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1
还有一个月多就要高考了。十八岁的亦阳高三四班学生左晓云今天在家休息。她很疲惫,但是无法进入休息状态,她思绪纷乱。今天是周五,妈妈赵舒青已经从这周的周一到现在,一直茫然若失地蜷缩在客厅那张蓝布块的沙发上。她脸色灰白,神情木讷,目光呆滞。昔日谈笑风生的人民医院财务科科长,好象突然从一个寂静、郁闷的世界走来,瞬间变得沉默寡言了。才四十五岁、几天前还面色红润的妈妈,现在如此的憔悴不堪,令左晓云心疼不已。交警大队副队长的爸爸左建军也沉默着,一边使劲抽烟,一边唉声叹气。家里已经不复从前的欢声笑语了。左晓云无法面对这样一个家,但是又无法不牵挂它。她本是住校生,近来动不动就坐公交车往家跑。她从爸爸的嘴里隐隐约约地知道,检察院反贪科科长郑长发在本周一已经向医院领导出示了扣押证,带着两名检察干警,仔细审查人民医院的帐薄了。他们一家人都没有办法知道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结果又会如何。左晓云无法明白,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会计工作的妈妈,憨厚、老实、仔细、兢兢业业,她的驾轻就熟的财务工作会有什么样的问题。
下午五点,天空阴暗,完全被一张已经着墨的浓浓淡淡的宣纸遮住,只是这些水墨十分不均匀、不安分,打了润滑剂般,在天空灵活地舒展、游移。又犹如扇着翅膀的黑鸟,抖动着各异的羽翼,迅速朝西翻滚、飞翔。风卷起地上的纸片,树枝摇动,到处发舞飞扬,天空愈发昏暗了。忽然远处一道闪电划破南天迹,“哗啦”一声,撕烂了水墨画,片刻又是“轰隆”一声雷鸣,惊吓了大群的黑鸟,它们四散而逃。左晓云赶紧关上所有的窗户,但她又站立于阳台上,透过蓝宝石玻璃看到远处几道刺目的闪电,又听到几阵雷鸣之后,大大的雨点就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了。玻璃上顿时快四般舞开了小雨花,旋即又变成慢慢下蹲的探戈般的密水帘,很快一切都尽现朦胧了。翻云覆雨,动作干脆、利落、优美,令人咋舌。左晓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西天出现一抹晚霞。
忽然一阵凄厉的警车尖叫声,穿透天空的残留的一片乌云,那乌云哆嗦了一下,又下了几点雨。妈妈在沙发上“呼”地坐了起来。接着是敲门声,爸爸开了门。检察院的干警出示了拘留证,妈妈没有来得及穿好鞋,手铐已经戴上了。在门口,她嘶哑着喉咙朝晓云和丈夫喊:“千万不要下楼,不要告诉孩子们。”左晓云迅速地跑上阳台,看到二号楼的楼道口,挤着些围观议论的群众,妈妈抬头看了看四楼的家,正好迎着左晓云的眼,她表情复杂又极其痛苦,埋头上了警车。
左晓云和父亲的思绪都被凝固在客厅里。不一会,中一的大弟弟左晓钢回来了。进门就吆喝:“妈,饭熟了吗?我赶紧吃了上晚自习呢。”到厨房看了一遭,没有见到妈妈,回到客厅说:“大姐,妈呢?怎么没有饭?”左晓云忽然醒来,“妈妈出去了,姐姐马上做。”不一会,四年级的小弟左晓锋也蹦跳着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后,中三的妹妹左晓雪也回来了。爸爸也动了起来,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像平常一样侍侯孩子们吃饭,打发上学,复习功课。
九七年的夏天已经来临,左晓云感觉今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她稳坐在热气腾腾的教室里,但是心早已跑到了五里外的家。妈妈先是在看守所里呆了十五天,现在已经被依法逮捕,就在城外南郊的十里坡。已经快一周了吧,可是自己还没有去看看妈妈。今天一天她都惶惶不安,明天是周日,休息一天。无论如何明天去看看母亲,看她怎么样了,即使没有多少苍白安慰的话。她思想空洞,两眼无光。十点的时候她心猿意马地呆坐在教室里,是代数课。有人敲门,班主任彭老师进来了。他直接走向左晓云,打了招呼,说:“晓云,你出来一下。”
在长长的连廊里,彭老师低声说:“晓云,你家里可能发生了一点事情。你现在回家吧。一定要冷静。”
“什么事情?”左晓云大脑闪过无数个设想,但是都没有她看到的可怕。
“不知道。”左晓云迅速下楼,急速跑到公路对面,坐上公交车。在人民医院站下车,她气喘吁吁地跑向二号楼,上四楼,打开家门,看到久没有见面的呆若木鸡的奶奶和大姨妈。“晓云……”姨妈拉住左晓云的手,泣不成声。“快跟我走。”
左晓云回头看了看一直傻坐着的七十岁的奶奶,跟着跌跌撞撞的姨妈往外跑。终于到了清河医院,在太平间里见到沉默的大伯、三叔以及姑妈,还有许多人。冰冷的停尸床上停着一具长长的尸体,上面覆盖着白森森的被单。左晓云僵硬地走过来,有人掀开那被单,呈现在她眼前的是:闭紧了眼睛,异常安静、慈爱的爸爸。好大一会,她才尖叫着,大声啼哭。在以后的几天里,她行尸走肉般的傻坐,傻站。第三天,在祥宁火化厂左晓云为父亲送了最后一程,看到他化为灰烬。
2
