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

作者: 不老之荒 完成状态:已完结

  四周都是山,山是紫红色的,紫红色的山坡上长着青葱葱的各种树木,零零星星地散布在每个角落。男人和女人们,此时就分散在山坡上挖红苕,能听见几首或悠远或高亢的山歌。太阳悬挂在西边的山头上,红彤彤的,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女孩,有几分羞涩和腼腆。山脚下是一条小河,水清澈得能见到水底的任何东西,甚至包括一根腐烂的鱼刺。水在跳跃着流淌,像是欢快的小女孩在拍着手掌跳绳。河面上有几座小木桥,小桥上人来人往,不是背着东西就是扛着锄头。还有一群小孩在河中光着胯岔摸鱼,他们的欢叫声同河岸上的几只水鸟的歌唱混在一起,显出一种清纯的热闹。

  这是十八年前的故事了。那时,我走在河岸上,娣娣就走在我的后边,一直走了很远。她也就十六岁或者十七岁,她的声音很轻,清脆而单纯,我老觉得是一首很抒情的诗歌。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单独和她在一起走过,甚至还没有和她单独在一起坐过。我得承认,我这一次来她家似乎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必须去看看另外的两个学生——这是唯一的理由。可是,我不知道我要去走访的两个学生的住址,于是,娣娣的母亲就让她送我一段路。

  河岸上有条堰沟,沟里流淌着透明的水,偶尔能够看见几条小鱼儿。堰沟有起码四里长,中间还要穿越几户人家,几条狗追着我们狂叫,最大的一条差点就飞到了娣娣的头顶上。也就是那一瞬间,娣娣呼叫一声朝我怀中撞了过来,我左手搂着她的身体,右手捡起一块石头狠命地砸向了那条凶猛的狗,吓得它慌忙间滚到坝子坎下。娣娣紧紧搂着我,魂飞魄散的样子。但这都是发生在瞬间的,她也许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放开我,一张脸红得像是山那边的太阳。有几个小孩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猛然爆发出浪涛般的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感觉自己也是脸红心跳,毕竟,和这个女孩才接触不长时间,而且,这是一个让人着迷的女孩。我让她走到前边去,我说我不怕狗。其实,我这个人一生就怕三种东西:蛇、雷、狗,尤其是狗。可是,今天却成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走到河岸上,我要淌过河去了,虽然很想她再陪我走一段路,却又言不由衷地劝她回去,说家里边的人可能等得冒火了。我已经过了河,她还站在对岸看着我。我向她挥手:你回去,注意狗,我很快!

  原计划很快就回去的,没想到两个学生的家长却千方百计挽留;尽管我再三表示要走,一个学生的母亲还是给我煮了一碗糖鸡蛋——这是农村招待客人的最高礼节,如果客人拒绝,会给主人留下一种伤害。

  回去,过了河,天已经打麻影了。我找了很长的一根木棒握在手中,胆战心惊地穿过几条狗的包围,顺着堰沟往前走。逐渐,天上升起很明亮的星星,但是没有月亮,因为是下半月,月亮可能刚刚才睡下不久。河水的声音依然十分清脆,给宁静的乡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娣娣就站在河边一座小房子旁边,手里拿着两支电筒,显得有些兴奋,说已经等了我很长时间了,还以为你不回家了。她的那个“回家”令我非常感动,心里生发一种温暖,一种甜蜜。她仍然坚持要走后边,说这些地方的狗她都熟悉。我还是有些顾忌,毕竟,在农村,只有结了婚的男女才是男前女后,我怕别人背后舆论。当然,我是不便说穿的,并且感觉这似乎是某种暗示。我们往小河的上面走,那路是斜着的,要拐很多弯,还要经过一些人家户的坝子。我老是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他们的眼光显得非常怪异。娣娣似乎没有这种感觉,她一路上都是快活的,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没有停止说话。

  娣娣家的房子坐落在一片稻田边上,东面、北面、南面都是人家户,从东面延伸过去便是一条小街。我妹妹家的房子与娣娣家的紧邻,都是土墙的,中间只隔着几颗梨树,梨树上挂着一些梨子,据说要等到冬天才能成熟。娣娣家的人都坐在土坝子里,我妹妹也坐在他们中间。见我们到了,全站了起来,除了妹妹以外,都叫我老表。

  娣呀,快去打洗脸水,老表都走累了!娣娣的母亲这么叫着,端了一盘瓜子放在我面前。

  娣娣的二哥给我装烟,并打燃打火机让我点上。一个小女孩,花枝招展的,一蹦一跳地给我端了一杯茶来,说:老表,喝茶。小女孩的声音格外甜美,简直像是刚从水中轻轻捞起来的一片青菜,一种让人想一口吞下去的感觉!(是不是从此时开始,我和小女孩之间又有了某种心灵感应,十多年之后,她又闯入了我的生活?)妹妹自然十分兴奋,在她的眼里,我一直是她的骄傲,也一直是她的救世主。她给我打过招呼就走进娣娣家的厨房,去帮忙了。相对沉寂的是娣娣的四妹和大哥大嫂:大哥打了招呼,只顾抽烟,始终没说话;大嫂打了招呼,进了自家的房子,不再出来;四妹干脆是没有打招呼,也不说话,进进出出都是不声不响。娣娣打了洗脸水放在我面前,又找来香皂、毛巾和拖鞋,然后在我身边立定,轻轻说:老表,你试试水,烫不烫?她的声音带着特有的韵味,情深意长的,让人感觉浑身舒畅。

  吃饭了,一家人都坐了过来,十来人挤了满满一桌,娣娣就靠我身边坐下去,端着碗,并不挑菜,只很慢很慢地往嘴里刨饭。她哥哥两个就劝我喝酒,我其实不喝酒的,但是却很开心,很爽快地接受他们的敬酒,一连喝下了好几杯。桌子上摆着豆花,是刚刚做出来的,特别鲜美。见我只喝酒不动筷子,娣娣就往我的海椒碗中添豆花,并且,提醒我:你要吃菜。她的声音仍然是那么轻柔,很温情。我感觉得到她出气的声音,甚至似乎能听到她的心跳。我很快就有些醉意了,说话都有些吞吞吐吐了,端杯子时手有点打抖。娣娣说:你们不要劝了,老表不行了……接下来,她问我:我给你装饭,好不?

