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冬天,在锡林郭勒草原下了几场大雪,形成了大雪灾。
交通被堵塞。
邮电通讯被堵塞。
人往交流被堵塞。
知识青年们白天到山上炸山采石,晚上在宿舍看书聊天。看不到报纸,收不到信件,见不到来人。知青们在宝日嘎斯台草原,过了一个封闭式的冬天。
知青们倒从广播上听到:周总理说要批判极左思潮。知青们听后互相相告,一时人心大开。
广播首先是由马丽听到的,她很兴奋地先告诉了戢山山,说:“周总理说要批判极左思潮!极左思潮是什么?这个问题我们应该认真思考。”
思想者马丽十分敏感地感觉到:文化大革命已经6年了,该收场了,极左思潮应该受到批判!
儒者毕竟是儒者,读书人毕竟是读书人,知识人毕竟是知识人!他们无法停止思想。
自从马丽从广播上听到周总理的讲话,并转告知青们以后,收听广播成了知青们的唯一的娱乐活动。回到宿舍首先打开收音机,甚至白天在工地上也带着一台收音机。杜恒还专门组装了一台收音机,马丽找来一座大喇叭进行收音机现场转播。这还不够,一天杜恒自己开着连部55马力的拖拉机,走了一天一夜,到团部买回来播音设备:扩音器、话筒、录音机和电线,在连部成立了“四连广播站”,马丽主动当了义务广播员。
马丽所主持的广播站工作搞得红红火火,一时成了全连的活动娱乐中心,深受知识青年们的爱戴。
马丽白天参加繁重的体力劳动,又不辞辛苦,每天晚上到广播站先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国各地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节目,然后播送现场自办节目。自办节目一般先念几段毛主席语录,然后请敖敦演唱两首蒙古语革命歌曲,最后马丽自己演播评书——托尔斯泰长篇小说《复活》选段。有时也播送自己撰写的新闻稿或读书心得,也播放过杜恒写的新闻稿和文章。
我们可以听听有一天晚上的“四连广播站”自办节目的实况录音:
四连广播站!现在是我们自办节目时间。
首先请听伟大领袖毛主席语录。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伟大领袖毛主席又教导我们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
毛主席还教导我们:“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应新的情况,就得学习。”
好。毛主席语录今天我们就学到这儿。
下面请兵团女战士敖敦为我们演唱两首蒙古语歌曲,先请听《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歌词大意是: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白云下面马儿跑。
挥动鞭儿响四方,
赞歌更嘹亮。
要是有人来问我
这是什么地方,
我就骄傲地告诉他
这是祖国的边疆。
下面敖敦演唱的是《下定决心》:
这是一首语录歌: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
去争取胜利!
好啦。下面由本站播音员马丽给大家朗诵俄国作家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复活》选段:
……
蒙古族姑娘敖敦的优美的歌声给兵团战士们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和快感。这时,敖敦也只有在广播站里才能够获得一时愉快的生活。当在广播上宣布“兵团女战士敖敦”的时候,当她在广播上放声歌唱蒙古语革命歌曲的时候,她感到无尚光荣和幸福。她的心情是愉快的。但是,一旦从广播站出来,她的情绪立即就低落下来。她毕竟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实则是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女儿。
“反革命分子”哈斯朝鲁的几个女儿从小就喜欢文娱,也有天生的文艺细胞。敖敦是哈斯朝鲁的三女儿。她的母亲是汉族,叫尚清霞。哈斯朝鲁本人也有一个汉名,叫做赵鸿儒。所以二女儿名为赵玉荣。
赵玉荣1966年毕业于呼和浩特土默特中学初级中学。细高的身材,长相与母亲一样美貌的赵玉荣自小擅长歌舞。初中毕业那年,赵玉荣报考内蒙古艺术专科学校,并取得了出众的优异成绩,已经考上该校蒙古歌剧班。但是,最终由于父亲的政治面貌,没有收到正式录取通知书。赵玉荣也因为收到多次的这种不公正的政治待遇和压力,现在已经精神失常。
哈斯朝鲁的三女儿敖敦初中毕业就已经走头无路了,甚或也已经无家可归了。作为“反革命分子”的后代,虽然还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但与同龄人相比,什么入团、升学,什么参军、参加工作,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敖敦亲眼目睹她的两个姐姐的遭遇,两个姐姐由于年轻貌美、擅长文艺先后都考上了艺校和军区文工团,可就是因为父亲的问题最后未能录取。敖敦多么想找一份养家活口的工作啊。但她从两个姐姐的遭遇上已经悟出一个“反革命分子”的子女找一份体面工作的绝对无有的可能性。从孩提时期,便享受“四类分子”、“地富反坏右”之后裔待遇的敖敦,最后下了狠心:要离开这个政治环境,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遥远的偏僻地方,只要不受人歧视,日子还是可以过的。于是,她去找表姐夫,要求参加兵团。
当然,兵团一定不会接收一个“蹲监狱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子女。于是,在部队里当军官的表姐夫不得不“欺骗组织”,把敖敦说成是自己的亲妹妹,“走后门”,于1971年10月8日让敖敦加入了兵团。这样,19岁的敖敦才当了北京军区生产建设兵团5师43团4连的一名战士,来到了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宝日嘎斯台草原。
刚到草原的敖敦也和其他知青们一样,从第二天起就参加了繁重的体力劳动。挖地三尺,扣土坯,和泥和土,有什么重活,干什么重活。在兵团脱坯,每人一天的任务是500块。虽然这样,在兵团的生活对敖敦来说,是无限幸福的。这里没有被看成是“四类分子”、“臭老九”的“狗崽子”的政治陷害。
但敖敦现在还不能直接给家里写信。因为,她要是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有随时被兵团开除的危险。所以,她先给表姐夫写信,从表姐夫那里了解一些家庭情况。就是给表姐夫的信上,她也不敢直问父亲,往往说“赵大爷回来了吗?”之类的“特务联络式”的话,以此来打听一下父亲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