一个月后,因为赵舒青认罪态度比较诚恳,帐面上亏空的数额不算太大,又结合当时的实际情况,人民检察院依法对赵舒青免于起诉,从监狱释放。那天是七月十二日,正好入伏。一大早,左晓云右臂上戴着“孝”字,乘坐六路公共汽车来到监狱门口。她微笑着,看到瘦弱不堪的可怜妈妈,从监狱大门里蹒跚走出。她的心里在痛哭,但是她没有流出眼泪。搀扶着妈妈,搭上车回家。
左晓云想把去世的爸爸的照片收拾起来,但是她没有。她知道,妈妈应该看到自己胳膊上黑色的袖章。尽管妈妈现在很脆弱,但是妈妈迟早要知道,晚痛不如早痛,必须早点树立起她对生活的信心,这个家还得依靠妈妈。已经经历过风吹雨打的妈妈,必须承受这次更为沉重的打击。她们母女两个进了家门,弟弟妹妹都在。妈妈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她十分熟悉的黑白照,悬挂在客厅的东墙壁上。这张照片本是彩色的一寸照,但是现在被放大了十几倍,左建军亲切地默然静观。她凝视着这张照片片刻,又看了看左晓云的黑袖章。
“妈,看到了吗?爸爸已经离我们远去了。”左晓云呜咽着,弟弟妹妹都哭泣着。
“是什么时候?”并没有看到的妈妈的吃惊和痛苦。
“六月十五号。”
“是的,就是那天,你爸爸去监狱看我。”妈妈若有所悟,轻声低语。“我要他去找熟人,不能就这么冤枉着。你爸爸肯定去了,是我害死你爸爸的。”
“爸爸是在晚上十点,骑着摩托车撞在卡车尾巴上的,连身子都没有翻,直接撞住头部,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是了。一定是你爸爸去找人为我说情,去请求别人帮助,回家的路上出事的。”
“妈。”孩子们都哭着。
赵舒青终于哭出声来。“都是我,都是我。”她捶打着自己枯瘦如柴的胸口,号啕着,终于晕了过去。
左晓云一边照顾虚弱的连根草也拿不动的妈妈,一边操持着家务。爸爸单位的领导来看过他们,答应把孩子们照顾到十八周岁,也就是在孩子们没有成年之前,依据国家的赔偿法规,给予他们最低的生活保障。彭老师和同学也来看过左晓云,劝她坚强起来,下学期继续复习,明年再考,一定能考上。
左晓雪在六月底参加了中招考试。由于家庭的变故,她在犹豫,不知道是继续上高中,还是上中专或者中师,早点就业。今天她到学校估计了一下分数,老师告诉她,这个分数线可以考上卫校或者中专、中师什么的,九七年的学生是最后一届包分配。回到家,急忙找姐姐商量。姐姐知道后很高兴,“报中师吧,女孩子将来做个教师挺好的。”左晓雪在八月初报考了邻地区的中等师范院校,八月中旬收到潍城师范的录取通知书。
左晓雪开学在即,但是左晓云急得弄不到钱。她问妈妈要存折,但是存折上的钱寥寥无几。甚至是几百块,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五千块,光给晓雪交学费都得四千块。她着急,嘴上起了火泡,但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下午,她来到超市,买了脸盆、毛巾、牙刷、牙缸、暖瓶等。看着已经长大懂事的妹妹,左晓云觉得很愧疚。从小到现在,晓雪一直穿自己穿旧、穿小的衣服。尽管她自己也觉得挺委屈,但是从来没有抱怨过。如今她已经和自己一般高,如此健康、明媚,而且要到另一个城市去读书,不能让她太寒酸。她摸摸口袋里的几百元钱,拉着晓雪来到服装店。她为妹妹买了粉色起小碎花的连衣裙,买了一沓袜子,几条内衣、内裤。末了,还在百事达皮鞋店为晓雪买了一双缚带宽脸、赭色方头、平跟的皮鞋。“这几天,你在家好好准备准备。还需要什么,你要及时告诉姐姐。明天我到箱包店再买一只大皮箱。”
回到家,左晓云告诉母亲今天花了不少钱,但是赵舒青无动于衷。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你已经十八了,应该去工作了。”左晓云默默地想,我要学会克服一切困难,要支撑起这个家,需要有一个工作,像爸爸一样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形成,她悄悄地打听爸爸单位的地址,以及单位领导的家庭住址。八月二十日,她亲自打发两个弟弟上学,为他们交了学费,鼓励他们好好学习。九月一日,她又拎着皮箱,坐上公共汽车,把晓雪送到八十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亲自把她安顿好。
一个上午,左晓云坐到了交警大队队长李增刚的办公室里。她向这位四十岁的男人哭诉了家庭的遭遇,以及母亲的近来状况,还有姊妹四个的生活是如此的没有着落,希望能参加工作。李增刚看着这个朴素的少女,所呈现出的成熟姿容,很为难。“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老左不在了,我们理所当然要帮助你们,但是你参加工作是个大问题,我真的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解决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左晓云一边哭,擦着鼻涕,一边喃喃自语。“怎么办呢?我要怎样才能养活一家人呢?”她哭着站起来。李增刚从他的办公椅上起来,走了过来。“你去找找公安局的梁局长,他一定会有办法的。不要告诉他,是我让你去找的。”
