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密林。山丹花,绿草地。
一只女人的手撷了一朵山丹花,同时又一只男人的手也摘了一朵山丹花。
两只手同时拾着山丹。
两只手偶尔还相互之间碰撞着。
胡国利向力丁送了一束鲜花,并且说:“你知道我为啥给你送花吗?”
力丁说:“不知道。”
“因为你是我们团里的一朵花呀,你是安琪儿呀。”
力丁脸红地垂下了头。
“上天有眼。”胡国利激动地说,“上天终于把我们俩安排在这美丽、和平的深山密林了!”
力丁抬头望周围的环境。风景是独好的,也很有安全感。力丁忽然感到,在这个地球上,好象只有她们两个人,这时胡国利是她的唯一的依靠。
异性的两只手重又碰撞。
力丁耐性地等待着什么。
胡国利疯也似地亲吻着力丁。
知青们陆续地回到了连部,现在只缺力丁和胡国利了。班长马丽很着急:“这两个人,咋啦?”她情不自禁地在嘴里念叨着。
一个男知青说:“他们俩不一定回来啦,在野外搂搂抱抱的,亲亲吻吻的,都神魂颠倒了,现在谁知道在哪儿,在干什么?”
男知青正说着,他们俩倒回来了。班长马丽虽然在内心很生气,但对他们俩只说了一句:“你们迟到了半个小时!”
连长牛清兵从团部回到连队就大怒:“杜副指导员!你是怎么带兵的?我让你带领部队八点必须回连部,你却放了半天假,让他们12点才回来!你看怎样?过了12点还有谈情说爱、迟到的人不说,还有三个人,到现在还没有归队。最近,我们连的纪律,就是太松了!你住的班出现了出逃的现象,我说八点回来,你放宽到12点,到各班班长那里再放宽点,这成了什么?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我们必须加强纪律,需要一次纪律作风整顿!”
杜副指导员说:“那三个人,我是不得不让他们走的。人家说能抓到蒙修特务,思想觉悟那么高,我能打击人家的积极性吗?”
“抓特务,抓特务,抓个屁!哪有特务?”牛连长说:“我那是设想,是骗你们的,根本没有什么特务,是一次紧急集合的军训!”
正说着,外面有人喊:“特务!特务!蒙修特务!抓来特务啦!”
牛连长他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桑杰、阚爱萍、苏小存三人押进来一个蒙修特务。
牛清兵审问那个特务:“你搞过特务活动?”
“替么(是)。”那个人承认。
“从哪儿过来的?是不是从蒙古来的?”
“替么(是)。”
“是蒙修特务吗?”
“替么(是)。”
牛连长这就莫名其妙了,“真有这回事?”他自言自语。
晚上。连部。连领导在开会。
何龙光先说:“最近,我们连出现了一些问题,各位领导表个态,是不是开个全连大会,给大家讲一讲有关注意的事项?”
“需要进行一次治理整顿。”牛清兵讲:“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展开批判大会。批判什么呢?批判蒙修特务,批判我们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要以解决处理齐远平事件为突破口。”
何龙光问:“时间怎么定?”
牛清兵说:“时间最少得两周。第一周学习,提高认识,统一思想,提高政治觉悟;第二周对照检查。”
“两周时间有点长了吧?”杜恒说:“我们的麦子正旱着呢,下周我们准备人工浇地。学习时间长了,不耽误生产吗?”
“那不要紧。”牛清兵说:“抓革命,促生产。革命是第一位的,生产是第二位的。只抓生产,不抓革命,那是‘唯生产力论’,这才是最危险的。生产建设可以不搞,思想建设不能不搞。没有一个革命化的共产主义正确思想,一个繁荣发展的生产建设是永远也搞不起来的!”
“就这么定了,搞一次思想整顿。”何龙光指导员最后拍板。
一次治理整顿开始了。
念毛主席《反对自由主义》。
念林副主席讲话全文。
念江青讲话全文。
念《人民日报》社论。
念《解放军报》社论。
念《红旗》杂志社论。
念……
戢山山:“这次整顿批判的目的是谁,你们知道吗?”
查日斯:“处理齐远平呗。”
力丁:“是不是批判那个蒙修特务?”
戢山山:“都不对。目的是我们九班。”
力丁:“我们九班?是不是批判我和胡国利?”
查日斯:“要不我和杜副指导员的事?”
戢山山笑了笑,说:“你和老杜,其实有什么呀?我只是吃醋而已。”
查日斯:“那你说什么目的?问题那么复杂吗?”
力丁很着急地:“快说说嘛。”
戢山山:“这次整顿的目的是先从我们九班开头,以处理齐远平为突破口,先批倒我们班长马丽,最后的目的是整垮杜恒!一句话:削弱北京知青的势力。”
力丁和查日斯有所醒悟地点点头。
整顿开始。
首先揪斗蒙修特务。
炎日灼头,灼蒙修特务的头,也灼盘腿坐在热地上的知青们的头。
蒙修特务在大家面前低头认罪:“我是于1956年从蒙古进来的蒙古修正主义国家的特务。我叫那木海。越境后,在宝日嘎斯台牧场务牧,以牧民的身份长期隐藏起来,前后有一百多次偷越国境,给蒙方提供情报一千多次。我是一个罪该万死的阶级敌人。”
一个女知青高喊:“那,这次呢?搞过什么活动?”
