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阳光很好。
梧桐树精神抖擞,汽车耍着欢儿跑着,商场前面的色彩更加丰富了,道路宽阔,整洁平坦,那些好几个月都张大嘴巴,曾经吞噬过鲜活生命的窨井,今早也很友善地合上了血盆大口。
脚下的自行车也变得轻快起来。我长长地吸了口新鲜空气,想到昨晚奋战三个小时,精心设计了自我感觉良好的教案,心头就涌起了一股暖流。心诚则灵,也许好兆头必有好景致。
我是学校公认的骨干教师,好班歹班都带过,有人说我有回天之术,能够妙手回春、点石成金,素来以转差能手著称。这不,眼下带的就是全校闻名的初三(6)班。班不在大,有差则名;班不在小,有淘气鬼则烦人。八大金刚,个个铜墙铁壁,蒸不烂锤不扁情不化理不听,红杏枝头四处闹。闹课堂,老师讲课他也讲;闹同学,同学哭叫他鼓掌;闹社会,隔三差五有告状。我人瘦了一圈,嘴磨破了皮子,脚蹬出了血泡,法儿想尽了,理儿想绝了,什么教育学、什么心理学、什么主体论、什么情感化,可就是感化不了他们的铁石心肠,春天的嫩芽早已萌发,可他们的心灵仍在冬眠。无奈也罢、愤怒也罢、痛苦也罢,甚至想甩手也罢,可还是得天天走进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的教室。这样的课堂,不知道移到美国,会是什么评价?在我,却是一种苦难,一种炼狱。
也许,今天是个好起点。
满脑子的开场白,满脑子的精彩提问,满脑子的激发兴趣的好素材挥之不去,呼之欲出。我信心百倍地面带笑容地向教室走去。
“你小子带的啥子玩意儿?”小虎的粗嗓门象老虎。
“让你见识见识,十块钱一看。”洪亮的声音真糟蹋了歌唱家的喉咙。
“他娘的,谁把我的椅子弄脏了?”
“交作业啰——”课代表的声音有些嘶哑。
上十个学生围着小虎,哈哈笑着,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踩在椅子上,有的伏在他人背上,而陈亮则干脆坐在课桌上,摇晃着圆圆的脑袋。
似乎没有人发现我的存在。或者无视我的存在。我瞪大眼睛,将犀利的目光射向立体的空间,实指望有机关枪的威力,多少总能杀伤几个,哪知道射出的子弹仿佛钻进了棉花堆,不对,棉花还会燃烧呢,可是眼前——我的眼光,只能注定象雪花般飘进沸腾的湖水中。
我脑袋一阵发昏,两眼足足闭了半分钟。
“铃铃铃——”刺耳的上课铃声终于响了,眼前汹涌的洪水慢慢退下去了。我头脑一片空白,我知道这节课又将成为豆腐渣工程了。
“课堂,是师生生命的组成部分。”一位教育家说过,我非常欣赏这句话,将它抄在备课本的扉页上,作为自己课堂教学的座右铭。
可生命能这样过么?
下课后,陈亮满不在乎地看着我,让我感觉到是自己有什么不对,而他陈亮倒象个真理在握的老师。
“不就是个玩具么?”他高贵的头不会轻易低下来的。
“给我看看。”我拿着这个象手机样的玩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也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来。
“要不要指点指点?”
我抬起头看着他神气的脸,压住声音:“你能带它么?”
“怎么不能?”陈亮似笑非笑,“玩具手机,好玩而已。”
“把它打开。”我语气严肃起来。
“这——”望着我绷紧的面孔,他只好按住开关,两寸长的匕首呼地窜了出来,就象蛇信子一样。
我的心紧了紧,“如果万一失手,那会怎么样?”
“知道。”
“那后果你担当得起吗?”
“老师,我错了,我改。”
“你已年满十五周岁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了。”
“我真的改。”他头低了下去。
“你看你这个月,”我将一个本子翻了出来,“说了多少回‘坚决改’?”
“我,我,我不记得。”
“你自己欣赏欣赏吧。”
“老师,我真的错了,我坚决改。”
“又坚决起来了,你知道‘坚决’是什么意思吗?男子汉言而有信,可你——”我真有点恨铁不成钢。
“你说这匕首怎么处理?”
“我往后再也不带来了。”
“不行,放在我这儿,我替你保管。要不,给你爸爸。”
“爸爸?我没有爸爸!”
陈亮恨恨的目光一直在我的眼前闪现,翻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见,早知道他父母三天两头吵的,家庭变故,问题学生就产生了。
“如今的学生可真难教呀,”教物理的张老师在对面坐了下来,“你叫他上课别说话,你想他怎么说?‘长着嘴巴,不说话干什么?’呛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人不到五十,头发却花白了不少。
“你也是知天命的人了,怎不知长嘴巴真是说话的呢?”我同张老师平素很随和,“你就让他说呗。”
“可是,总不能瞎说吧。”张老师激动起来,“我提问题学生讨论,‘湿衣服为什么干了?’他侯小兵却问‘老师你为什么要吃饭?’这不纯粹是捣乱么?”
“报告!”课代表交来一摞作业本。
“怎么这么一点?”我眉头一皱。
课代表鼓着嘴,递过来一张纸,“这是没有交的名单。他们说没带。”
我仔细瞧着名单,手抖动起来,心里有股火在奔涌着,似乎要冲破胸腔。我站了起来,踱着踱着,仿佛在走进冰天雪地的冬天,一阵阵凄冷的风却又无声地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