左晓云真的来到市公安局的局长室,但是她没有见到梁局长。第二天她又来,见到了局长本人,但是局长很忙。实在忙的时候,她走人。第三天,她继续来,局长再忙,她耐心地等,等人家都走了,她开始哭诉,声泪俱下。快五十岁的梁有鹏局长,面对着这个可怜的孩子,沉默、思考。“你年龄还太小,还没有到参加工作的岁数。”“不,我已经十八了。”左晓云没有选择,她不断的坚定自己必须有工作的决心,即使再受到冷遇,即使不能参加工作的借口很多,也要坚持到有工作为止。她到局长的家里找,和局长夫人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情不自禁地讲到自己的家,自己的妈妈,自己的兄弟姊妹,又哭。慈祥的局长夫人啧啧称赞,又万分同情。她再去找爸爸的领导讲,请求他也帮助自己。她只知道张着自己的嘴巴去乞求别人,到底历尽了什么磨难,遭受了多少难看,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十月中旬,她终于站在亦阳公安局宣传科的大办公室里,成为一个临时打字员。她所做的工作就是把各个科室的资料,各个部门的宣传材料和报表等交到科长手里,或者政委、某位的局长的办公桌上。
3
每天,左晓云以极大的热情早早地来到办公室工作。她收拾整齐自己的的桌子,擦干净自己的工作工具——一台旧的电脑和一台复印机,还主动提水、打扫办公室,或是抹擦其他同事的办公桌。然后悄无声息,默默工作。已经上班一周了,她的打字速度大幅度提高,但是她从来没有见到她的直接上司——宣传科科长杨栋。宣传科属于政治处。政治处下属有三个科室:办公室、宣传科、文教科,不属于业务部门。宣传科有五个工作人员,一个是专门写材料和小报道、小通讯的笔秆子高峻,三十多岁,是从前进区政府借调过来的。一个是做内勤的四十岁的王秋香大姐。但是宣传科是清水科室,压根没有什么收入,好象她整天无所事事,想来就来,没有事情就走人。但是好象也很忙,连自己的办公桌也没有时间拾掇。还有一位二十岁的面包车司机小李。再就是没有见过面的杨栋科长,加上左晓云,五个了。今天秋高气爽,王大姐十点来到办公室,一来就指手画脚瞎指挥一番,然后:“全体放假。走,走,走,参加小杨科长的婚礼去。”接着就大声吆喝高峻。“小李肯定在科长家呢。我们走吧。”她拉了左晓云的胳膊,就往外走。
下了楼,她们坐上五路公交车,朝市公安局的老家属院去。路上,大姐告诉左晓云。“杨栋拽了。娶的可是市工商行副行长的千金。上半年还是一个小干警呢。你走着瞧,不久的将来,会爬得很快,升得很高。”说着这位大姐还不时地撇撇嘴。“以后好好学习吧。”左晓云只是笑。不一会,他们到了英雄路,直接进到公安局老家属院的新家属楼,左晓云跟着这位大姐上了五楼。新房有一百五十平方,宽敞明亮,结果紧凑合理。屋里人很多。她们两个早已给上司上了一百元的礼金,看着新房里乱而无趣,准备出门,见到了见首不见尾的杨栋。很斯文,大概二十七八的年龄,一百七十五厘米的个头。头发湿漉漉的,上面有零星的彩色胶状定型物质,且铮明瓦亮。深蓝色的西装革履,胸前戴着大红惹眼的新郎挂饰。“小杨,大姐恭喜你。”又拉过说:“还没有见过吧?你这几天忙。这是左晓云,今年刚刚高中毕业。”左晓云低着头,稚气未脱的一束黑发,突然耷拉下来垂到前胸,遮住了多半个脸,她没有吭气。“你好,你好。”说着,杨栋很自然抓起左晓云的手,握了握并且使劲往上提了一下。左晓云略略抬了一下头。“今天人太多,照顾不周,请大姐多多包涵。”大姐赶紧说:“你忙吧。我们下去瞅一会,呆会看新娘呢。”和大姐下了楼。一会看到迎亲的队伍开出来,一辆黑色的新奥迪,后面还有几辆价格不匪的轿车。第一辆车的车窗开着,看到杨栋的崭新的、高昂头。他忽然转了过来,正好看到一边看热闹的左晓云。杨栋对她点点头,左晓云又不好意思起来。
新娘子的家就在市区。迎亲的队伍在市里兜了个大圈,伴随着一阵震天的音乐声和鞭炮声,终于回来了。杨栋先从车中出来,搀扶着新娘子的手下车,左晓云不觉轻声“哎呀”一声。她基本和杨栋一样高。穿着雪白的婚纱,腰很粗,水桶一般,黑色的中跟皮鞋。整个身材健壮、肥大,像一条大鲶鱼。脸长,下巴尖且向外翘,嘴比较大。这样的日子,美丽细致的婚纱,更显得她人的粗糙不堪。左晓云禁不住这样想。在门外,新娘和新郎在女司仪的主持下,进行了简单的结婚仪式。整个仪式中新娘都在笑,牙齿很大,也很白。新郎则严肃郑重地站立。她的婆母给了她一千零一。
三天之后,杨栋来上班了。他总是温和地注视周围的一切,更关注着有齐眉刘海、束直发的女孩子左晓云。
时间过的飞快,寒冬已经来临。左晓云决定去看看晓雪,顺便给她捎了几件棉衣。他在办公室里向杨栋请假一天。
“明天吗?”
“是的。”
“后天吧?正好周五,我也要去潍城办点事情。”
“哦,是吗?”
周五,左晓云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带到办公室,十点等在单位门口。杨栋从车库里开出宣传科唯一的一辆烂面包,左晓云坐上副驾驶员的位置。面包车在初冬的寒气中,呼呼地喘着粗气上了国道。公路两旁是高大白杨,树叶已经稀稀落落所剩无几,麦苗却绿意昂然。杨栋看看,微笑着说:“适应咱科室的工作吗?”
“适应。很好。”
“有什么不明白或者做不成,要及时问。宣传工作就是琐碎一点,枯燥一点,好象没有人家刑侦大队、或者交警的工作刺激呀。”
“没有什么,挺好的。”
“今年多大了?”
