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草

  • 作者:鹏鹃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1-05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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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一个闭塞的山村修一条扶贫路,村里一名女教师在与从城里来的施工队里的头接触时候,萌发了一段恋情,她发现几十年来自己的一颗女人的心居然一直是封闭着的.面对撞开自己心扉的男人,她道出了对过桥草的独到的理解……

过桥草

  翠儿终于鼓足了勇气,洋洋洒洒写了二十来页,装在一个大号的信封里鼓鼓的、沉甸甸的。

  当然沉甸甸的,里面满是翠儿的心事。翠儿的心事如同环绕着山坳的峰峦般厚重,就像村边小河打形成到现在所流过的所有的水那么悠长……

  她靠在椅背上,双眸盯着工工整整摆放在桌面上的那封厚实的信封看了一会儿,又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将空的信封重新在桌面上抚了六下,是七下,然后在收信人处写上陈昊天。

  半年前,村里要修一条扶贫路,就打百里外的洛城来了一帮人,从此村旁的小河边就热闹起来,轰隆隆的机器声一下搅沸了宁静了不知多少年的山村。村里的男人和女人争着去工地上找活儿。

  孩子们也不安份了许多,放了学就急不可柰地都到那儿看稀奇去了。

  翠儿是村里的一名老师,往日里无从听到的隆隆声也使她骚动着遏止不住的亢奋。她又嫌太吵,那声音扰乱了她们学校的秩序。

  翠儿家也在小河旁,距工地很近,不过她有自己的事做,从不到那儿看热闹。信封上写的那个陈昊天就是工地上的一个头儿,长得黑黑的,眼睛不大,额头上头发不多,个头不高;牛仔裤,掖下总夹着一个黑皮夹。

  翠儿听着自己男人在里屋均匀的鼾声,顿了下,把信封好了放在明天的讲义里。她翠儿想她自己末了末了,三十好几的人了咋会有这一段艳情、重新浪一次的欲望?感情这东西很伤人,很无奈。她有二十年没动笔写信了……她在信中写到:亲爱的陈,你会笑我吧,笑我这个年龄的女人,在给自己男人以外的相处时间不长的另一男人,用这么一个肉麻的艳词称呼?随便吧。一个被情燃烧着的女人没那么多的顾虑了,就让自己彻底释放一次,真正的做一次自我。明知这种燃烧之后不会有结果,或许就此成了一掬灰儿,还是让我在这里做一次浪荡女人吧。其实我也在问自己,你凭什么让我一个女人的心彻底打开,是地位?大款?小白脸?你都没有……

  这些天,翠儿发现她的这颗女人心几十年来居然是一直封闭着的。这一发现不打紧,她越发觉得天是那么地开阔,山是那么地苍翠,流过门前的那条河天天在唱着歌。翠儿说不准女人心是啥时为陈打开的,思来想去,故事应该是从他给她搬砖,她为他洗衣服开始。

  村里修路时正赶上翠儿家准备盖房。翠儿跟她家男人拉了一大车砖正要进院,路不平,很吃力,翠儿抬眼看到在河边石头上一个人在洗衣裳,火烧的夕阳在他的背上染上一抹红晕。她喊:“喂,喂,那洗衣裳的。”声音很好听,一点都不象三十多的人。

  陈昊天在石板上搓衣服,一边扭头看去,一个穿小格子衬衫的清瘦女人在冲他喊:“叫你呢。河里不能洗衣裳。来推下车。”

  陈昊天忙把手摔了摔,帮着把车推进院落。陈昊天就住在这家的后院,主家是翠儿他男人的姑姑。俩人平日里各忙各的事,没太在意。

  翠儿拍打拍打身上的灰问你是修路的。他说是。翠儿说你替我搬砖我替你洗衣裳吧。他说中。话中他全当打哈哈,女人却径向河边去了。

  “放着吧,我过会儿洗。”喊声出了口,就像被门前的小河涤得干干净净。陈昊天觉着山里的女人真实在。

  别看陈昊天个不高,有一身的蛮劲,一般小伙子掰不过他的手腕。两个男人卸完砖的时候女人也洗妥了,拧拧水,展开来抖落展了,搭在前院扯的一条凉衣绳上。翠儿端出两杯水,水上漂着翠绿的草叶,翠儿说那不脏,是过桥草,清热败火的。

