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亮
肖海叫我月牙儿,他说因为我笑起来时,眼和嘴都是弯弯的,能一直弯到人的心里去。所以我也经常笑,并露出两颗小虎牙儿,一看到我的小虎牙,他就会捏捏我的鼻子,在脸上啵我一口。所以我在笑起来时,也会有一些恣意和得意。我头发很长,一直到我的膝盖处,它们有一些微黄,但非常油亮。用肖海的话说它们就像波浪,还像绸缎。闲时我会趴在老公的腿上,每当这时肖海会随意的抚弄我的头发,最后还会用浅蓝色的发套帮我随意的束一下,那么整天我就会保持这样一个发式。猫儿也喜欢伸长脖子,等着人用手温柔的抚摸,有时我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些猫性,想到这我的眼和嘴又会弯成月牙形。哈哈——
我的全名叫萧朗月,像我的名字一样,我的脾性爽朗中又不失女性的温柔。这当然是别人给我的评价,但最了解自己的还是自己,方方面面角角落落,这世界就是一个多面镜嘛,会从不同的角度,把你不同的侧面反射给你,这样在自己的心里就会有一个完整的你。所以能够把自己看得最清楚的还是自己。哈哈,这不会是谬论吧!
我家住在三楼,刚搬来时,谁都不认识,上楼下楼见到人只是互相微笑的点头 .不过当我第一次打开我家的房门,迈进去之后,身后却有一只满身雪白的小狗,瞪大眼睛在门口看着我,像一个孩子在看新鲜玩意儿,它上下打量着我。张着嘴伸着舌头,翘着小尾巴,走到我的脚前,用鼻子嗅个不停。我蹲下来,它一点惧怕的样子都没有,我用手摸摸它的头,它还伸着脖子添我的手。后来我才知道它叫迪迪,是一只两岁的小狗。于是它成了我家的常客,我不常出门,经常穿着随意的衣服,头发有时束着,有时就那样披散着,家里让我放得到处是书,这样我走到哪,都能随手拿起一本来看。还有到处都是零食,我看书看累的同时,就会抱着一纸筒零食,如果迪迪在就和它一起分享,我倚在阳台上,看着下边的行人碌碌,烟柳随风婆飒。迪迪悠闲的卧在我的脚边。这一切是不是惬意极了。
人是极其奇怪的动物,有时,你会发现在不经意间,也许自己多长了一只手,多长了一张嘴,多长了一只眼,多长了一颗心,或者是多长了一只脚。于是觉得,手多了不知放在哪里才好,嘴多了就会胡说八道,眼多了会成为伏尔摩斯,心多了就更惨了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至于脚多了嘛,爱满地寻找。我就是,最近觉得,许是脚多了吧?再不能气定神闲,穿着拖鞋在家里蹭过来蹭过去,平时的情致没了,却觉得一脚的惶惶然,(当然我指的是多长的那只脚。)于是觉得自己哪里有不对的地方,浑身不自在起来。
人就是一个过程,如花、如草、如虫、如宇宙中的万物,一切都在周而复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嘛。常常这样想就会超然物外,满眼的超然物外。朋友打趣我:“吆! 瞧我们的月牙儿!都快修炼成仙了!”我不在乎别人说我什么,说我超世脱俗也好,说我不食人间烟火也好,说我矫情也好。随它去吧!我要的就是这份随意和自在!