“十九了。”
“我十九刚上警校呢,瞧你都上班了,工作做的不错。我比你大八岁。”
他们就这样闲聊着,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到了潍城师范。杨栋交代说:“我到下午四点在这里等你,你不用着急,把妹妹的事情安排好。”“恩。”
左晓云站在学校的学生宿舍门口,等了一会,下课铃响了。她远远地看见晓雪缩着脖子朝宿舍门口跑来,看到姐姐,高兴地叫:“姐姐,怎么说来就来了。我还准备周日回家呢。冻死我了。”
“别回去了,我把棉衣服给你带来了。”左晓雪去餐厅打了两份面条带到宿舍,她们姐妹,在222宿舍里嘻嘻哈哈地胡乱吃了。晓云说:“该吃的时候,一定要吃,要吃饱。能不买的东西尽量不要买,省着点花钱啊。”
“妈最近怎么样?”
“身体好多了。只是思想懒散许多,好象什么事情都与她没有关系。我想妈还是糊涂呀,她受到的打击太大了。你别管了。”
“晓锋和晓钢呢?”
“学习不下劲,前几天晓钢老师还请我去呢。不过男孩子吗,总是不省油。你赶紧上吧,上完了学赶紧上班。”中午时间短,一会就过去了,晓雪说:“姐姐,我要上课了。你下午坐什么车回?”
“你上课吧,有顺车搭。我把你的床单洗一下,洗好就走了。”晓雪上课去了。左晓云把妹妹的脏床单,脏被罩,以及脏了的枕套,都撤下来。在隔壁的卫生间洗净,展开在楼下铁丝绳上,又铺上干净的,才走出晓雪的宿舍。
4
已经四点了,但是还没有见到杨栋。左晓云穿着大红色的薄呢子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薄线毛衣,冻得脸色发青。在师范门口左转右转,很冷,也很焦急。四点半的时候,终于看到那辆很烂的面包车。“等急了吧。这破车,害我修了一个小时呢。”
十一月的黄昏来得早,一会天就昏了。
“冷吗?”说着,把自己的外面的深蓝色警用大衣脱了下来,提给左晓云。左晓云又推辞了几回,都被杨栋坚决拒绝。
“我不冷,里面还有皮夹克呢。你赶紧穿上吧。”说着指了指自己铁锈色的皮衣。
“你没有闻到我喝了点酒吗?热着呢。”说着又朝左晓云呼了一口气,左晓云笑着微蹙了一下眉头。“但是你不用考虑你的安全问题,我是绝对的有把握,绝对的清醒。动作和大脑完全协调。”左晓云被他逗笑。
“你看着还像个学生。我很久都没有看到像你这么干净、清纯的人了。”
快七点,回到亦阳。路过公安局大门口,左晓云要下车。杨栋说:“这么黑了,我送你回家。”又那么罗嗦了几句,到了自己家门口。匆忙开车门,但是怎么也弄不开,杨栋伸开他长长的右臂,轻轻搁在的她的腿上扭开了车门。临下车,赶紧脱下杨栋的大衣,胡乱披在他的肩上。杨栋正倾斜着身子孩子般看着她,小声说:“在附近吃个晚饭吧?我请你。”“不用了,我得赶紧回家呢。”
杨栋下午三点才吃好午饭,现在一点也不饿,但是他还是在附近的一家小饭店,要了一瓶啤酒,一盘牛肉,一碟咸菜和一小碗甜面条,静静地坐了下来。对于一个地道的农村孩子,杨栋应该十分满足,因为他娶了一个标准的城市姑娘。但是他认识曹迎春以来,从来没有什么激动,或者有什么骄傲,有什么感恩的心,道是对曹迎春的父母万分感激。他们实在对自己太好了。房子是新盖的,没有钱,老岳父出手就是五万。没有岳父大人的面子,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宣传科科长已经做了两年半了。岳父大人是在等待时机,很快自己就会去做别的更为有意义的工作。岳母每次见到他,总是那么亲切,他什么也不用做,饭端在手里。临走还要给曹迎春这个那个,杨栋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是杨栋还是觉得压抑,不舒服。曹迎春在农机局上班,他不知道这个如此笨拙的女人能做什么。
八点多,回到家。曹迎春责怪他,他也不理会,也不看电视,只管自己上床休息。不一会,他的妻子也上了床。对了,她的床上动作也是如此的笨蛋。这就使他不自觉的想起小巧玲珑的左晓云,那白里透红的笑脸,毛茸茸的黑眼睛,平静、温柔的举动。如果两个人躺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呢?“如果和曹迎春并排躺在床上,不说是男是女,不看器官的不同,只从背后看身材的话,别人一定会认为杨栋我是女人,而身边的这位女人则是男人。”杨栋如此刻薄地想着,又想:“和左晓云呢?唉,应该是阴阳和谐搭配。”一个词:粗糙。一句话:自己身边躺着一个不是女人的女人。她不动声色的拿左晓云和曹迎春比,越比越唉声叹气,越郁闷。可是他知道这一生只能如此了。
左晓云是一个勤奋刻苦的人,两个多月的工夫,无论是打字的速度,文件的字体、颜色和排版,都掌握得相当熟练、有致。她有时进出政委、局长和其他小领导的办公室,但是接触最多的仍然是杨栋。今天她在打一份过年的宣传工作总结。各个项目已经经过政治处主任焦建新的认真核查,没有错误,立即交到了左晓云的手里。今天,她仍在外面工作,总是听到里面杨栋的咳嗽声。她暂时停下自己手头的工作,跑出去。外面风很大,在距离公安局一百米以外的幸福人药店,买了一盒感冒伤风胶囊。回来,从暖瓶里倒了水,直接提到杨栋的手里,催他赶紧吃了。杨栋觉得很自然,连句谢谢也没有。吃了药,出来对左晓云说:“你先把各个科室明年征订的报纸、杂志的数量统计一下,打印出来一份清单,每个科室一份,还有几个局长的手里也人人一份。我下午要送到邮电局。”
下午杨栋从邮电局回来,走到左晓云面前,低声说:“下班不要回家,有点事情。”下班之后,其他人员都走了。左晓云还在工作,杨栋走过来说:“别干了。走,吃饭去。”
“去哪里?”
