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妻子给我再次打来电话,说现在她和娣娣在一起,娣娣的丈夫已经走了。那个男人原来是黑社会的,偷抢嫖赌的什么都干,最主要的是偷,是个江洋大盗,所以,家里富丽堂皇,很有钱,很气派,房子都买了好几处。娣娣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她不知什么时候警察就会冲进家里,除了失去丈夫,也许还会失去房子,失去生活的着落。这个男人通常都不在家里,最少也是一个月以上才能回家一次。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看娣娣的手机;娣娣如果把手机上所有信息删掉,他会去移动公司查,因为,电话是他买的,连密码都只有他才清楚。如果查到可疑的号码,他除了打电话试探对方以外,必定要对娣娣拳打脚踢,甚至把她关起来,水不给喝,饭不给吃。他们的女儿已经六岁多了,小女孩在母亲遭到毒打或者囚禁的时候,就跑到别的同学家里,或者是跑到亲戚家里。妻子说,那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孩,但也是一个非常可怜的女孩。娣娣说,如果不是因为女儿,她宁可死掉,或者跑掉。
这是妻子给我传送的一场现场直播,她们那边的情况每隔几分钟我就知道了,虽然解说员只是妻子,也看不到图像,可我还是通过手机短信或者通过电话了解到一个基本情况。有很多东西是出乎意料的,比如说那个男人是江洋大盗的事,虽然以前娣娣曾经似乎暗示过我,但是我现在还是非常震惊。娣娣当时一定是觉得婚姻比一切都重要,或者是那时她太需要安慰了,太需要男人了,因为男人是她的一棵树,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可是,现在,这棵大树面目狰狞,而且随时都可能倒下。
我又想起那些在河边送别的场景,那些晚上,那些下午。我也想起我们认识之后,在娣娣家或者在河边小路上那些温馨的情形。紫红的山,明澈的水,柔软的风,零星的树林,狭窄的街道,街道上那个小小的门面。当然,还有黑夜,黑夜中的雨水以及冰凉的河道、沙滩、冷风。更令人不能遗忘的是那空旷的夜空下,河边始终不愿意消失的微弱的电筒光,那淡黄的圆圈……狗的追逐……我鞋子中的红双喜的鞋垫……那有淡淡香水味的衣裳……那种伤感,那种绝望,那种莫名的恐慌,那种羞……虽然一切都已经过去,但是已经过去的东西现在显得更加的珍贵,那是绝对值得怀念的风景。
妻子在电话里说,有些事回来之后她会给我讲的,她说娣娣的最好出路也许还是离婚,这是需要痛下决心的。但是,娣娣不愿意,她割舍不下女儿,也许还割舍不下别的什么东西。
妻子是三天后回来的,她说有些秘密要告诉我,那就是娣娣的男人正患着性病,这个男人非常自私,非常凶残。妻子还说了另外一个秘密说:娣娣的老公最初开餐馆,娣娣去了之后就在他店里打杂。他是有老婆的,但是却经常打老婆,还经常把来店里打工的女孩强行占有。娣娣堕的第一胎就是他的,她和那个失踪的男孩毫无瓜葛,那个男孩和他打过一架之后就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娣娣在店里有过非常痛苦的经历,她是因为喝的水里被放了药而失身的,而且这之后就被控制了起来。但是,这个男人并没有珍惜过她,就在她堕胎之后不久,他又对另外一个刚到的女孩进行强奸,而这个女孩才十五岁。事情发了,他被关了很长时间。这是除了娣娣之外很少有人知道的一个秘密,娣娣曾经几次想对我说,但都没有出口。娣娣最后所以还是嫁给他,是她觉得再没有好的男人了,没有真心喜欢她的男人了。结婚之前,男人就开始干一些偷盗之类的事情,并且还和一些公安人员结成了兄弟,就是这些人现在依然保护着他。妻子说,娣娣的男人两年前就有了那种病,但他一旦回来,除了虐待老婆以外,还要找回许多女人在家里睡觉,或者跑到外边找小姐。我真不知道是不是妻子在给我编故事,我很希望这一切都能够很快过去,最好就不是真的。
之后,我曾经去过娣娣家,是和妻子一起。娣娣已经完全丧失了过去的神采,说话很粗俗,开口就骂人,声音很大。这当然是在他男人不在身边的时候,也许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是放开的,她需要这种放开。她的话已经没有了家乡的那种韵味,我感觉她的每个字都别扭而且难听。那条小河曾经养育了她优美的声音,优美的语调,还有那种羞涩和轻柔,但是这些都没有了。而且,她的身体已经逐渐地臃肿起来,红彤彤的脸不存在了,细腻与光润不存在了,浓重的脂粉和过分夸张的香水味掩盖不住沧桑和苍白。当着我妻子的面,她敢于说她当年的许多想法。但是,她不承认当年曾经对我有一种什么特殊的企求。