  我已经醉了,吃不下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往外面走。娣娣赶忙放下手中的饭碗,站起来双手扶着我,随我朝门外走。我坚持着不吐出来,可还没有走多远,感觉胃里就翻江倒海了,哗啦一声,吃进去的东西都倾洒在坝子里;接着又是一阵翻肠倒肚。娣娣就给我捶背,身体紧紧地贴着我。我听到大家走出来的声音,娣娣的母亲叫小女孩给我端来一碗酸醋,说酸醋是解酒的。妹妹递过来一张毛巾,娣娣用毛巾给我揩了嘴巴,然后扶着我站起来,端了酸醋让我喝下去。她的动作细腻而周到,喝着酸醋时,竟然有泪水流出了眼睛,也许是因为酒的作用。

  八十年代末的秋天是美丽的,是因为那条小河,那条小河边上,住着美丽的娣娣,美丽的娣娣十六或者十七岁,一个美丽的年龄。

  我那时二十五岁,结婚两年,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我的妹妹在我结婚后,来到了小河边,与一个叫做成成的男孩结婚了。妹妹那年十九岁。十九岁的妹妹不懂事,在她的心目中,以为自己真正找到了白马王子。她没有办结婚手续,因为她的年龄还小。她是逼着我给她办酒的,她说,如果我们不办酒,她就直接去了。无疑,我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我们自认为是一个有些脸面的家族,我们丢不起人。所以,那年夏天刚刚来临,我们就匆匆忙忙地给她办酒了。但是,我们给她办的东西实在太少:一套小桌子小板凳,一套大桌子大板凳,两张床单,两条劣质毛毯,四床被盖,外加两口洗脸盆,还有少量家居用品。就是在她即将告别我们的时候,大姑妈、二姑妈、大姐她们突然发现我们给妹妹的嫁妆少了一只茶盅,于是找我的不依。其实,她们所以不依,完全是觉得我们给妹妹的嫁妆太少或者是太简单。我妻子觉得委屈,那些东西,包括桌子凳子床单被盖毛毯等等什么的都是她父母亲陪嫁的啊!父亲理解我们的苦衷,他出面说公道话:这是秀秀她自己造成的,莫说家里没有,就有也还要时间准备呢!父亲的话对于她们永远是圣旨,她们不再说什么了,但是,她们的心里绝对不服气。好在妹妹并不计较这些,她说,要有是命上有。这句话其实是父亲经常引用的,现在成了妹妹安慰别人的话。那一段时间,妹妹很清楚我都跑了多少地方,都求了些什么人,可是,对于穷人,要借点钱确实是非常艰难的。而且,那些不愿意借钱的人还总要说:这个秀秀也不象话,也要看到哥嫂的困难哪!

  妹妹嫁过来之前,我到过成成家,这成成的确是个长得非常帅气的小伙子,而且,很懂得礼貌,说话也很甜。不过,他家庭就成为问题了:四兄弟就守着三壁土墙房子,那房子裂开了许多口子,宽的地方能够钻得进去人。他的父母都已经六十多岁,成天的都不干活,还抽烟喝酒。他家,房子里所有的家具都糊满了灰尘,坐下去就会粘得满身都是。吃了一顿饭,那饭好像是经过精心准备的,羊肉鸡肉腊肉鸡蛋一应俱全,而且,成成还专门准备了啤酒——那可是小街上买不到的。为了这顿饭,有个女孩专门过来帮忙,我们吃饭的时候她走了,走之前叫了我一声“老表” ,还叫我父亲“表叔” 。妹妹结婚,她曾到我们家“过礼” ,也许是太忙,或者是因为我们那地方本身美女太多,我居然没有注意到她,后来,她经过妹妹介绍,说要到我班上读书,我才发觉原来她是那么一个令人倾倒的女孩。

  她是妹妹带到我家的,给我们家的礼物是十多斤糯米和一块腊肉,这在我们,可是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表现出了少有的热情,亲自做了饭留她们吃,并且还做了不少菜。娣娣对我的孩子表现出来的热情让我非常感动:她亲自兑了牛奶喂了,又背着他上街买东西。妻子到家的时候感到了惊异,她对我的热情大概有些不满,所以很少说话,甚至对妹妹也是不冷不热的。妹妹和娣娣一走,妻子就睡了,把孩子扔给我,说是她头痛。

  娣娣在我们学校只读了一个月的书,然后就退学了。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经历了很多风波:首先是街上几个捣蛋的男生给她写信,公开求爱;接着是班上的男生因为争风吃醋而打群架;再过一段时间,是学校的一个老师的儿子把她打伤了,原因是她骂了这个男生……就是这一连串的事故让我发现了她的美丽,我甚至因为这个而烦恼。她退学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走到我门口满脸都是泪水,说:我不读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冲进了操场,冲出校门,消失在雨雾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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