而现在,我的满身轻灵,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蹭累了,便蹲在地上,掐下含羞草的一个枝杈,看着它把所有的叶瓣都聚拢到一起,我知道其实那不是害羞,是在受伤害之前或之后的一种条件反射。我看见,被我掐下来花盆里剩下的那光秃秃的枝干,还在流着绿色的液体。看着手中的含羞草,它们那么密切的聚拢到一起,我竟忽然鼻子酸楚,眼睛湿润,心里温存起来,我知道我的行为是在伤害,或者是已造成了伤害。迪迪卧在我的脚边,看着窗外,对我说,起风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起风了呢?哼——
风吹打着帘幔,象天使的裙摆一样飘然。我的额间刚长出来的几绺发,也飘乎在两眼前。他还是第一次彻夜不归,我还是第一次彻夜不眠。没有吵闹,没有不快,一切都好像在开一个天大的玩笑。我的长发还有他手上的余温,我的脸颊好像还贴在那温热的腿上。不过我开始怀疑,他在我的生活里是不是一直都是一种幻像,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迪迪看着我,睁大眼睛,摇了摇尾巴,问我:“那你是不是心痛了,你的心是不是在痛彻着?痛彻的颤栗着?”我黯然失色。接下来,我只有静默。
风中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了,迪迪跳到我的腿上,理直气壮的卧在那儿。我的身上重又有了一丝温一丝热。我就这样抱着迪迪,倚在沙发的角落,睡着了。
二
我想你,男人说。月牙儿用手抚弄着迪迪的耳朵。他在看她,似乎又没有看她,抽着烟。真的。女人没有动,狗闭着眼睛。男人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几个焦焦躁躁的烟圈。几近中午的时候,阳光洒满了整个地面。他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双眉紧锁,抽着烟幽幽的说。而她抱着迪迪一直都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似乎在听,也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倦了,突然感到很倦,她知道自己的腿和上半身整个都僵直了,想起来,但很困难。他掐了烟,半蹲下来,双手把她抱住,然后抱到床上,让她翻趴在那,然后进行按摩,从肩到背到大腿小腿甚至脚趾。于是,她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但没想到又睡着了。睡得很沉,也许是很香的样子。但朦胧中,她心里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真的多了一只脚,好像坐在阳台上,那只脚悬着空,在她的心里,荡啊荡——于是她翻了个身。
人生是一个漫长但又极其短暂的过程。也许到了三十而立的时候,有的人正在意气风发,但我感觉,大多数人到了这个年龄段,有的更多的是凄惶,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好像都爱站在这里,费尽巴力的,去找寻人生的方向,就那样伸着脖子张望着。有的人看到了,也许会更加得踏实卖力,有的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确什么也看不到,于是人生没有了目的,凄凄惶惶的。有一天突然感觉,周身空空落落的,工作不是自己想要的,情感也许也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么,究竟想要什么呢?想了又想,头都炸了,但又什么都想不出来,只是觉得自己一天又一天的干瘪轻飘起来。死了算了。哈——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让人活得如此之累!喝几口酒骂娘吧!操你娘的!
骂娘的是肖海,下了班和几个朋友到小酒馆里去喝酒,他没有想起来给朗月打电话。酒一直喝到十二点,酒喝多了,瓶子也摔了好几个,妈的,还是感到不痛快。于是他出了小酒馆打车来到了海边吹起了海风,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初秋的海风有些劲辣,肖海并不在乎这些。此时的他通体清凉,于是他躺在了沙滩上,星空越拉越近,好像就在鼻尖上模糊的闪烁着。
海浪像婴儿的摇床一样,轻轻的摇晃着,涌起来然后再退下去,韵律是那样的协调有致。他望着璀璨的星空,望着那一弯新月。心里感到宁静和无限的空冥。他还爱她,他清楚的触摸到了自己的心,柔柔的真切的。
2003年肖海参加了工作,他想起了自己自从参加工作以来的点滴经历,还有和月牙儿的一切。
