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回家

　　茫茫的大山，蛇行一般的盘山路，一辆金杯牌中巴车正艰难地行驶在上面。嘀嘀嘀！清脆而单调的喇叭声在茫茫的大山中回响，借着大山的胸腔和出一串串奇特而动听的音符。

　　山的那一边就是自己的家了。梁新生坐在车内，一张因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的脸因亢奋而变得十分鲜活。他已经足足有十年没有走过这条路，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大山没有变化，而路却变宽了，变平坦了。他心中猛的生出一股失落与愧疚。

　　车继续缓慢地前行。梁新生颤抖着手从胸前掏出一件物什，是一块精致的玉，玉面上雕刻着一只活泼可爱的小老鼠。这是梁新生8岁生日的时候妈妈送给他的礼物。他属鼠！妈妈说了玉鼠挂在身上能避凶驱邪，他信妈妈说的，就一直挂在胸口养着。

　　崽啊！你千万别记恨乡亲们，他们都是为你好才这样做的！

　　想起当年那桩事，梁新生又仿佛听到妈妈千里迢迢来监狱探望他的时候说的那番话。他的眼泪马上涌了出来。

　　中巴车转了一个弯，梁新生往左重重地倾斜了一下，压在了父亲的右臂上，父亲把双眼拉开了一道缝，望了儿子一眼，马上又闭上了。梁新生侧脸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父亲，父亲正闭着眼睛打盹。昨天在监狱大门口见到父亲时，他一直不敢拿正眼看着父亲，因为他害怕父亲那双严厉的眼睛，闪电一样直击心底，让人生疼。

　　十年不见，父亲明显苍老了！整张脸皱纹纵横交错，像风吹过的湖面一样。梁新生感到一阵阵的心痛，十年啊！为了我这个不肖的儿子，虽然父亲他没有来过监狱探望过自己一次，但他一定是把这种爱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承受煎熬；也一定在心里念叨着我的名字。妈妈也说过，父亲他很想来监狱看看你，只是因为活儿紧，抽不出闲空来。晚上时常念叨着你。

　　梁新生想到这里，心里又暖暖的，也涩涩的。

　　中巴车再次激烈地摇摆着，像一个刚刚从酒楼里走出来的醉汉。一下往左摆，一下往右摆。车轮在路上打飘，压得路上的碎石向两侧飞溅，砸得小树啪啪作响。

　　不好！要出事故了！！梁新生第一反应就是把父亲喊醒。

　　大家不要紧张，也不要乱动，抓牢座位扶手！中巴车司机一边把着车的方向盘，一边大声地喊话。

　　车上每个座位都坐着乘客，满满的一车人。大家刚才还打着盹做着美梦呢。现在听到司机这么一喊，全都回到了现实中。

　　车内哭喊声、骂娘声，还有安慰声混成一片……

　　中巴车因为刹车突然失灵，司机只能凭着自己的经验，把车撞在靠山一边的一棵树上，车子停住了，没有翻车，但司机已经被撞得昏迷不醒。

　　车上的乘客惊魂未定，见中巴车突然停住了，就像失去控制的洪水一样全往车门涌去，以抢先逃命。但车门已经变形，根本打不开。

　　于是车内又是骂声、哭声一片……

　　梁新生没有像其它乘客那样往车门口涌，他紧紧地抓住父亲的手臂，眼睛快速向车的四周扫了一圈。右边靠公路，又是坚硬的路面，左边靠山，有树有草，地面比较软。

　　梁新生用手砸开了车左边的窗玻璃，喀喀喀——

　　车内瞬间寂静无比，带着泪水、愤怒、恐惧、绝望、无助……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砸开的车窗，一时全呆住了。

　　几秒钟之后，大家又洪水一样涌向砸开的车窗，争先恐后地想从破窗跳出去。

　　大家不要挤，一个一个来！梁新生捂着自己受伤的右手，炸雷一样吼道。

　　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大家依然往窗口挤，中巴车也因为重心发生变化而剧烈地摇晃，如果再往前涌就有可能发生翻车的危险。

　　怎么办？梁新生急得直跺脚，想骂娘。

　　他情急之中，扬起受伤的右手狠狠地砸向车沿的铁块上，一股殷红的鲜血喷射而出，啪的一声染红了整个车窗。噪动的人群被震住了。

　　中巴车稳住了。

　　乘客在梁新生的指挥下，有秩序地从破窗钻出，脱离了危险。但中巴车司机还被变形的车头卡住，处于昏迷状态。

　　梁新生与几个男乘客试图打开中巴车驾驶室的门，想把司机救出来，但因驾驶室严重变形，没有成功。

　　报警！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梁新生像被黄蜂在背上蜇了一下，浑身颤抖，立即冒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望了一眼说报警的乘客，点了点头。

　　30分钟之后，中巴车司机被医护人员抬上了救护车，向乡卫生院急驶而去。

　　是你小子啊？出来了？！乡派出所所长一眼就认出了梁新生。他走过来伸出手要握梁新生的手，梁新生迟疑了一下，不敢握所长的手，因为就是这只手10年前曾给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你小子还记恨我啊？所长哈哈大笑。用那只打算握梁新生的手，拍了拍梁新生的肩膀。

　　没出息！

　　我……

　　乘客们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梁新生。看得梁新生怪别扭的，但他感觉心理暖暖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