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这一天走进她们家的视线的,或者说,我因为这件事闯进了她们家的生活。多年以后,我才发现,这件事情对她甚至对她们家都产生了很深刻的影响。
从学校到她们家要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这是在晴天;如果遇上下雨下雪天,就要走更长的时间了。然而,我还是在放学之后,撑开雨伞,背着孩子去了娣娣家。我给妻子留下的话是妹妹家有事,我明天回来。我的突然到访给娣娣家带来一种喜庆,他们认为,不管娣娣还读不读书,我这样关心娣娣,已经让他们非常感谢了。他们要煮饭,我说不行,因为,我还是第一次到妹妹家,必须在妹妹家吃。娣娣就跑到妹妹家帮忙,虽然很少和我说话,但却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妹妹家的房子实在非常窄小,厨房就是客房,娣娣和妹妹忙碌的身影就一直在我的视线中长久不消失。妹妹不知道对娣娣说了什么,娣娣笑了很长时间,但那不是敞开胸怀的笑,而是一种羞涩的笑,一种甜蜜的笑。这样看来,她的退学,似乎没有什么更为深刻的原因。可是,不管怎么说也是有原因的。饭后,我终于提到这个话题,但是娣娣要么是不回答,要么就是抿着嘴笑,微微露出几瓣雪白的牙齿——那可是让人流连忘返的笑。
妹妹家没有多余的房间,我只能住在娣娣家。一岁半的儿子一直在妹妹和娣娣的怀抱之间传递,经常被逗得咯咯咯的大笑。小家伙已经非常熟悉娣娣了,最后居然在她的怀里沉沉地睡去了。那个时候,全家人都睡了,我却不想睡,最重要的目的是要劝娣娣回去读书。但是娣娣不表态,直到我已经找不到话说了,她才说:以后,我喊你老表,不喊你老师了,要得不?
我是感觉娣娣的话有什么潜台词,但是,我没有沿这条线去发展,而是希望能够得到娣娣回去读书的回答。娣娣把孩子抱到了自己的房间,说她保证他不哭(多年以后在电话里,娣娣说出一个秘密:讨厌的小家伙摸着她的奶才睡着了。她说那种感觉很奇妙。);之后,她找来她哥哥的衣服和鞋,要我换下来她洗,说放在火边很容易就烘干了。
那天晚上似乎娣娣没有睡,我躺在床上,一直能听到娣娣进进出出的声音;而且,有几回,我分明听到她母亲喊她睡,可她说:老表明天要穿,人家要转去上课呢!
天刚刚亮我就起床了。娣娣没有在客房里边,正在厨房里忙碌,我的衣服被整整齐齐地叠在一条凳子上,白色回力鞋放在凳子正前方,里面有一双崭新的鞋垫,用红丝线秀成“双喜”图案。衣服和鞋子上都散发着一种芬芳,是女孩子们常用的香水味。我把衣服穿好,娣娣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让我洗脸,转身进了厨房。我想问的话题没有能够进行,正在茫闷之间,听到孩子叫“爸爸”的声音,接下来又听到他叫了一声“嬢嬢”。娣娣的动作很快,还不到十分钟,她已经给孩子穿好衣服,并且抱到坝子里让孩子撒尿。我趁机跟出去,站在一边。
不读了。——你还来吗?
这是我走之前她说的一句话,也是那天早晨她说的唯一的一句话。我把孩子抱过来,娣娣的母亲和哥哥各自走出自己的房间,妹妹也从另外一边过来,好像是急着来送行的样子。我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娣娣已经摆好一大桌子饭菜,其中还有一盆炖猪脚——这是她忙碌一个晚上的结果。
第一次到娣娣家,她留给我的印象很深,直到今天,甚至到我生命行将结束的那一刻,我都不会忘记。
我第二次到娣娣家,可以说是个意外。
这是农忙季节,学校放农忙假,一放就是二十天。我把孩子送到妻子娘家,在那里住了两个晚上。我是干农活的一块好材料,我也乐意。但是,干了一天下来,我岳父岳母开始唠叨了,话题是从我们老家开始的。他们说我们家的人没有一个争气的,其中包括老的。他们说的其实也是事实,但是他们说话的方式却让我很难接受,特别是矛头对准我父亲的时候。父亲常年在外边赶场卖药,钱没有找到,却是经常喝酒醉;光喝酒倒也不算什么,问题是喜欢跑到我岳父家,话特别多,又说得不上桥。至于三弟,更是不成东西,东游西逛,到处差账,都二十多岁了,连个婚姻也无法落实。当然还会说到我妹妹,说她就是不听话,人牵着不走,鬼牵着却走得飞快……听不惯,我就只好自己早早地睡去,甚至对妻子都不说话。然而,妻子还是觉得她父母说得没错。我感觉受不了,压抑。可是,妻子却穷追不舍了:你以为你就好厉害,这几年,要不是我们家,早就该要饭去了!这是实话,我们吃的米、吃的油甚至包括盐巴都是妻子父母家支持的。可是,我的的确确不想这样,我也听不惯别人的颐指气使或者那种态度:似乎是你已经丧失了人格,你没有了任何申辩的资格!
我早上起床就走,妻子问我到什么地方,我说,走到什么地方算什么地方,也许是死在外边了!她力图拦着我,并解释说,那些话也是真话,哪个都没有外意。可是,我还是孤独地回了老家。父亲和三弟都不在,大哥也随了父亲在外面卖药,大嫂对我的回家似乎不欢迎。毕竟,大哥大嫂是各家门你家户的,我留下来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吃了一顿饭,我就回学校。学校住了两三家人,我和他们的关系历来不好,住了一个晚上,心想可以到娣娣家去。
想到娣娣,我整个晚上都非常激动。我不知道娣娣家是否欢迎我,也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理由。一个月前,娣娣退学了,这一个月,我虽然多次想到她家,却总觉得很不妥。大约是两个周前的一个星期天,我去了妹妹家,但是妹妹赶另外一个场去了,成成也不在,只和成成父母打了一声招呼。我没有看见娣娣家的人,隔老远发现她们家的房门紧闭。已经到了农忙季节,估计她们家的人全部上山了。在小街上碰见一个学生家长,他邀我去他们家,我就顺水推舟去学生家了。所以,现在我担心的首先就是见不到娣娣家的人,其次是怕人家不理睬,害怕别人说闲话。所以,我必须找到另外的理由:是家访,顺便经过,来看看妹妹。
但是,我完全想错了,我的突然造访让一家人兴奋异常。虽然我说是来看看妹妹,同时还要去看看两个学生,但娣娣家的人似乎不希望是这样,他们更愿意相信我就是专门到他们家的。吃饭的时候,娣娣的母亲就开始安排了:娣你就跟老表带路,老四你就推(磨)豆花,军军你就去找厨子(屠户)。似乎安排得还不够明确,又说:军军你必须买到肉,娣你要把老表跟我接回家来!老人的话说得很轻,却很坚决,让我感觉心潮澎湃。这样的待遇实在太让人吃惊,在爱人家,她家没有给过我这种待遇。
于是,我第一次喝酒醉了,而且,差不多是醉倒在娣娣的怀里的。我被搀扶到沙发上,躺下,娣娣就用一块湿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又化了一杯蜂蜜茶,用汤匙喂我。我后来才感觉自己特别笨,我那时居然没看出一点什么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