可是,当我们有机会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会说起过去,甚至说起在她房间里的那件事,她说其实只要我敢于第二次把她压倒在床上,她就完全属于我了。她说她紧张,但是却充满渴望,甚至有一种悲壮的感觉(她不是这样表达的,她说的是很害怕很害羞又很想那个,如果那个,她就那个了。这个时候她是结巴的,有一点过去的影子了)。她变得虚伪了,有了城里人的狡黠。她甚至不承认她的丈夫对她有虐待行为,不承认自己的生活陷入到了那种让人很担心的境地,她说她现在过得不错。不知为什么,还居然和我开玩笑,说她的东西都是为我准备的,但是,我实在是一个大酣包。她指着自己的身体,说那个时候,什么都是新鲜的,什么都是干净的,就像小河的流水一样,就像小河上吹着的风一样。
以后,我们通过几次电话,我们在电话里相互说说各自的情况之后,就会轻松地说几句笑话,比如,我会问她,当时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制服你?她那边会做出反应,会对那些场景进行一一的阐释。后来,我说,你怎么就学了一口城里人的话呢?我怎么总是感觉你的变化很大呢?她也说,我怎么也感觉你变了呢?你好像越来越看不起我,是不是?你说,如果当初我真的嫁给你了,我们现在是什么样子呢?你是不是会嫌弃我?我们都提了一些对方解释不了的问题,只有我们的玩笑会勾起许多回忆,也会留给对方很多遗憾,很多酸楚。其实,现在回过头去破解过去的那些故事,谁也真的很难说清楚,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那种感觉永远也找不回来。
今年春节,娣娣带着女儿突然回到了小河街,找人给我带信,希望能够见我一面。她一嫁出去就很少回来,即使偶尔回来也不会通知我,现在她要见我,这让我非常疑惑。但是,我已经到县城开政协会,我在电话里说,大会一闭幕我就包车回来,并且会去她们家。我的会开了一个周,闭会那天下起了大雪,公路很快完全冰冻了,许多交警设置了岗亭,所有车辆一律停开。等了两天之后我才得以回到学校,坐了摩托去小河街,在半山腰下车,然后向山脚走下去。
小河依旧水声潺潺,宽阔的河床上没有一个人影。一坐小木桥孤独地横跨河面,人从上面走过感觉是闪悠悠的。十多年前,一旦看见小河街,我就会有一种激动,一种兴奋,一种紧张,但是,现在的情形完全不同。原来我和娣娣经常走的那条路已经不见,也许是改道了。我沿着一条宽阔的坡路往上走,感觉很累。小河街显然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热闹,街道上人很稀少,所有店铺都关着门,除了冷清之外,还有几分萧条。
娣娣的父母已经老了,见了我差点没有认出来。房子已经是钢混的了,镶着乳白色的瓷砖,房门都是深红色。坝子是水泥的。客厅里铺着金黄色的地板砖,有一套组合音响,有很讲究的沙发。两个六七岁的小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神情
非常活泼,就说她们爸爸妈妈都不在,叫我等着。两个老人是听见孩子说话从厨房中出来的,她们已经混浊的眼睛似乎很难看清楚前面的东西了,我叫了她们几声,她们好大半天才突然想起是我。她们知道我是来看娣娣的,告诉我娣娣已经走了两天了,本来都快要离婚了,可她男人好像出了事。这是个令我很震惊的消息,娣娣要离婚,然后她的男人又出了事。两个老人似乎对这一切都不太清楚,或者说还显得非常淡漠。我陪老人说了一会话,谈起了小么妹,也谈起了她的哥哥们。老人对儿子们还是比较满意的,似乎就只有娣娣和小么妹让她们非常失望。两个老人后来就问起了我妹妹秀秀,说很想我妹妹,都这么多年了,走了之后就一直没有见过面。我告诉她们,秀秀现在过得不错,已经发财了,可能有三四十万了。听了这话,两个老人都兴奋起来,说她们就知道,秀秀有一天会发财的,这个姑娘就是比别人聪明,会为人。
妹妹是在九五年离婚的,她经历了一段非常不幸的婚姻,那无数的磨难造就了妹妹百折不挠的个性。现在,她的丈夫非常疼爱她,而且,她丈夫无论在什么方面都堪称优秀。由于妹妹的故事与本文联系不大,这里就不再赘述。
我去了一趟娣娣所在的县城,通过电话娣娣约了出来。她现在神情有些呆滞,很不愿意说话,甚至连走路也显得很没有精神。她本来确实准备离婚,或者干脆跑掉,但是,她丈夫却涉嫌强奸被抓起来了。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现在,丈夫是最需要关心的时候,不管他做了多少错事,她也必须帮助他。她说,她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样子,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呢?她告诉我,现在很多人都在想办法,也许丈夫很快就能放出来了,无非是拿几分钱不算数。后来我要走的时候,她提出是否可以将她的女儿寄拜给我,小女孩现在已经处在最敏感的年龄阶段,如果有机会,她甚至希望小女孩能在我那里读书。我没立即表示同意,但是我说我可以针求一下妻子的意见。其实,我最大的顾虑是娣娣的丈夫,说不定就会因为这件事,以后可能还会带来更多的不利影响。