“跟我走。邮电局领导为了感谢我们对他工作的支持,在清雅阁请公检法司的有关人员吃饭呢。”说着,很自然的把右手搭在左晓云的肩膀上。
“我去干吗呢?”
“吃饭呀。走吧!”拉着一起来到清雅阁。
很显然这里的人,杨栋都认识。杨栋向他们一一做了介绍,其中也有两位女同志。左晓云一言未发,她对怎样敬酒,如何敬酒,以及如何说些冠冕堂皇的应酬话,一切饭局上的规矩等一窍不通。吃完了,就拉了拉杨栋的衣襟,催他走人。杨栋没有办法,只好提前离开。背后有人打趣,杨栋朝那人大声吆喝:“扯淡得很呢,你。”杨栋早已经把左晓云纳入自己呵护对象,而且没有任何理由,也不怕别人的冷嘲热讽。只要有工作上的应酬,就会毫无理由地带上她。左晓云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场合,也能得体地说上那么一两句客套话。
5
春末夏初的时候,杨栋开着越野吉普车带着左晓云出去打猎。他们在田野和灌木从里奔跑,看到灰色的野兔箭一般地蹿入快要收割的麦田,就拼命地追。追入麦地,麦穗的芒扎着左晓云裸露的小腿,她笑着难受地尖叫。杨栋扔下猎枪,追上她,把她抱在怀里,一边吻着她如红花绽开的嘴,一边在那些无辜的麦子上铺上自己的夹克。他把这个如云般高远、美丽的生命纳入自己的怀中,毫不忧郁,毫不胆怯,也毫不愧疚。
左晓雪的师范生活很快过去了一年。九八年的暑假里,她在家操持家务,照顾妈妈。她发现姐姐很忙,有时一天都不能见到她,她总是早出晚归。衣服越穿越高档、时髦了,人也越来越漂亮了,谈吐举止完全成熟和有魅力起来。杨栋已经到亦阳东郊的阳平区做派出所所长了,而且他们始终亲密往来。经历了这么多半年的工作,左晓云没有发现领导对她工作的不满意。最近,她得到消息,根据国家规定,公安部门有这么一批临时人员,工作成绩突出,且时间够长,可以转正。左晓云告诉杨栋。杨栋说:“我去调查清楚再说。”几天后,左晓云知道,这次是五个指标,但是公安局里像左晓云这样的人,至少有八个。
左晓云动起了大脑,她到政治处主任处焦建新主任处打听打听,焦主任因为看到左晓云平时只和杨栋来往,而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而含糊其词,没有结果。她问杨栋怎么办,杨栋感觉很为难。“我现在已经不在局里了,许多信息我也没有办法及时弄清。这个恐怕是党组决定,局里说了算。你在局里,多打听打听,多长几个心眼。”左晓云知道这是一个千逢难裁的机会,一旦错过,恐怕转正这个事情就要压后好几年呢。每个月几一百多块钱的工资要挣到什么时候呢?不能放弃,我一定要养活好晓雪她们,不能让她们遭受没有必要承受的苦,不能让妈妈再担心我们,不能让别人看不起我们这些没有父亲的孩子。左晓云以前是见过主管人事的副局长常子峰,但是没有正面接触过。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曾经和爸爸同在交警队里呆过,但是不同的是人家升了,爸爸一直就那样。常子峰抗着啤酒肚,慢条斯理,说话有板有眼,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左晓云在他的门口犹豫了好几次,都不敢敲门,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
中午吃过午饭,妈妈拿出一件毛衣,望着它出神。左晓云想起那是妈妈给父亲织的,花样是最时髦的蝴蝶图案,颜色也是最富有朝气的浅绿色。只是爸爸没有来得及穿,就去了。下午上班的时候,左晓云悄悄的把它拿出来放在布包里。
左晓云窥视了二楼常局长的办公室好半天,确信没有人出入的时候,终于敲响了局长的门。她局促不安的坐在那个靠西墙的简易沙发上。
“你就是左建军的大女儿呀。我曾经和他是一个队的。建军走得很突然呀。”
“常叔。”左晓云又呜咽起来,想起曾经发生的一切,总是不能自禁。停了好大一会,她从包里取出那件毛衣。“我家里十分困难,我需要常叔的帮助。这是我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织的,可能不合适,你穿了看,不合适,我可以再改。”左晓云双手把毛衣呈到局长的办公桌上,用诚恳的眼睛望着常子峰,没有一丝的虚伪和狡诈。她的行为、语言,坦白、直接,目的明确,但是又显得可爱。常子峰显然感动极了,从他的老板椅上站起来,走到左晓云的面前。
“傻孩子,你到底有什么事情呢?直接说,能帮上就帮,不能帮也没有办法。”
“您一定能帮得上的。就是临时工转正的事。”
“这个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求您了。”左晓云带着哭腔,泪水涟涟。
“哎呀,我尽力吧,但是如果真不行,你也不要埋怨。”
“谢谢。”左晓云从副局长办公室里出来,如释重负。