  天渐渐暗淡下来。两个男人在院中一边喝水一边闲聊。翠儿又端来两盆热水叫烫烫脚,陈昊天很不好意思的推辞,翠儿的男人说烫了舒服。

  山里天黑得早,生活又单调,没有什么好调剂,饭后还没八点人们都爬到床上睡觉去了。陈昊天精力充沛得很,平时睡得都晚,这晚饭后的一段时间可就是他最难捱的时候。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到小河边溜达溜达。时间一久,倒也觉得比起城里来,这儿也有其独到的好处。四周被幽暗的峰峦环抱着,较白日里显得小得多的天幕下面,汩汩流淌的小河水泛着依稀的亮点。这里很清净,空气也像这小河里的水,很清很纯,是个天然大氧吧。

  翠儿晚上她都要在灯下给孩子们批改一会儿作业。完了打算提夜壶回房睡觉,拉开门正看到打门里泻出的一道光亮处走过的陈昊天。她们已经熟识,就打了个招呼:“还不歇着?”

  “睡不着,随便走走。”

  后来连着几次都碰见陈昊天一人到外边溜达。白天翠儿又见着告他说傍晚若睡不着,河的对面倒有个消遣时日的地方,是村里的几个不很安分的人聚在一起打打麻将。陈昊天说是吗,只是不知道地方。翠儿偶尔也去玩一次。不远,说她可以领他去摸摸地儿。

  河尽管不大也不宽,河上还是有一座圆木搭的便桥,圆木上还带着褐色的半脱不脱的树皮,与这个环境浑然一体,像一幅欧派的油画。陈昊天白天过来过去,觉得很有点小桥流水人家的原生态的意思。

  山里人麻将打得不大,一宿下来,输赢也就是十块八块。陈昊天十分感谢翠儿给他找了这么个消遣时日的地方。之后,翠儿没事也就常与他一起去打回麻将,遇到输了,陈昊天就把钱给她拿出来还了。翠儿开始坚决推辞不要,陈昊天说你家正要盖房,陪我出来玩再叫你出钱,这不是我的作风。后来翠儿也就接受了。

  黑咕隆咚的小路上就走着他们俩,翠儿轻车熟路,陈昊天一脚深一脚浅。

  陈昊天问:“那天水里漂的草叶,叫过桥草的,山里多不?”翠儿说满山都是。陈昊天说草的名字很好听,只是不认的。翠儿说哪天带你上山里薅去。

  陈昊天环视了四周幽暗的峰峦,说:“你们这的环境真好,山也很神奇。我没钱,有的话会到这儿来投资,搞旅游开发。这资源很好。”

  “我们支书说了,等路一修好,就想办法引资搞旅游。还叫村里有门路的想办法把房子盖起来,好迎接先行进山的游客。”

  “你们支书的思路挺开阔的。”

  “开阔又咋样。山里闭塞。村里出去打工的一年到头带不回几个钱,听说老板都挺黑的,欠着工资不给,谁能盖得起?俺家的料都备了一年了,还没备齐。”

  这段路不长,俩人每晚如约就这么走个来回,陈昊天对这个女人有了种莫名地好感。

  山里的夜很凉,也叫人感到格外地爽。他们每夜往回走的时候,都已经很晚,整座山都在沉睡中,散落在山坳里的农家院落没有一处光亮。陈昊天问你家的房子有图纸没。翠儿说农家人要啥图纸,没那讲究,有个高度,盖上去上个梁就成。陈昊天说那咋成,这是百年大计。我找人给你设计设计,保证游客都往你家跑。

  翠儿笑了。心想八字没一撇,啥都没着落哩,都往我家跑。

  “我说的是真的。”陈昊天一本正经的说。

  “没说不是真的。”翠儿还在笑。

  陈昊天一字一板地说:“我说的是正经话。”

  翠儿收敛了笑。“谁不正经了?”