回到学校,我突然奇怪地去了小河街,但是没有进娣娣父母家门,我不希望很多人看见我。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以前认识的人热情地邀请我到家里坐坐,还千方百计留我吃饭或者喝酒。他们很多人都说,那时,大家都以为我可能要成为小河街的女婿,如果是那样,娣娣的日子就不一样了。当然,他们现在才明白,像我这样总有一天要做大事的人是不会看上一个农村姑娘的,娣娣没有这种福气。我心里感到酸楚,那种苦涩只有我自己才清楚。
沿着河沟,我孤独地往上游走。河水依然哗啦啦地流淌,声音依然清脆、欢快,河里有时能看见几个握着铁锤的人,他们在击打河里的石头,把藏在石头下边的鱼儿震出来。还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与一个年轻的男人在河滩上走动,其中一个女孩挽着男人的胳膊,小鸟依人的样子。几山都是绿油油的庄稼,其间夹杂着一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飘飞着迷人的香气。河边有许多漂亮的房子,有各种不同的造型,在阳光下映照在河面上,放射出迷人的光彩。不知是谁家的高音喇叭里正高唱着“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我以为是支儿歌,后来才了解是一支情歌。其实,这算什么情歌呀,胡扯,有点“狗爱吃屎”的意思,简直是对爱的污蔑!我当初和娣娣的关系绝对不是老鼠和大米的关系,就像这河里的水,是透明的,纯净的;也像这山,不是紫红的羞涩,便是绿油油的情深。好在这支歌很快唱完了,是“十五的月亮升上天空,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这使我想起,我和娣娣在这条堰沟上,在电筒光的指引下踏着黑夜走路的情形:那时,要是真有一轮月亮,那该是多有诗情画意的故事啊!
我看见堰沟前面有一个女人的身影正朝着我这边靠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待她走近了,我才发现是四妹。她也认出我来,亲热地喊了一声“老表”,很激动。我有些目瞪口呆:四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非常入时,而且,那身体似乎是突然之间发育成熟了:该凸起的绝对凸起,该凹下去的也是自然地凹下去;那脸,红扑扑地,光滑而细腻;眼睛里有一种非常活泼的神韵,一种欢快的笑容就在眼睛里跳跃。很多年前,她是娣娣家的一只丑小鸭,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最后嫁给了一个很不起眼的男人。可是,真是让人不可思议,现在她居然成为了一只白天鹅。
和四妹打过招呼,我又往上走了。但是,我没有找到原来的那几家养狗的人户,房子也已经没有了,地基变成了菜土,青菜白菜萝卜什么的正在蓬蓬勃勃地生长。只有原来过河的地方还是老样子,水很凉,扎骨头。我没有从这里过去,因为不远处就有一座小木桥。过桥之后,我在沙滩上走走,又返回来,往河沟下游走去。我没有再到小河街,而是沿着河边的一条小路走到了一片很大的沙滩上:这里是娣娣经常送别我的地方。我在沙滩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之后,我没有走小木桥,而是卷起裤脚走进河水中去。太阳十分明亮,河面上波光粼粼;风很暖和,轻柔地抚摸我的脸和身体。水异常冰凉,脚下的小石头扎着我的脚,有一种隐隐的疼痛。有一些人在远远地看我,好像他们是遇上了疯子,遇上疯子是让人快乐的。但是,我不想去置理别人,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感觉这样非常好,心里自有一种甜甜的滋味。
回到家里,我病了,但是,我却坚持坐到了电脑前边,用键盘敲打出许多文字,后来居然发表了几首诗和几篇散文。但是,当我收到第一本样刊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娣娣不见了。我打她的电话,一个女孩的颤悠悠地声音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