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0月,兵团四连来了一位身份不明的女青年。她叫敖敦,蒙古族,自称是哥哥在呼和浩特内蒙古军区,父母双亡。其实,她所说的“哥哥”是她的表姐夫,她是“走后门”参加兵团的,而且她的父母还双双健在。那么,她为什么称自己的表姐夫为亲哥哥,说父母都不在人间了呢?这里面有很多秘密。
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知道,当时在内蒙古出现了两位“草原英雄小姐妹龙梅玉荣”。在当时的艺术作品里,还反映了一位“坏蛋”。他放走了龙梅、玉荣的羊群,破坏了革命和生产。这位“坏蛋”就是敖敦的父亲哈斯朝鲁。但是,事情的真实情况并不是这么简单的,哈斯朝鲁不但不是“反革命分子”,而且是真正从暴风雪中营救龙梅、玉荣的“英雄人物”。然而,时态的发展正好成了相反,救命恩人反而变成了破坏革命的“反革命分子”!这是一起天下奇冤呵!
敖敦的父亲哈斯朝鲁是早年毕业于东北军区北安军政大学的老知识分子,原在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当编辑,于1958年被打成右派,并被开除公职,先到了老家哲里木盟库伦旗劳动改造,后又几经辗转到乌兰察布盟达茂旗牧区当了牧民。要说哈斯朝鲁冤案以及他个人和全家人的遭际,那就说来话长了。哈斯朝鲁的冤案,后来惊动了中央领导胡耀邦,才真正被彻底得到平反昭雪,受冤受了长达21年之久!
先说说哈斯朝鲁当时营救龙梅、玉荣的真实情况吧。
这天是公元1964年2月10日,春节前夕。白云鄂博火车站。
哈斯朝鲁和儿子纳仁满都拉是昨天送客人上火车在白云鄂博住宿的。这几天,在草原上刮起了七、八级大风,而且气温也急剧下降,一般在零下37摄氏度。今天也不例外。暴风雪一直还在刮着。
哈斯朝鲁对送来的客人、老同学特木耳高勒特说:“老同学,看起来我等不到下午把你送上火车啦,我和儿子得先回去了。家里,两个女儿敖敦和格日勒在野外放羊,我很担心她们在这风雪天不知怎样。”
“走吧,走吧。你们在这儿也白等。我没事儿的,下午自己上车了。”客人特木耳高勒特很坚决地说道。
哈斯朝鲁和儿子纳仁满都拉,还领着一条大黑狗步行往家里走去。他们从火车站出来时,大约是上午11时许。从火车站出来,他们就遇到了大风。哈斯朝鲁首先想到的是12岁敖敦和9岁的格日勒,她们这时应该还在野外。
当哈斯朝鲁、纳仁满都拉二人跨过一条铁路还没走二里地的时候,哈斯朝鲁首先看到了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群羊群。
“完啦!”哈斯朝鲁惊诧地喊道。
哈斯朝鲁在牧区蒙古包——察干浩若,离白云鄂博西南的10多里之地,平时步行也就走两个多小时的历程。哈斯朝鲁现在见了这群羊,以为是自己家的羊跑到这里来了,敖敦、格日勒两个小姑娘可能已经冻死。他指着羊群对儿子说:“满都拉!快去看看!这不是我们家羊群吗?你的两个姐姐是不是已经冻死了呢?”
8岁的纳仁满都拉听了父亲这般吓人的话,几乎哭出声来。他说:“爸爸,快去看看……我们如果没来白云鄂博,姐姐……不会冻死的。”
他们二人急急忙忙跑到羊群跟前,这才知这群不是他们的羊。有近400只羊。其实,这就是龙梅、玉荣的羊群。可是,哈斯朝鲁这时还不知道。他想,这一带,除了铁路以西的一群羊以外,其余全是我们纳仁格日勒队的羊群。这肯定是顺风跑来的我们大队的羊群。他对儿子说:“我们把它赶到桑布家吧。”
于是,父子二人赶羊。可是,羊群说啥也不动了,而且哈斯朝鲁从羊群里发现了两只死羊。没有办法了。哈斯朝鲁想,我先把一只死山羊送到火车站,顺便叫人来把这群羊带走。他对孩子说:“满都拉,你看着这些羊,千万别走散了。爸爸把一只死羊送到火车站,然后叫人就回来。”满都拉听话地说:“行。爸,你快走吧。”
一位近50岁的老人,在这大风雪天里背着一只山羊步行走动,谈何容易。
哈斯朝鲁在路上跌倒了好几次,出了一身汗,精疲力尽,总算又回到了白云鄂博火车站。他到一扳道室门前,把死羊刚刚放下,这时从扳道室出来一位不到30岁的扳道工。他见了哈斯朝鲁,十分疑惑地问道:“你是什么人?干什么呢?”