以后她隔三差五都要去副局长家里坐坐,手里也从来没有空过。她能够如此随便去常子峰家里,主要还是因为她感觉有人希望他去。那就是常子峰的儿子常豪。常豪是检察院一名普通的干警,司法学校毕业,被分配在检察院反贪科上班不到两年。常豪站在自家小院的阳台上,看到了美丽的左晓云,立刻被她忧郁的目光吸引。此后,两人频频约会。
当常子峰知道儿子的行为之后大为恼火,但是常豪已经被左晓云深深吸引,无法自拔。常子峰在党组会议上据理力争,为左晓云争取到了一名转正的名额。在九九年的寒冬,左晓云成为亦阳公安局一位正式干警。并且有消息传出,零零年春节之后,市里将组织一批女干警执行交通值勤工作,也就是女交警。过年之后,左晓云因为形象好,气质佳,被印在省《公安》杂志的封面上,用以宣传亦阳这一伟大的举措。她喜不自胜。作为庆祝,常豪带着左晓云,到距离亦阳市区三十里外的石浪水库看白天鹅。
6
那天阳光普照,但是很清冷,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远处的芦苇亮白,湖水清澈,到处是野鸭的身影,但是天鹅却看不到。常豪带着左晓云绕着湖边寻找,但是没有找到久违的美丽天鹅。所以只好扫兴提前而归。回到家是下午三点,不见爸爸妈妈。左晓云就跟着常豪到了二楼他的卧室。左晓云被个头不大,但是强壮有力的常豪拥着,一直到床上。常豪发现他的女神,他的纯洁的维纳斯左晓云,娇躯鲜花般在他的身旁绽放,但是没有处女的馨香。游云一般掠过他的身体,却没有他渴望的激情的雨。他久久地望着左晓云的脸,久久的,没有一句话。他因为愤怒,脸色乌青,拳头紧握。痛苦的样子,令左晓云忐忑不安,愧疚难当。她惊恐地逃出常豪家。
她往常豪的办公室打电话,但是人家说他不在。她又在检察院门口等,人家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从她面前走过,就像从来就不认识她一样。左晓云感到钻心的疼痛,她觉得自己生活在无边的黑暗中,她彻底绝望了,整个人都被撕碎了。
左晓云成为交警三支队的副队长。她受到严格的训练后,亲临现场,亲自指挥。她的一举一动,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都是那么的铿锵有力、错落有秩,那么的深沉、痛苦,那么的美丽、凄凉。市区的东铭十字路口,因为有她成为全市交通要道上的一个亮点,一道风景。她名声鹊起。她的行为也因为愤怒和失望,更加得肆无忌惮。
常豪也在压抑着自己的痛苦。为了早点忘记左晓云,经过人家的介绍,很快认识了人民医院的小儿科大夫杨静仪。杨静仪和常豪一样大,四年的医学本科,有良好的个人修养,心直口快,幽默风趣,刚刚参加工作。她毫不掩饰自己对常豪的喜欢。喜欢他的男子汉气质,和沉默寡言的举止。但是常豪无法拿她的长相和左晓云比。晓云实在是太轻盈,太水性扬花了。就像空中那随意、自然的云朵,美丽属于她,轻盈属于她,一年四季都属于她,什么都属于她。但是却不属于自己,因为无法接纳她的轻浮,无法容忍她的万般洁白中的污迹点点,所以必须放弃。但是为什么还如此的爱她,不能忘记她?
常豪骑着摩托车在人民医院的门口接杨静仪下班。五点半时,杨静仪和一个中年妇女一起从医院大门出来。杨静仪向常豪介绍:“郑玉洁大姐,财务科科长。”常豪有礼貌地向对方微笑点头。
“到李记馄饨馆吃点馄饨、烧烤什么的,再去别处转转。热呢,回家也睡不着。”
“行呀。”
“你知道刚才的那个郑科长,我们医院的财务科科长吗?就是你们检察院办公室主任郑玉伟的妹妹。”
“是吗?”
“我们单位许多人都知道,偏偏你就不知道。”
“那个时候我恐怕还没有到检察院呢。”
“知道不,那个警花,公安局的左晓云,她妈妈原来是我们医院的财务科科长,郑玉洁是一般人员。后来因为贪污两万元,被逮捕的那件事,其实是郑玉洁举报的,郑玉伟在中间动了手脚。目的是想让他妹妹当财务科科长。”
“你胡说什么?没有证据的话也敢乱说?”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们医院许多人都是这么说的,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他们兄妹两个最缺德了。所以现在郑玉洁不会生孩子。她的姑娘是领别人的。”常豪吃惊不小。
“别瞎说,这话是敢随便胡说的?”常豪再次阻止杨静仪。
“我们是什么关系?对你有什么不敢说的。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们检察院是个大污缸,你要保持贞洁。”
“鲁迅还说过,整个社会还是一个大染缸呢。”
“听说那个警花家因为这个,父亲被汽车撞死了,母亲也傻了不少呢。真可怜,真倒霉。不过现在好风光呀,是朵有雨的云。”
“什么意思?”