  陈昊天继续说着:“我看了,你家的水泥沙子差不了多少。还是尽快动工吧,不够到路上去拿。”

  翠儿在前面走着,这会儿噶然在古朴自然的圆木桥边收住了脚步,两眼盯着夜幕下陈昊天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啥意思?那不是差几袋,是几吨。你想我会随便就接受?”

  “老天下次雨,剁在下边的水泥就有好几吨结成块。在路上这个数算个啥?对你们就……”

  “不同了。——陈老板,我们也有自己的原则。”翠儿抬腿上了桥。

  “就算借给你的。”

  “借给我?”翠儿停在桥上,回头看着陈昊天。

  山坳很静,只有桥下流淌的水声就像打钢琴上流过的音符。

  “嗳。旅游开发的机遇可是不等人。要不,算我的股份,挣钱了就给我分点红。”

  “我家的房你有一份?”

  “我又不给你签约,你可以赖掉的。”

  翠儿扭头过了小桥。陈昊天在后面张了张嘴,悻悻地跟着进了院子。

  没多久,翠儿家的小楼动工。陈昊天,村支书都到了,非常热闹。

  转眼俩月过去,满山的栗子炸口落果了。栗子是肾之果,有干果之王的美誉,古时属五果之一而成贡品。陈昊天懂点养生,寻思上山去拾些回来,出门遇见过星期的翠儿,就唤上一路沿河溯水而行。

  山里人这几年也精明多了,从自家院刨一条壕直通河沿,埋上一根塑料管子探到河床内,用一台小型水泵把水提上来,接到屋内,就像城里人的自来水样方便。水却比城里的自来水干净得多,听说自来水都是经过漂白的河里的污水和池塘里的雨水。这条小河的水可是山里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水,很澈很凉。既是泉水就很金贵,不如其他河里的水那么满,它几乎没不住河床上的石子,在石子铺就的河床上留下一层细微的白色水花。大热天里,在河床上刨一个坑把啤酒放进去,过会儿提出来,彻心透凉,比城里的冰柜要强出好几倍。

  俩人离开河向林子里深处走去。

  翠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你不是问过桥草?瞧,那就是。”

  陈昊天顺着看过去,在一块巨型石头上有一簇翠草顽强地生长着。

  翠儿走过去伸臂探那石头上的过桥草,衬衫的下摆顺势提过腰际,白皙滑腻的细腰就裸露出来。翠儿的确很美,陈昊天顿觉大脑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心跳瞬间加速,脑际划过一丝非份的想法。就在他魂魄未定的节骨头儿,翠儿脚下的一块石头滑动,翠儿的身子向外倒去。陈昊天一步过去双臂用力揽住就要倒下的翠儿,无意间双手触到薄衬衫遮盖着的酥胸。陈昊天触电似的忙把手挪开。

  脚下稳妥了,翠儿返身抱紧了他。陈昊天一时手足无措,不知了东。慢慢回过神来,把翠儿紧紧揽在怀里,翠儿却推开了他,整理下自己的衣襟,撩了撩额前的头发,把手中的过桥草递给了陈昊天。

  俩人在一块儿石头上坐下,长时间都不说话,只有风儿轻轻吹过。翠儿盯着被树遮得严严实实的前方,那是山下河边刚刚落成的白色小洋楼座落的方向,那里还有一条即将完工的扶贫路,她的眼里好象有东西在涌动……

  陈昊天手里摆弄着那簇过桥草,脑中重复着刚才那一幕。他瞟一眼身边的翠儿,这女人真的很美,风吹动着她的刘海和耳畔的短发,耳后脖际的绒毛和白皙的肌肤在树间透过的日头的光晕里好迷人。还有水汪汪的眼睛……陈昊天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儿,翠儿眼中的水儿好象要决堤。

  是吓的?陈昊天不知道女人在想什么,有话没话地问:“它为啥叫过桥草?”