人生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的,肖海的人生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涩。
一开始参加工作,工作环境很是差的,住在火车站的仓库,夏天,睡在廊檐下,任蚊虫随意的叮咬,白天的工作也很烦累。但干了没多久由于工商税务的问题被迫逃到了武汉,人生地不熟,除了水土不服之外,还遭到了当地人的欺生之举,想起来又可悲又可笑,租房时,被骗去了一百块钱,一起去的兄弟被当地人欺负,也只能缩头当孙子,想起来,肖海就会觉得真他妈不是滋味。
后来又被拉去干了一节直销,赔了一鼻子,漂了一圈,又回到了家乡,找到工作。但干了两年被无辜炒了鱿鱼,真他妈生气。
就在那时他认识了萧朗月。当他灰心失意的时候在酒吧里连续几天大跳迪高。外表清纯一头长发的萧朗月就坐在一个角落里,郁闷的端着杯啤酒,小口的啜饮 .一双眼睛漠然的看着疯狂发泄的男男女女。也是连续的几天,肖海从此注意了她,在搭讪中渐渐的熟识起来。他迷上了这个女孩爽直轻柔的性格,连说话都会让人觉得如清风拂面。于是他醺醺然了。外表看起来,朗月是一个温顺的小女人,但肖海知道朗月的内里有着成熟深邃的思想和自己营造的一片天。要打开这扇门又谈何容易。
不久肖海又找到了工作,他开始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好好地谈一场恋爱,目标就是朗月。
三
朗月不是没谈过恋爱,山盟海誓,死去活来也曾经受过。那是在上学的时候,朗月爱上了那个刚刚参加工作的色彩老师曾博宁,曾博宁瘦高挑的个子,大大的眼睛,藜黑的皮肤,穿衬衫的时候爱敞开前两个纽扣。当他走到朗月跟前弯腰给她指点 ,作画的笔触,教她辨析色彩的层次,怎样统一色调等。朗月常常用眼睛斜睨着他,她看到了开扣的地方,胸膛一起一伏的,让她感到了一个沉稳有力匀称的生命在搏动。她被深深地吸引而且感到无限的好奇。于是她常常感受着老师在她近前的美好,当然她把这种感受深藏在心底,从没主动和老师搭过一次讪,也从没像其他女孩一样在背后偷偷地谈论他,当然这种谈论带着纯洁而幼稚的爱慕。朗月只是有时偷偷的想一想,记得最清楚的是看《呼啸山庄》到夜里两点,朗月突然想起了他,想他有棱有角的外形,黑灿灿的脸膛,和那双大大的幽深的眼睛。好像那黧黑的坚硬的胸膛就在自己的近前不断的起伏着。像一座大山,她觉得自己好想好想走进去领略内里无限的风光。那会是怎样的呢?怎样的感觉呢?想到这她不禁脸红了。
朗月的色感很好,也就是色彩感觉很好,她画面上的色彩,纯净得不能再纯净,而且赋予变换,冷暖的统一也恰到好处,增博宁,常常说她的画很有一股专业的味道。增博宁看到到她常常夹着一本书来画室,画一会看一回书,从不和别人挤在一起滔滔不绝,而且包里常常放一个雪梨,休息时边看书边在一边大吃。于是觉得这个长发女孩挺有意思,她从没向他抛过一次暧昧的眼神,经常是翘着二郎腿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他喜欢这个女孩的纯净自然,不加丝毫掩饰与做作。于是她休息时,他便坐在她的画位上替她继续画,朗月也不管,也不瞧,仍然自顾自的吃自己的雪梨看自己的书。任女生们围在他的跟前。
事情往往就是发生的如此的自然。那是朗月去逛二号院,慢悠悠的踏在彩砖上,闲看着周围的景致,并且时不时地看看天,看看那如烟一样的云,随风聚风散。一份清淡的心境,一种闲散的惬意 ,这让朗月无限舒心,诗意。正当她边看边走的当儿,稍一不留神,正好撞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上,一抬头,原来是增博宁,他站在那儿,双手插着裤兜,咧着嘴看着朗月笑。朗月不好意思起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便也笑了起来。增博宁说,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朗月指了指远处,天边的那几绺云随着风好像在快速的向这边聚拢,确实有一种不同的气势。和你一起走不介意吧,增博宁突然说。朗月未置可否,于是他们两个便在二院的街头闲逛了起来。虽然增博宁是老师,四川美院毕业,但只比朗月他们大四五岁的样子,其实也只大五岁。
从此,每到双休,他们便不约而同在二院逛,有时也打车到天津美院去看画展,因为他们学校离这只有八十里地,两个小时就到了,可增博宁看不上美院的作品,只是给朗月说,差在这或者是差在那,朗月也很有收获,然后又去了一些古玩街,旧书街等等。没多长时间,就把这的地方都逛遍了。于是就假期又去了北京,和北京西里的涿鹿,他们一起作画,一起上山摘核桃,朗月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呵护被包容,而且对她的一些坏毛病,毫不留情的加以指摘,并严厉的帮她更正,比如她晚上不吃饭,有时中午,甚至是早上也不按时吃饭的毛病。而且增博宁发现朗月唯一离不开的就是雪梨。有一次问她为什么,朗月没说,只说就是爱吃。不吃饭行,但绝对不能没有雪梨。这让增博宁感到很困惑。
