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才醒来,睁开眼睛,一个小女孩站在我的对面,看着我笑。她八九岁的样子,一脸灿烂,那眼神活泼到了极点。
你笑什么?
我想喊你哥哥……
为什么喊我哥哥?
三姐说,我要叫你哥哥……
三姐?
三姐都不晓得啊?就是娣娣姐姐啊!——我们还有哥哥,好几个呢!
有几个?
我们本身的哥哥,两个;还有三个哥哥,一个是大姐家的,一个是二姐家的,还有三姐家的……
你三姐家的?
是啊,河对门的,经常来。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感觉很难受。我不相信娣娣已经有了男朋友,但是小女孩的话已经说得很分明。我突然感觉自己非常可笑,人家有男朋友是完全正常的,与你有什么相干?我点上一支烟,猛抽几口,吐出一排烟雾,感觉嘴巴里边很苦很涩。
你三姐呢?
她上街了,马上转来了。三姐说,以后我可以跟着你读书,是不是啊?
我问:你读几年级?
小女孩响亮地回答:三年级!
我说:等你上初中了,我就带你,好不好?
小女孩说:好,好得很!
娣娣一脚走进门来,递了一包烟给我,然后走进厨房,给我打好洗脸水,端了过来。我真想问问小女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但终于没有说出来。小女孩还看着我笑,她的眼神显得更加活泼起来。
么妹她就喜欢胡说八道,她肯定又乱讲了……
我答应她要带她读初中。她好可爱。
她最小,一家人都在惯她,都惯坏了……
她说她要喊我哥哥,她说她有好多哥哥……
娣娣没有再说,她的脸绯红。我洗完脸,她就端了水走开。这时,妹妹来了,她让我去她家吃饭,说成成听说我来了,就赶回家了,正在街上买东西。娣娣出来,说她们家早就安排好了的,没必要过去,干脆大家都过来。妹妹就一把把娣娣抓过去,在她脸上掐了一下,说,你如果没有那个人,我真想给你介绍一个。娣娣结结巴巴的:老表姐,你……烦不烦?你……要死……
我感到心里很慌乱,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在里边爆炸了。我知道,妹妹的所谓介绍,大概说的是三弟。其实,三弟是没有这个条件的,三弟的名声很臭,甚至我们家的名声也很臭,因为没有钱,因为地区很不好。同时,三弟的形象是不行的,不是说他的长相有多可怕,是因为他平常穿衣服都是三垮四吊的,说话又喜欢结巴。但是,娣娣肯定误会了妹妹的意思,她也许是以为妹妹是要把我介绍给她了。其实,妹妹是绝对不会这么想的,我妻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崇高的,她或者还会以为娣娣与她的嫂子比较是不够格的。但这些都是其次,我已经完全相信,娣娣的确已经有了对象——它或许真的与我无关,可是我还是接受不了。
吃饭的时候,尽管妹弟成成是那么热情,我始终没有口味,饭吃得很少,也很少说话。妹妹以为是我昨天晚上喝多了酒,要成成给我买药。我勉强吃了几粒药,又去了一个学生的家。这是一个叫蔡敏敏的女生,她爸爸在省城当工人,她妈妈在一间村级小学教民办。这样一个家庭在当地是很显赫的,让人羡慕的。就因为这样,蔡敏敏才有更多的机会读书。她是和娣娣一起到我班上的,她的决心很大,她说她的目标就是要考上中师或者中专。她妈妈的热情让我非常感动,虽然是农忙季节,但还是坚决要留我住一天,并且,专门杀了一只鸡。蔡敏敏个子不高,但是有一对非常漂亮的眼睛,又圆又黑,透着一种活泼。只是她的成绩不好,甚至可以说有点糟糕。不过,她很努力,在学校,很少看见她在教室外走动,我经常看见她趴在桌子上,十分认真地做题或者读书。她很少说话,与男生之间似乎更是没有往来。学校的女生很少,班上只有四个,还是最多的;有的班级甚至没有女生。所以,她在学校是很受关注的,老师们都非常喜欢她。可是,就因为这样,后来居然有传言说她和代课的英语老师有那种关系。
蔡敏敏的家在一座小山下,门前是一条小水沟,后面有许多稻田。稻谷已经收割完毕,不少男女正在犁田,听得见他们欢快的叫声,甚至能听见他们打闹的声音。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们老家的男男女女就喜欢开玩笑,甚至男女之间还经常滚在一起——往往是越好战的男人,他们越容易被女人们“筛糠” 。看见这种场景,小孩们都格外快活。我们还能听见他们对唱山歌,什么“高梁杆来高梁高,弟妹有个大包包,心想伸手摸一把,又怕老弟捅我刀”之类的。我们那时不懂他们唱的都是什么意思,但就是感觉欢快,感觉舒服,直到今天,我都还想起那种时光,想起那些歌谣,想起那些热闹的场景。现在,听见这些声音,我心里就感觉甜蜜,一种淡淡的乡情在心里聚集起来,我甚至都想加入他们中间去,再去领悟那种热闹和欢快。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就沿着一条小路走了过去,远远地看见那一层一层的田中间,许多人和牛都在忙碌,但是,喊叫声却充满了激情,在明亮的太阳光下,似乎闪耀着一种光芒。猛然,我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放下手中的犁头,解开裤子就开始撒尿,一面还高声喊叫:好安逸哟!有一个女人喊道:你再吼,看我把你的麻雀割下来喂狗!于是,就有另外的女人应和了,同时也有了另外几个男人放肆地吼叫。
那个就是娣娣的爹。
不知几时,蔡敏敏就站在了我的身边,用手指着刚才撒尿的男人。
娣娣的爹?