哈斯朝鲁喘着气答道:“我是新宝力格公社纳仁格日勒大队牧民。我在回家的路上捡了两只死羊,我把它交给您,明天会有人来取。”
“不行,不行。我下午六点就下班了,你放在这里,如果丢了怎么办?”那个扳道工摇着手,坚决不答应。
这个人姓何,也就是他后来摇身一变便成了亲自救龙梅、玉荣的先进模范人物。
何氏工人现在让他看一下一只死羊都不答应。哈斯朝鲁无奈,最后求他:“要不我先把羊放在这里,我去把那一只死羊抬回来,再一起拿走。”
何氏说:“暂时放一会儿,还行。但是,六点以前必须拿走!”
哈斯朝鲁又回头往那群羊群走去。
当他走到羊群附近时,发现羊群旁边除了他的儿子纳仁满都拉,又多了一个小孩子。这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两个脸颊已经冻成冰包了,身子也已冻僵,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你的羊吗?”哈斯朝鲁问。
那孩子勉强点头。
“你是谁的孩子?”
“田……喜……”
“那你一个人放羊呢?”哈斯朝鲁问。
“……姐……”姑娘指了指后面。意思是后面还她的姐姐。这个姑娘就是龙梅。当时由于她已经冻僵,神智不清了,把妹妹玉荣说成是姐姐。这时,她的妹妹玉荣已经丢失了一只靴子,赤脚已经冻掉了。龙梅、玉荣姐妹俩从昨日早晨从家里出来,在暴风雪里跟着羊群跑了整整一天一夜,不但冻伤了,而且还至此没有吃东西。
哈斯朝鲁急忙说:“我也是纳仁格日勒大队的,快跟我走!到火车站暖和暖和。然后,我去找你姐姐!”
哈斯朝鲁在左肩上背着年货,右手牵着龙梅,往火车站走去。后面跟着满都拉和一只黑狗。
当哈斯朝鲁领着龙梅走到离火车站扳道室100多米远的地方时,又是那位何氏工人手举着红色旗和绿色旗,示意不要他们过去。哈斯朝鲁没有在意,抱上龙梅过了铁道。过了铁路,哈斯朝鲁到发现儿子满都拉已经落后在后面,而且正要过铁路。
“纳仁满都拉!站住!快站住!火车来啦!”哈斯朝鲁急忙喊道。
听到父亲的喊声,纳仁满都拉就地立等。火车“嗖”一声,从纳仁满都拉的眼皮底下过去了。
火车走后,哈斯朝鲁领着龙梅和儿子走进了火车站扳道室,向何氏工人说明这是在野外放羊迷路的孩子,还有一位孩子还在野外,需要去找她。
进了屋之后,哈斯朝鲁想先给龙梅脱靴子,可龙梅的靴子和脚丫子已经冻在一起了,如果再用劲拽,就有把脚也拽出来的可能。于是,哈斯朝鲁把龙梅放在床上,上面盖了一层军大衣。
龙梅得救了。可她的妹妹玉荣还在野外。哈斯朝鲁心急地问何氏工人:“何同志,怎么办呢?野外还有一位小孩子。如果不及时抢救找回,就有生命危险。你们铁路方面能不能给于援助?”
何氏工人则冷冷地说:“附近没有你们牧区的机关吗?”
“倒是有一个饲料站,但是站长扎木苏已经回家过年去了。没有别的机关。”
“那怎么办?我也没有办法。你也没有看到我在这里一个人吗?离不开呀!”这又是何氏工人的话。
过了一段时间,扳道室里进来了四、五个铁路工人。他们倒是一些热心的人。他们不但给龙梅用雪搓了脸和脚丫子,而且已经答应到野外去找玉荣。
哈斯朝鲁从扳道室出来,冒着风雪往二里之外的达茂旗办事处跑去。他认识办事处主任云盛福。可云盛福不在办公室,下班回家吃饭去了。一位做饭的老人说,电话早就通了。哈斯朝鲁还拿上云盛福办公桌上的电话试了一下,电话确实不通。
邮电局怎么也有电话吧,哈斯朝鲁想着,又走了一里地来到白云鄂博邮电局。
走进邮局,哈斯朝鲁就高声喊道:“快!快!给我往新宝力格公社挂个电话,有两个孩子在野外,要冻死呀!一个已经找到了,另一个还在山上……”说着,从身上拿出一元钱交给话务员。
“到下午一点半之前,电话还打不通的。”话务员说。
哈斯朝鲁急了:“人要冻死了!这是特殊情况嘛。您快打一下试试。”
话务员摇了摇电话,听着话筒说:“唉呦,这么大的风,通了也说不清。”
这时进来一位30多岁的蒙古族妇女。她说:“人在这儿要冻死,你往新宝力格公社打什么电话?能解决什么问题?舍近求远!”