有一天下雨,他们住在鸡鸣驿的小店里,晚上连电视都没得看,朗月就让增博宁坐在床头陪她,她仍然手里握一本书,但没看,增博宁竟然感到有些紧张,不时地干咳一声。朗月笑了,问他,为什么要带她出来 .增博宁说,想带你出来看看,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跟你在一起我有一种踏实感,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归属感,有一种被需要的存在感,说话间,他脱了鞋,上了床,一条腿全着,另一条腿伸直,点燃了一颗烟,舒服得靠到了床边上,说,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喜欢看到你笑的样子,喜欢看你吃梨看书的样子,我总感觉你是我身体的某一部分。就像我的软肋一样,我从没想到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让我感到,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么熟悉。
朗月听着,呆呆得看着自己的脚面,她跷着自己的脚丫。我也喜欢你,她突然说,毫不掩饰和忸怩,说得那么自然。长发盖住了她的脸,增博宁看不到朗月的脸。风在窗外沙沙作响,草叶传来了被滋润的低吟。增博宁把朗月揽入怀中,朗月把自己的手第一次放在了那开扣的地方。真实地感受到了,那种温热那种结实。增博宁把她搂得更紧。一会他们感到窗外的风雨更大了,窗户上有被风雨摇曳而晃荡的树的身影。曾波宁抻过被子盖在他们俩的身上,他搂紧朗月,就这样过了一夜。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他们的恋情,很快就传开了,增博宁受到了学校的处分,并且没有接到聘书,开学的第一天,朗月再没见过他,听说他调走了。朗月很伤心,不几天就病倒了,从此她一蹶不振,父母把她接回家,休学了一年。
当朗月再次踏入这个校门的时候,她还是不禁流下了眼泪,她如此的伤心,觉得物是人非,整个校园对她来说充满了一种死寂,让她不能透过一点气来,但她还是一点一点的熬过来了。毕了业。在这最后一年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从那座山里,流出了一条泪河。它经常在夜里潺潺的流着。
其实世界是很苍白的,有时朗月不仅这样想。自参加工作以来,朗月也没有得到过增博宁的任何消息,她平静的生活着,一切在她的眼里都似乎很模糊,似是而又非。所以就算是有谁对她感兴趣,也再也不能让她掀起任何的波澜。她的心早就沉到了湖底。对于眼前的一切常常感到累,倦意浓浓,于是她也来酒吧凑凑热闹。在这使她看到了疯狂摇摆释放的肖海。肖海的样子有些像增博宁。于是每天她都来这迷离一会,回忆他们在一起时的每一幕,于是她发现,她还在爱他。
四
肖海一张黑灿瘦肖的脸,似乎被风霜洗礼过。现在的肖海,一脸的迷惘和疲惫。虽然他现在是公司的销售主管,但常常和老板发生意见分歧,闹得很不愉快。但员工都很支持他。世界岂不是太荒诞了,没多久肖海竟然吵了老板的鱿鱼。原因是,老板太黑心了。
肖海给朗月租了一套房子,于是他们俩搬到了一起。
日子应该说是幸福的,肖海在生活中承担了所有,对朗月呵护有加,有时肖海觉得朗月像自己的女儿,当她趴在自己的腿上,趴在自己的背上时,肖海老觉得想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融化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肖海不再让朗月上班,让她在家里全心做自己爱做的事,因为朗月常常对着书或者电脑一直到天亮。而第二天还要上班,所以常常是熊猫眼,而且疲倦不堪。肖海打心里头疼,所以力劝她放弃上班。朗月并不坚持。
日子过得平淡而略带温馨。朗月也觉得也许应该满足了吧。肖海也把朗月当成了自己奋斗的目标,力量的源泉。于是在面对外界时多了一份平静和坦然,还有一份自信。做起事来,就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精神气倍儿足 .这时他觉得自己才算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他要带给一个女人一份安逸的生活,而且,每天自己喜欢的那个女人都在等自己回家,想起来,他会觉得浑身温暖。他从来没有这样温暖过,从来没有如此的甜蜜过。