“有内容呀。”
第二天,常豪在办公室里偷偷查看了两年前的卷宗。找到了关于贪污贿路的一些案件。不错,有关于亦阳市人民医院原财务科科长赵舒青的卷。十分清楚地记录了办案人,以及笔录,办案的经过。最后是免于起诉。下班后,他开着面包车停留在左晓云值勤的地方。他十分想见到她。他远远地注视着她,看到她的美丽。左晓云解了皮带,卸下警帽,显得很疲惫的样子,从容、懒散地从常豪面前走过。常豪下了车,拽紧她。“吃饭去,好吗?”左晓云试图摆脱他,但是她没能。在聚星楼,左晓云要了一瓶清河酒,打开瓶盖,自己先倒了一大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下去。辣得她“吭吭”地咳嗽,但是继续倒,仍然猛喝。常豪拉住她,“别再喝了。”左晓云什么也不吃,只是喝,十分钟之后已经昏昏沉沉,她时哭时笑时说。
“我有选择吗?没有人给我机会让我选择。”
“常豪,求你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就一次……”她仰起她的美丽的脸,眼睛储满泪水,伸出食指,但是仍然笑着说,“就一次……”走出饭店,左小云又抚摩着公路边的柳树胡言乱语。
“我就是那路边的柳,水性扬花。啊,我别无选择,我必须选择责任,我必须将错误进行到底,必须……”
“不,你不是柳,是风中一朵雨做的云。”
左晓云听了,哭着开始唱孟庭苇的新歌。“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云的心里全都是雨……云在风里伤透了心,不知又将吹向哪儿去……吹啊吹吹落花满地,找不到一丝丝怜惜……”半个小时之后,常豪连扶带搂,把她抱出车里,又送回家。
左晓雪已经师范毕业。左晓云在八月一日亲自来到潍城师范,接妹妹回家。在222宿舍里整理东西时,和左晓雪的同室同班好友王清雅聊天,并且认识了也来接她的军人哥哥王清波。王清波很热情,临中午时,邀请她们姐妹两个,一起到学校外面的欢天喜地小饭馆吃饭。他们谈笑风生,很融洽,很投缘。这个细高个、精悍的西安某军区的小连长,对左晓云一见钟情。末了还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希望能勤联系,互相交流,加深了解。
左晓云整天忙里忙外地照顾着妈妈和妹妹、弟弟。两个弟弟,一个高中住校,一个初中在家。没有一个是省心的。特别是该上中二的小弟弟晓锋,暑假里和别人打架,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左晓云亲自上门道歉,丢尽了脸面,并且赔偿人家一百六十元的医疗费。左晓云狠狠地把皮带抽在左晓锋的身上。
7
杨栋在千僖龙年夏天喜得一千金,满月之时请朋友在天一阁小聚。左晓云也来了。她游刃有余的应酬着熟悉的人,和他们玩笑、打趣。并且坐在教育局的人事股股长张红坤的身边。在不知不觉的谈话中,左晓云了解到,今年的中师毕业学生将不被分配。左晓云着急起来,也苦闷起来。左晓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早已海量起来,她的酒越喝越多,胃越来越能喝。被常豪抛弃,令她痛不欲声,万念俱毁,就像她的心得了什么间歇性病痛一样,只要想起常豪,就要掏心掏肺地痛一次。但是又没有办法,没有人能让她倾诉。她的情绪一直低落,低落到了万丈深渊,她甚至想到死。但是看到自己破碎不堪的家,看到没有成年的弟妹,还有萎靡不振的妈妈,她在支撑,也不断地压抑自己。
很久没有见到她的老情人了。今天晚上他很兴奋,也很幸福,左晓云恨自己的同时,也在痛恨杨栋。杨栋送走一个个客人,回头,发现左晓云还坐在饭桌前沉默。
“走,我送你回家。”
左晓云张着惺忪的眼睛,说:“好。”站起身又说:“恭喜杨所长。”杨栋笑。
左晓云坐在车里,说:“我不想回家。你带我去别的什么地方转转都行。”
杨栋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派出所。今天是值班员老张值班,但是在值班室里没有人,大概老张去附近乘凉了吧。杨栋把左晓云带进办公室。他抱紧她,激情、兴奋,又细细密密地吻她。左晓云使劲地拒绝他,打他。杨栋却像久旱的禾苗需要春雨的滋润一样,忘情地想得到她,而且今天不是第一次。
“我们结婚吧?我想结婚。”
“我会用一生来爱你,但是你知道我不能离婚。”
“我等你。一年,两年,十年八年,我都等。离婚和我结婚吧。”左晓云渴望着,乞求着,“我希望结婚,离开家,永远不要来。”
杨栋沉默,不接她的话。左晓云抽搐着,撕心裂肺的低声哭。不知道什么时候,门轻轻开了,老张的半个诧异的脸出现在门逢里,又迅速消失。左晓云轰然清醒,她发现自己裙子的下摆在腰上,上衣的扣子几乎全开。她惊叫着,杨栋捂紧她的嘴。
左晓雪一直没有睡,等姐姐,又百般无聊。她在煤气上放了大半碗水,把家里积攒的许多小肥皂片放在水里,煮化了,放在卫生间里,准备先把脏衣服泡上,明天再洗。快十二点了,姐姐还没有回家。她下了楼,在二楼楼道,看到杨栋扶着双目无光、头发凌乱的姐姐。她赶紧搀住姐姐,回头瞪了那个男人一眼。
回到家,开始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姐姐的不满。“你不知道外面怎么评价你吗?你整天在外面跑什么?还不显丢人吗?三更半夜,咚咚的上楼声,直到把别人吵醒吗?喝得酒气熏天……”左晓云突然朝卫生间奔去。她爬在坐便器上大声地呕吐,也在无声的哭泣。听到妹妹的指责,想到杨栋玩弄她,根本不会娶她,想到常豪的好,但是毫不犹豫的抛弃她,她已经死踏地。回头看到洗衣机上的一碗黄黄的、甚至有点泡末的浓稠的液体,端起来,就往嘴里灌。她“扑通”一声跌倒在地。真的不愿意再起来了。
左晓云感到如此的痛苦,她不知道医生在为她做什么。嘴里的这个漏斗一样的东西是什么,胃更加的难受。她一次又一次的吐着肥皂水,嘴角泛着白沫。人生是如此的枯涩,如同自己现在嘴里的感觉。自己没有死吗?妹妹在一旁做什么呢?她在哭什么呢?