“我们归达茂旗新宝力格公社。”
“谁分得那么清楚?这里也有政府部门,你非往新宝力格打电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
这位蒙古族妇女就是当地官员——白云鄂博矿区党委书记巴音都仍的夫人。她先往书记的办公室拨了电话,无人接,就往自己家打,通了:“有两个孩子要冻死。一个已找到,一个在野外。……”
哈斯朝鲁去矿区党委办公大楼。在这里,他与矿区医院联系上了:“喂,矿区医院吗?我叫哈斯朝鲁,牧区的。有两孩子昨天放牧从家里出来,已经迷路,现在一个已经找到了,另一个还没有找到。你们速派救护车过来,我在矿区党委楼等你们呢!”
正在这时,矿区区长吴隆过来上班。他听了哈斯朝鲁的汇报,十分着急,立即往有关部门打电话,很快部署了抢救工作。
吴隆区长领哈斯朝鲁到矿区党委书记巴音都仍的办公室。巴书记说:“我已经组织了10多个人上山了。”
哈斯朝鲁去找有关部门以后,在扳道室的两位铁路工人——张仁振、王振山已经上山寻找玉荣去了。
忽然之间,扳道室的门被推开,进来几位自己也还快冻僵工人,其中一个人抱着玉荣。已经晕倒的玉荣闭着眼睛,一只脚丫子没有穿靴子,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工人们说,当他们找到玉荣的时候,玉荣已经晕倒在野外,身子也已被大雪埋没,他们只见了她的头发才找到的。
“这孩子的腿,连骨髓都冻了!怎么办吧?”大家正心急的时刻,区长吴隆坐汽车过来。他进门就说:“快送医院!上我的车!”
……
这就是哈斯朝鲁第一个发现并组织营救“草原英雄小姐妹龙梅玉荣”真实的全过程。但是,时态的发展,现代人是往往想不到的,也是无法相信的。自从1964年3月14日《内蒙古日报》蒙汉文版头版头条的虚假报道《草原英雄小姐妹》发表以后,哈斯朝鲁不但没有成为救命的英雄,反而成了破坏革命和生产的罪人!其理由十分荒唐,也十分简单:因为当时哈斯朝鲁还是戴着“右派”帽子的老知识分子,按照“三突出”的文艺政策,知识分子在文艺作品里是不能当“主角”的。文艺作品的“主角”必须由“工农兵”这三个类型的人充当。于是,不但没有营救龙梅玉荣,甚至阻碍抢救工作的何氏工人代替了哈斯朝鲁的位置。更为可笑的是:按理说,哈斯朝鲁不当英雄可以,可还让他当罪人干什么呢?但是,当时的现实是:龙梅玉荣的成名正好与哈斯朝鲁的遭际成了反比。也就是说,龙梅玉荣越出名,哈斯朝鲁就越倒霉,龙梅玉荣越往上走,哈斯朝鲁就越被往下压,几乎到了人间地狱的最低层!哈斯朝鲁的遭遇是随着文艺作品的提升而提升的。在反映龙梅玉荣英雄事迹的众多艺术作品中,把那位“反面角色”描绘的越“反动”,哈斯朝鲁就跟着成为越“反动”的人。
那时,不宣传哈斯朝鲁、不树立他为典型的理由特别简单,也十分荒唐!因为,他是被开除公职在乡下劳动改造的人士呀!当时,有关领导就明确指示:哈斯朝鲁是劳改犯,其救人事迹不得登报、不得表彰,要以功赎罪。
说是“以功赎罪”,但实际情况是根本就没有给他记过“功”,而且随着时态的发展,哈斯朝鲁的“罪”,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所谓“以功赎罪”,是一句屁话!
这是不是一起“天下奇冤”呢?可是,哈斯朝鲁这一项“冤”就又受了长达21年之久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