风拽着一切在窗外沙沙作响,有心的,似乎也是无心的,就这样悠悠的在树叶间、钢筋水泥间、人群间毫无目的的穿梭。朗月此时正在望着窗外发呆,不知不觉她就想起了二号院,想起了柿子林 ,想起了核桃树,想起了他。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来,都这么多年了,只要触到,原来心还会痛。怎么了朗月?不知什么时候肖海站在了朗月的背后。朗月躲闪着,快速地擦着眼泪,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肖海说,哦,今天去见一个客户,没想到很顺利,签完了单子,突然觉得想你了,就顺路回来了。朗月站起来,把脸贴到了肖海的胸前拦腰紧紧地抱住了他,似乎他就是一个救生圈,当她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她要紧紧地抓住他。肖海回应着朗月,亲吻着她的秀发,喃喃的说,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的宝贝。
都说时间能够治疗伤痛,当伤口几经结痂的时候,她又会用纤细的手指轻轻的一点一点的扯开,让你重尝疼痛的滋味,让你痛彻心肺。肖海也觉得在朗月的心中隐隐的隐藏着一种伤痛,就算是和他生活在一起,这种伤痛似乎也不见平负。这让肖海感觉很困惑,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朗月从没向他提起过自己的过去,那么肖海也没有主动地问过,他想如果朗月想说是会告诉他的。但每当他看到朗月掩饰不住的黯然的时候,他的心情就有一些烦躁,一烦躁起来,他就想避开,于是他有的时候在外边跟哥们喝酒,有好多次他一个人去了海边,任海风用粗糙的双手来抚平他内心的一种无奈。
这一次,肖海一夜未归,在礁石上坐了一夜,他在想,是不是要离开,既然她的痛苦不想和他一起分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必要留下来,他将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觉得自己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朗月应该和他说些什么,但最终朗月没有要说的意思,这让他的心里更加的烦乱。现在的朗月几乎没有什么话。他觉得自己也有一些无所适从。应该怎样或者是不应该怎样,没有答案,也找不到答案。
五
增博宁没有接到聘书,他没有想到,自己和学生恋爱的事闹得风言风语,可他问心无愧,他喜欢她并且没有伤害她。但是,如果继续呆下去,会影响朗月的,她那么单纯,她怎么理解和面对学校和家庭将要倾之而来的压力,还有流言蜚语。于是他选择了默默地离开。把这段感情深埋抑或是忘掉。
这么长时间,他没有再遇到,也没有再动任何感情,就这样,淡淡的过下来,他没有放弃画画,可他放弃了当教师,他在城边打一些零散的小工,比如帮一些中小企业画一些广告牌,画一些小画放到画廊里去卖,余下的时间就到田野山间采风也好写生也好,将自己的心思寄情于山水间,有时他会想起朗月,但他尽量不去想她,想淡忘,但谁说时间不是捉弄人呢,越是想忘记,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清晰,她的长发,她的细长的杏眼,那清澈的眼神,还有她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就像山间的流云,似乎无处不在。
朗月星希,头顶上的这一方夜空是如此的奥渺,博宁睁大了眼睛,明天,他就要把自己这几年的心血公之于众了,他要在市主街随缘画廊开画展了,他把自己的画整个系列取名为《心迹》,里面有一片柿子林,那通红的颜色鲜艳欲滴,随着笔触的走势,这些柿子似乎鲜活起来,让人看了心不禁得快速的波动起来。还有郁郁葱葱的山间一片片随风动的流云,看去,一片片,一缕缕似乎都在向山头急聚,有一种百转回肠的感觉。还有一幅名为《雪梨》,画中,一名少女,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雪梨,用珠玉似的齿啃食着,头半仰着,坐在树荫下,长发直垂到地上,绿叶筛落的碎阳零零星星的撒了她满身。让人会产生无限的遐想。画展很成功,每天人群都络绎不绝。这让博宁感到很欣慰。可是这次画展,让他的心里隐隐的产生了一些希翼,于是他每天都暗暗的盯着画廊的门口。
五年了,他怎么能不想见她呢,哪怕是只偷偷地看她一眼也好。
六
朗月听说市里有画展,而且很是不错,市报上都刊载了,被称为年轻有为的画家,是本市最有前途的青年画家。于是约上朋友想去看看。
坐车,两个小时就到了,走上街区,她突然有了一种无名的陌生感,这里以前留下了她多少的回忆,此时零零星星的涌上心头,但又觉得看不清,有些模糊,也是奇怪,经常在梦里都会看得很清楚,真的来了却觉得很模糊,朗月一时难以明白,在自己身上一直固守的东西,从来没有洞开的心门,是什么令它变得如此模糊,朗月不敢相信,于是她觉得不舒服起来,头有些晕,但既然来了,又不好意思说回去,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今天是第六天了,增博宁的眼睛一时都没有离开过大门,不知怎么的他的心突然快速的博动起来,他擦了擦眼睛,并没有看到那梦思已久的身影,于是他又平静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但此时他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心里老是觉得有些不安。