左晓云在家休息了几天。感到无法去上班,越发的无地自容。人们会是什么样的眼光呢?唾沫星应该如何把我淹死?我该怎么办呢?但是不上班怎么办?再去死吗?晓雪已经寸步不离开自己了。妈妈会知道什么呢?她轻轻的叫来晓雪。
“告诉妈妈,说我是病了。”
“好,但是姐姐千万不要死。没有你,我们怎么办?我还没有参加工作呢。”左晓雪哭着,“都是我不好,我一点也不体谅姐姐。”
“不。是我不好,你一定要好好活。”
“姐姐答应我,不要死。”
左晓云咬咬了牙齿说:“我不会去死了。”
“有你一封信。”晓雪去客厅拿了过来,是西安来的。不知道自己一天到底忙什么,忙着自杀呢。左晓云揶揄着自己行为,玩弄着自己的生命。撕开信封,看到一颗火热滚烫的心。她下定决心下午上班,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告杨栋强奸自己,用以表明自己的清白。
她到公安局的刑侦大队,报了案。刑侦大队的郭建林立刻带人侦察。杨栋被传来询问,但是他坚决不承认,只说是通奸。左晓云也被调查,但是在见到杨栋之后,感情瞬间又发生了变化。只说自己喝多了,感觉是被杨栋强奸了,而且的确是被杨栋强奸了。她委屈得呜呜大哭。派出所的值班员老张也被传到局里调查取证。老张老与世故,也是含糊其词、答非所问。因为是公安局内部的问题,大家也都不愿意深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如此的闹剧而已。
杨栋私下里也找左晓云。“我确实很抱歉,给你的名誉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但是难道你没有看出来,我对你的真心?我们难道不是彼此相爱吗?有什么可以弥补我的过错,我愿意十倍百倍地偿还,只要你不再告了。”事情就是那样不了了之。
8
自从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以来,左晓云频频给远在千里之外的王清波打电话,写信。语言直率、天真,信热烈、浓情。这时她唯一觉得自己纯洁的时刻。
已经十月了,但是左晓雪还呆在家里。虽然局里对2000年的中师毕业生,有安排工作的承诺,但是市里的教师多,而比较偏远的农村教师少,且到处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毕业生,大专、本科也比比皆是。所以左晓雪,一直闲在家里。由杨栋牵线,她认识了教育局主管人事的局长张虎。她利用自己的小小权利和柔媚,一步一步的加深和这位局长联系和沟通。她请他吃饭,谈笑自如得请他到附近的景点去小游,跑前跑后为他办理汽车执照。为他的亲戚办户口,请他的爱人洗澡。她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最迟明年暑假,一定要安排妹妹上班,不管别人家的孩子如何,也不管教育局如何冻结人事安排。有多少闲言碎语,和人们不屑的目光,在街上飘着,人们随处都可以像拾垃圾一样拾到,但是左晓云就像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一样。她就是那风中的云,任风怎么吹,想吹哪儿就吹哪儿,但是始终有雨,始终是该下就下。
左晓雪于2001年的八月到市区的六小上班。
经过与王清波一年多通信和接触,左晓云甚至没有单独和他待过一个小时,就提出结婚。房子他不用考虑,她已经在亦阳公安局新盖的家属楼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大名,交了五万的预付款。现在已经动工,不久就会有房子。或者如果对方实在太忙,在部队举行婚礼也可以。王清波很快从部队来到亦阳,见到他无数次思念的左晓云,以及她的妈妈和弟弟、妹妹。在她家小住两天之后,第三天,带着左晓云到亦阳的邻市——高阳市,来到了柳县王家村,拜见了自己的父母。一大家人高兴得不亦乐乎。在2002年的阴历十一月初三,他们在王家村结婚。结婚的那天,除了自己的亲戚,杨栋和常豪也都来了。三天之后,他们双双返回亦阳,临时居住在左晓云他们单位的单身宿舍楼里。
左晓钢上了高三,左晓锋不愿意上学,在家无所事事,左晓云不知道如何安排他。王清波建议先让晓锋去学点什么技术,打发一下年龄,到了十八周岁去参军。坐晓云就打发晓锋去广大技术学校学习电脑,可其实晓锋到哪里都不老实。又因为在学校参与打群架而被开除。左晓云气得没有一点办法,她用皮带抽他,一直到打不动他。一气之下,又打发他去武术学校学武术,让他“把打架这门技术学彻底学透学好,回来靠打架混天下”。
打发走了左晓锋,左晓云觉得轻松不少。她休了一周的假,到王清波的部队去住,她始终以温柔目光凝视着自己的爱人。她想把过去的该忘记的事情早点忘记,她的爱情应该完全定格在这里。在绿色的军营里,她应该得到重生。她以感恩的心爱着王清波,感谢他的宽容,感谢他的原谅,感谢他给了自己一个不需要承担多少责任的家,一个自己可以好好轻松的家。
2002年的冬天,杨栋已经成为亦阳公安局最年轻的副局长。他的专人司机就是高中刚毕业的左晓钢。左晓锋因为飞翔武术学校的严格管理和教育教学方法,受了很大的约束和苦。但是到底性格改变了许多,不再横冲直撞,不再愣头愣脑,规矩了许多。而此时的左晓云也早已经是交警一支队的队长了。她要耐心地等晓锋十八岁后去参军,参军回来以后,她有把握把他安排到检察院,即便也是一个临时工。但是左晓云会瞅准机会,一个一个解决问题的。因为检察院的反贪科已经升级为反贪局了,常豪已经是副局长了。
2003年初,亦阳人民医院因为新进一批假医疗仪器,出现医疗事故,引起社会的强烈反响,而有部分领导涉嫌吃回扣,被依法逮捕,其中也有财务科科长郑玉洁。
现在,左小晓云已经怀孕。不过她仍旧在装修她的新房子,一个电话,各种需要的材料,需要的工人都会来,有人为她做这一切,甚至不用出面。不管别人再说什么,她始终清楚,她爱的人是远方的王清波,孩子是他的,自己是他的,这个家是他的,一切都是他的,而亲人是左晓云的。别人什么都不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