过着自己的日子,又是如此的窘迫。
等到小孩失望的离去后,我想到扔掉了怪可惜的,还不如捡回去将就着听听吧。再者说拣的东西用起来总比别人给的要心安理得的多。但是在用过一段时间后,我还是承认了这个随身听是小朋友送我的。是因为随身听确实帮我度过了许多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孤寂的夜晚。在这些夜晚里,我一边倾听着优美动人的城市童话一边梳理着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日子。当我相通了也接受了这就是现实的时候,我的心沉静了。
我站在四楼的阳台上。
我的心里有了一丝紧迫感和惶恐。在不久的将来,在这栋楼房修葺完毕,和别的楼房一样风光的林立着的时候,也就是我卷起铺盖卷儿走人的时候。这冰冷冷楼房呀它此刻冰冷冷的对待我,是不是由于我不是城里人呢?迟早将有一天,有一个城里人搬迁进来,这栋房子将会温暖如春,充满爱意和关怀。而这一切已经与我无关,我的手里是拿了一卷沾满汗液的人民币的。我在心里问自己,人民币应该是属于人民的,可是人民为什么还要付出这么多的劳累,才换来这么点点的呢?人民到底是属于城里人呢还是乡下人呢?或者城里人是人民而乡下人就是永远的农民工了。现在的年轻人比老祖宗英明多了,仓颉造的词子老祖宗沿用了五千年,现在就不行了,最早的蹂躏了小姐,再不是小家碧玉或大家闺秀了,害得现在见了漂亮姑娘打个招呼都难,小姐不敢叫,同志太别扭,妹妹嫌黏糊,名姓又缺乏感情,这可能也是我到现在还打光棍的缘故吧。把它家的,这个时代害了我呀!说同志吧,以前多好,伟大领袖毛泽东同志,为人民服务的雷锋同志,私下里老张老王同志的,男同志的女同志的大家一堆同志,充满了革命的豪情与热情,多热乎呀,现在社会变了,男同志不能一见面就直呼男同志叫哎-哎,同志;女同志也不行,人家不见的就是同性恋呀。在我们乡下就没有这种顾虑,见了面你想叫啥叫啥,谁也没意见。以前的农民兄弟多崇高呀,知识青年都要下放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现在也不行了,城里人一句你农村人呀你,叫的你恁是抬不起头,还有更恶毒的就是“农民红”了,要么短见识要么俗气土气,全了,农村人都不是人了。我在一篇小说里也写过了,这里就不再重复。
我站在四楼的阳台上,回味着自己别扭的城市生活,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头老牛,在幸苦过后一个人躺在太阳下面反刍。可是牛和土地是永恒的,虽然现在农村实行现代化的耕种收获,但是牛在庄稼人的眼里永远那么可敬那么不可或缺,而我呢,我之于城市,又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呢?黎明前的地平线上,我的父亲肩扛着木犁,跟在牛的后面,牛的身上驮着种子,肥料;母亲在牛和父亲的旁边提着篮子,篮子里盛着干粮和水壶,多么经典的一幅画呀!已经嵌入了我的灵魂渗进了我的血脉。
夜晚真的很好。夜晚带给我无尽的宽慰和踏实,有许多的事情和事物在眼睛看不到的时候,用心地去想一想,那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想着想着心里就会滋生一丁点的满足来。也许这就是流浪者最后的安慰了。有许多的时候我都感到自己是属于那种无病呻吟的人,年轻对我来说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有一天这个曾经令我迷恋过的城市在我之前衰老,而我还依然年轻,我会学会张扬,学会用一个少年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个城市。它的繁密的星辰般的灯光,林立的楼房,蚂蚁般流动的人群和车潮,把繁华的美好在我此刻落籍的心海炒作的如此耀眼和刺目。
我向黧黑的夜晚伸出有些无助的双手。我想起一句古诗来: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可是现在的楼房象吃了增高药似的,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我在十八层的楼房顶上劳动过,却从未有过手可摘星的感觉和念头。我想那首先应该是一种积极的心态吧。诗人的想象首先应该是一种异想天开的童真和狂执。我没有,我只能以一种忙碌的姿态来打点自己平凡的生活。
其实文字就像我心底里的那些转瞬即逝的想法,一刻前写出来,一刻后再去品读,意味就全然不同了。不同了,仿佛我在城市里颠簸流离的生活,纷繁复杂。城市依然是千疮百孔的城市,我依然是一个到处打缀补丁的打工者。在我唧唧歪歪写些文字的时候,我突然感到那简直就是一种另类的艺术行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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