“透漏了你们建设兵团的一些情况。如:有些战士不愿当兵,往外逃走,兵团内部也不太团结等等。还有兵团在牧区开垦的情况。”
一个男知青站起来喊:“把他拉出去枪毙了!”
“那木海给照黑着乌那嘎雅(打倒那木海)!”桑杰举着红日记本喊口号。
“你们另外两个特务呢?”有人追问。
那木海说:“额日廷度他桑(早跑了)。”
晚上,几个青年人继续斗蒙修特务那木海。
“你到底是外蒙人?还是中国人?”
“我是中国人。”那木海答。
“什么时候到的蒙古?”
“解放前,1946年到蒙古上学的。”
“在蒙古待了几年?”
“10年。”
“在这10年里,你干什么啦?”
“蒙古现在变修了,可那时候还没有变修。蒙古是在列宁的直接支持下成立的社会主义国家,我们去的时候,受斯大林的支持和领导。我到蒙古主要是学习,学习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苏赫巴托、乔巴山的著作。”
“苏赫巴托是谁?不是叫乌兰巴托吗,怎么又成了苏赫巴托啦?”
“苏赫巴托是蒙古人民的伟大领袖,乌兰巴托是蒙古的首都。其实,这个‘巴托’都是翻译错了的,应该加一个‘尔’字,叫‘巴托尔’,‘巴托尔’才是英雄,‘巴托’就成了‘坚固’。”
“老实点!地图上是那样写的,能有错吗?你比地图还厉害?”
“是。”
“是什么?你比地图还厉害,还是认罪?”
“是。认罪。”
“苏赫巴托是蒙修的头目?”
“不是的,是蒙古劳动人民的伟大领袖。列宁接见他多次,列宁还对他指示:”蒙古劳动群众为独立而斗争的唯一正确的道路是要同苏维埃俄国工人和农民建立联盟,为争取自己国家的社会与经济独立而斗争,建立牧民阶级的党是使这个斗争取得胜利的必要条件。‘苏赫巴托是按照列宁的这个指示建立蒙古人民革命党和蒙古人民共和国的。“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你在蒙古上学时,学得是什么专业?”
“马列主义哲学。”
“那木海,你老实点!知识越多越反动。你在蒙古待了那么多年,没在那里成家?”
“没有。不过,有过与几个女人来往。”
“几个女人!一个就够啦,还要几个!到底几个?多少?”
“蒙古在男女关系方面比较随便。”
“再随便也不能乱来吧?”
“是。”
“老实交待!来往过多少女人?”
“我也忘了具体数目,也没数过,可能是……”
“可能什么?和女人来往,还记不得多少?”
“真的记不得啦,可能是……可能是一百多个吧。”
“啊!和一百多个女人来往?!”
“这不奇怪吧?我在蒙古待了十多年,一周周末领一位女朋友跳舞、逛夜市,两年就是一百多个人,10年呢?但我不是那么随便跑的,也就是一百来个人吧。”
“一百来个就够超量的啦,还‘也就是’呢?”
“是。”
“老实交待!你和蒙古女人睡过觉没有?”
“这……”
“睡过没有?”
“这……”
“坦白呀。”
“睡过。”
“她叫啥?”
“这……”
“叫啥”
“这……”
“问你呐!”
“这……,我确实忘了。”
第二天,连长牛清兵说:“把这个蒙修特务押送到团部去。”
苏小存和阚爱萍二人把那木海押上吉普车走了。可很快有带上那木海灰溜溜地回来了。
牛连长问:“怎么回事?”
苏小存说:“团长把我们臭骂了一顿。团长说:”乱弹琴!那木海是早年在蒙古人民共和国留学的留学生,是我们的保护对象,他在蒙古上过马列主义高级党校,是一位马列主义者。他被打成‘内人党’以后,他的情绪不好。你现在让他承认什么罪状,他都敢承认。你咋办吧?枪毙了他?他才不怕死呐。他自己还自杀过两次,就等你枪毙的。快给他赔礼道歉,赶紧送回家去!‘“
牛连长对苏小存发脾气:“都是你们干的好事。还不赶紧把他送回家去?!”
上车的时候,那木海一个劲地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他是在说自己呢?还是在说抓他的人呢?谁都没有理解他的话。
吉普车又拉上那木海像受惊的牛一般,扬起细尘再向阿伯山驰去。
在场的知青们哄然大笑。
牛连长和何指导员来到九班。牛连长说:“你们班整顿得怎么样?这可是一次学习提高的好机会呀。要掌握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武器,畅所欲言,好好检查检查自己的工作吧。”
无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