当朗月进来的时候,增博宁真地看到了,看到了一个更加成熟的安静的萧朗月,脸上略有一些疲惫之色,还是那一头长发,只是比以前瘦肖了一些,因此显得比以前更加高挑了。他的鼻子有些酸,眼睛有些涩,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过去打招呼,但此时他觉得自己的腿肯定是不听使唤了,他的眼泪是不是也能克制,他都没有把握。她是不是心里还有他,毕竟那时,她年龄还小,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她现在应该改变了吧?想到此他觉得很难受。
朗月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红艳艳的柿子林,让她惊讶不已,而后她又看到了那啃食雪梨的少女,她的心开始冰化,眼泪不断的外涌,一起去的凯玲问她怎么了,她竟说不出话来,匆匆的推门出去了,来到外面的林荫小路上,她不断地擦着眼泪,一阵情绪过后,她拿开了捂着眼睛的手,天啊!增博宁就站在她的眼前。他更加黑瘦了,眼窝深陷。眼眶里满含着热泪,正定定的看着她。此时她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以前的一切涌上心头,让她泪流不止。增博宁还是双手插着裤兜,幽幽的说,你还好吧!朗月咬着下嘴唇,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好又能怎么样。你一走了之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其它的都好说,你知道心的煎熬是什么样的吗?她发现增博宁在原地不安的踱来踱去。就住了嘴。你应该看到了,应该看到是怎么回事了,增博宁焦灼的看着她说,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嘴里不住喃喃着。朗月走过去,扑在了他的怀里。此时风也轻云也静,只有两颗心澎湃着,不知在岁月的流逝里,这再度的重逢会意味着什么。
伤痛结痂以后会留下疤痕。所以虽然往事随风,也会经常想起,虽然过去了,但他会留在记忆里,也许会尘封。可在一定的环境里,它还是会被想起,不由得你不感慨万千。也许新的伤痛还会出现,还会留下新的疤痕,但也许这就是人生,是人所应该历练的。当生命逝去的一刹那,也许新的记忆才会被开启。
当他知道朗月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时,增博宁整个都黯淡了,整日幸存的一些希冀 ,此时也都烟消云散。如果说以前他没有及时地争取,那么现在,他也想把这份感情尘封在心底,他有什么理由去打扰她现在平静的生活呢?所以他选择了再次的离开,他想这应该是永久性的消失了,那就让我永远的消失吧。画展他没有出卖一幅画,而是都把它打了包,打算让她们陪着他一直到生命的逝去。
七
自从那次在画廊见面以后,朗月没有勇气再见增博宁,虽然她无法忘记,但她已经从心底接受了肖海,有消海在,她感到无限的安全和踏实。如果说,一个人需要爱和被爱,那么,她应该都拥有了,而且,那无疑,是世界上最好的。她知道肖海有多么的需要她,而和他在一起时,却经常想起增博宁,经常去触摸那已经结痂的伤疤,并因此而黯然伤神。不管增博宁怎么想,她的心是真的变了,她不能再面对自己的麻木,她和增博宁都应该清楚地审视过去的那段感情。过去就是过去了。
风打着旋,卷起了那半黄半绿的叶子,在肖海的身边漫璇。肖海的思维也随之起起落落。人嘛,总要面对现实,是你的躲都躲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也不行,肖海又一次感到了一丝苦涩,自从他出生以来,生活所给于他的就是涩涩的味道。重偿又何妨,从小别人有的,他不敢奢望,母亲父亲,从他记事起都已经不存在了。他是被风烛残年的外公养大的,他从来不敢想象被母亲拥抱的滋味,从来不敢想象被父亲举在肩头的滋味。他童年所拥有的是外公的严厉和烦躁。他的一生还会拥有什么呢?他是否还应该在期待,老天对他应该要公平一点呢。他不想再去多想,他打算离开,她知道朗月对一个人 爱得那么深,他有什么理由成为她身心的囚所。于是趁朗月不在家的时候,他打了自己的包,没留一句话悄悄地走了。
结尾
迪迪卧在朗月的脚边,瞪着大眼睛,说,去了都去了。月牙说,是啊,都去了吧。我爱的,爱我的,或者是彼此都爱的。风撩起了朗月的长发,让美丽飘然着。她的眼睛和嘴又都弯成了月牙形——
那月牙儿似乎被含在水里,荧荧的轻颤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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