  翠儿把眼里的水儿又憋回去,眨巴眨巴眼睛说:“石头本阻碍着它的生存,它却顽强地在绝望中寻找可以扎根的细小的缝隙,然后一步一步地在石头上艰难地前行,最后硬是跨了过去,找到新的生活的绿洲。你看它的每一簇根多像坚实的桥墩,它就像一座座连起来的拱桥。”

  听翠儿这么一说,陈昊天觉得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多形象的名字。”

  翠儿感叹道:“人那,有时还不如这些草。”

  陈昊天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就问:“这过桥草真的清热败火?”

  “当然。”

  “它能败男人的火吗?”

  翠儿扯一把草向他的头抛去。“找你的老婆败火去。”

  陈昊天笑着。“不行。拉着老婆的手就像左手拉右手,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们城里人不都找小姐,找去。”

  “有病。”

  “我没招。”

  “有哇。”

  翠儿看着陈昊天的坏样,心里有一种春动的快感。可是翠儿清楚自己不是过桥草。她又朝他的头上抛了一株草叶,起身往栗子林走去。

  他们回到村的时候,村里像是炸了锅,人们都涌到路面上。原来事情在凌晨就已经发生,只因陈昊天一大早草草安排了路面上的事就上山去,进了山手机又没信号,因此事情他一点都不知晓。

  事情发生在工地伙房。平时伙房做饭的有三个媳妇,每天早上三四点都要起来蒸馍,馍上笼后人也就没事了,留一个看着火不蒸干锅就成。时间一长,就学会了偷懒,留下一个,两个回去睡觉。今天是一个叫香菱的看笼。工地上的黑子夜里起床,在灯光里见到香菱闲着没事干,坐在火前摘葱。俩人白日里就爱打情骂俏,这会儿见只有香菱在,黑子就有些想入非非。摸进伙房,一把从后面把香菱给抱住,在身上揉搓起来。动作有点大,赶巧香菱的男人今天也有事早早起来,路过伙房听里面有动静,探头一看正撞上。操把掀就朝黑子拍去,黑子跑得快,开溜了。谁知香菱的男人叫了俩人晌午又在工地上挤住了黑子,在黑子头上开了个口子。

  陈昊天与翠儿不自主地对望了一下,翠儿家里有事就回家去了。回头时陈昊天见河边的石头上也长有一棵过桥草,翠绿茁壮,似乎正在寻找扎根的地方。

  “咱在镇派出所有人,你去做个证,叫派出所把他抓进去,赔点医疗费。”陈昊天回头看着黑子绷带裹着的头说。

  “算了。”

  “算了?你是不是和香菱有一腿子?”

  “没。”黑子委屈地说。

  “没就叫人抓他。反了他,把人给打成这样。”

  “算了。人家也不易,抓了住不说,还要罚款。”

  “那就是说,你给香菱有一腿子了。”陈昊天故意逗他。

  “真的没有。”

  “真没有?”

  “真的。没落着。”

  “不抓他?”

  “不抓了。”

  工棚里都是施工队的人,大家哄地全笑了。

  路俊了工,工程队的人马就要撤了。村支书都来送行,翠儿没来。路过学校门口时,陈昊天向学校门里瞅了瞅,招了招手。翠儿在里面看着,泪这次没像上次憋回去,断了线的珠子般从面颊滑落下来。

  窗外传来第五次驴的叫声,高亢而悠远,已是五更天。男人的鼾声停了,接着是翻身的声音,鼾声很快又响起来。

  天一亮信就要发出去了。翠儿心里也说不准发信的目的是什么,她也不求有什么结果,只觉得心中压抑了很久很久,就像这急待开发的神奇秀丽的山,需要一次释放。

  天上飞满朝霞的时候,翠儿手里托着孩子们的作业,还有夹着厚厚信封的讲义出了门。在河边陈昊天那天看到的那棵过桥草,翠绿茁壮,似乎还在寻找扎根的地方。她顿了一下向学校方向走去。过会儿,她抑扬顿挫的讲课声便从教室里飘出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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