就是她男朋友的爹。
我的心情突然一落千丈,默默地走了回去。蔡敏敏是不会想到这些的,所以,她在我后边还不停地说着:娣娣是去年订婚的,我不晓得她就轻易的同意了,可能是认为人家有钱吧……
回到蔡敏敏家,我感觉身体很不舒服,蔡敏敏让我躺一会,并把我带到堂屋里。我躺下不久,蔡敏敏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走了进来,隔老远的看着我,悄悄地笑。男孩可能只有四五岁,女孩可能六七岁,穿的非常整洁,显得非常可爱。他们走了之后,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后来被蔡敏敏叫醒,说是娣娣来了。
是下午两点。娣娣站在蔡敏敏家青石板的坝子里,背朝小水沟,一动不动。我出门的声音大概惊动了她,转过身来,一张脸红彤彤的。我发现她身体原来非常修长,胸脯高高挺起,红色毛线背芯里面是一件乳白色衬衣。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看过一个女孩,我有些激动,刚才沉寂下去的热情被突然调动起来。
我没有在蔡敏敏家住,吃过饭后就往娣娣家走,娣娣仍然走在我后边。但是,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因为激动而找不到话说。娣娣也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因为激动。我们所走过的地方都有许多男女,或是在挖土,或是在犁田,或是在往土里丢粪。有认得娣娣的,娣娣总是首先向他们打招呼,不是表叔爷就是表叔娘,不是老表哥就是老表姐。我感觉那些人的眼光都特别奇怪,说话的语调也很奇怪。娣娣的声音是颤抖的,似乎有某种心虚。昨天我们似乎才认识,但是我们的认识却让我留恋,让我感觉甜美。现在,我们应该是非常熟悉了,可是熟悉之后我们反而显得别扭了。
我们是沿着河沟走回去的,河水的声音仍然非常清脆。河沟里有小孩在捉鱼或者打水仗,是那样欢快。太阳光十分柔和温暖,天空中的白云悠远而宁静。几面的山坡上,影影绰绰的男男女女,在叫,在唱,在喊号子,听得不太清楚,但是没有压抑,没有哀伤,只有激越,像是在尽情地释放疲劳,而这种释放就是一堆燃烧的火焰。西面的天空,大片的红霞像是炭火一般,在高空里漂游。
我喜欢你们这个地方。这是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喜欢,落后得很。娣娣说。
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在学打衣裳……明天赶场,我在街上……
我又没话了,我不知道该是表示祝贺呢还是表示反对。多年以后,我才觉得当时自己有多笨。学打衣裳,明天赶场,我在街上。这几句话现在我觉得是有深意的,不应该是胡乱说的,我起码应该表示祝贺,或者还要夸赞几句。然而,事实是我一直沉默,心里边无缘无故地有些难受。
到娣娣家才坐下来,一个家长来找我了,说是他家儿子已经麻烦我半年了,既然来了小河街,也应该到他家里坐一坐。这是个披着呢子大衣打着黑底红花领带的男人,显得非常气派。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就伸手在娣娣的脸上拍拍,那神态,好像与娣娣格外亲近。娣娣也抬起脚在他黑色的皮鞋上踩了一下,接着就走进屋里去,给我们端来一条长凳子。我坐下了,男人却没有坐,而是一把拉着娣娣的手,要她给他擦鞋。娣娣挣开说:呸,你想得美!
不知为什么,我居然有一种要爆炸的感觉,站起来走进了厕所。透过厕所门缝,我看到娣娣正和男人说着什么,娣娣又往男人身上拍了一掌,还喊道:你烦,烦死了!那神态,好像是男女之间在调情。
出了厕所,男人就强行抓着我要我去他家,说是等了我半天了。本不想去的,娣娣却说应该去,吃饭后她去接我。但是,刚才的情形却让我难于忍受。多年以后,我和娣娣说起这件事,娣娣笑得前仰后合:你好烦喽,人家说什么呀,人家说你不错,说你将来要做大事,所以他说他要动员你离婚,叫我千方百计和你结婚。但是,当时我确实不是这种理解,如果不是理解错误,也许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