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希望已经是第十八次向赖大毛讨债了。
这天,潘希望一边有气无力地爬着楼梯,一边给自己打气:别怕!理直气壮些,欠债的是赖大毛,我是债主,天下那有黄世仁怕扬白劳的道理。不过,打过气后,他忽然失口笑了,他忽然想起在去年的春节晚会上有个讨债的小品,台上逼债的黄世仁在台下却是苦苦哀求的扬白劳,这让潘希望深有同感。爬到六层,潘希望推开大毛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门闯进去,站定一看,没人。潘希望老练的从茶几下拿出纸杯,放上茶叶,转身从左边的饮水机里倒上水,摇了摇。又从茶几下摸出一包烟,手指一弹,捏出一根,在烟盒上墩墩烟头,将烟刁在嘴角。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地吐出眼圈。
门开了,赖大毛慢悠悠地进来坐在黑色的老板桌后,伸手端起口杯,绅士般的品了一口淡绿色的毛尖茶,眼皮一抬冷冷的说:“潘希望,你又来了!你哭过了,骂过了,砸过东西,还睡到我家里,今天还有什么招呀?不就是五万块钱吗!帐我记着,我认,现在没钱,你回去吧!该给你的时候就会给你,软磨硬缠是没有用的,要不行,你到法院去告我?”
“赖总啊!人是要讲良心的,当初一百多工人们堵了你的公司要工资,你脱不了身,哀求我给你解围。钱给你了,你感激地保证半年内连本带息还我,可现在五年过去了,你连一分钱都没给我。赖总啊!行行好,儿子要上大学,老娘要看病,最近我和妻子双双下岗,实在是等钱用……”潘希望说着说着变成了哭腔,眼泪一串一串地滚下来。
“又来了,又来了,那是没有用的,你的本事我领教过了,就那么几下,告诉你,现在没钱,过三个月,等钱回来了就给你,走吧!走吧!看见你都烦!”赖大毛转过脸去,再也懒得看潘希望了。
办公室一阵沉默,潘希望知道今天又完了,不会有什么结果。就那么静静地抽烟、喝茶、打盹,有一句没一句的讨债,直到下面憋的难受起身去厕所。当他回来时,办公室已经锁了,气得潘希望拿拳头将门乱擂一通后才转身回家。
正是深秋的中午,天阴沉沉的,没有风,飘落的黄叶碰撞着行人,也不断碰撞着潘希望沮丧的心。街道上车来车往,两旁行人匆匆,商铺里传来的流行音乐不断时紧时慢地撞击着潘希望的耳膜,使他深感烦躁和胸口憋闷,他深吸一口气,不料却被混浊的空气呛得连连咳嗽。觉得有人拍了一下,转身一看,原来是昔日在朋友儿子的婚宴上认识的律师朋友。潘希望一下子看到了救星,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木头。他把自己讨债的遭遇说了说,律师建议立即到法院起诉,并答应在最短时间内给他一个公平的说法。在此之前,潘希望也到律师事务所咨询过,大家都说案子一定赢,也好执行。于是潘希望毫不迟疑的给律师办了授权委托书,交了2000元的代理费和3000元的诉讼费。
开庭那天,潘希望坐在原告席上,和律师一起有理有据的提出诉求、出示证据,怒斥大毛的赖帐行为。赖大毛坐在被告席上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五年来,潘希望第一次看到了法律的公正和威严,感到自己不再是小品中苦苦哀求的黄世仁。但是在法庭审理结束后,赖大毛对着潘希望冷冷地笑了几声,双手背后,挺着啤酒肚,昂昂然走出法庭。
在等待判决书的过程中,潘希望的心情是轻松和愉快的,他坚信法律是公正的,也必然是威严的,于是他很留心报纸和电视上关于法律方面的消息。一天,报纸上登出一个债务案九年没有执行完结,原告等不及死了,但死不瞑目,临入土前诈尸跑到债务人家里,吓死了债务人的女儿。潘希望看着报道,不停的和自己的案子进行对照,他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不会的,不会的,法律的公正和威严一定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
判决书送来了,结果是连本带利都支持了原告的诉求,潘希望很高兴,对法律的公正和威严更加深信不疑。上诉期一过,潘希望立即递交了强制执行申请书,交了1000元的执行费,并带着执行法官雄赳赳,气昂昂地将执行通知送到大毛有限责任公司。赖大毛哈着腰,陪着笑接过执行通知,签上名,一再表示要按法律裁定执行。这使潘希望激情洋溢,越发体会到法律的公正和威严。这天晚上,潘希望做了一个梦,梦见赖大毛哈着腰,陪着笑给自己送来了钱,他不放心就一张一张的数,结果是越数越多,高兴地开怀大笑,吓得妻子从睡梦中坐起来掐他的人中。
潘希望希望早日能从法院拿到那笔属于自己的钱,就隔三差五地去执行局,开始执行法官潭大富还笑嘻嘻地给他解释执行进展情况,让他安心等,要执行的案子太多,得一件一件来。等他跑的多了,潭大富的脸慢慢变得冷了起来。问他案子,经常从嘴里冷冷地蹦出“没有”、“等一等”、“案子太多顾不上”几个字,使潘希望对法律虔诚的心多少有些失望。
一天晚上,潘希望在和谐大酒店门口见到喝得醉熏熏的潭大富法官,刚想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忽然从门后闪出同样喝得醉熏熏的赖大毛总经理,他们亲热的握手,脸凑的很近很近,说完分开,又摇了摇紧握的手。潘希望的心忽然沉了下去,这难道是巧合吗?直等他们各自走了,潘希望才怀着复杂地心情回家。
潘希望又到执行局见到潭大富,潭法官说已经执行了两回,大毛公司没有支付能力,让潘希望提供执行的财产和银行帐号等线索,使潘希望的心冷得一下子不会思维了。妈呀!要我提供执行线索,如果我能提供执行线索,那法院是干什么的?难道别人的银行帐号能让我一个平民老百姓去查吗?潘希望看着法院那漆黑闪亮的大门,顿时感到心情沉重。他到赖大毛常去的银行去询问,银行工作人员拒绝了他的要求,告诉他只有司法机关才有权查。他不死心,决定到大毛公司走一趟,看看能否找到执行线索。
进了大毛总经理办公室,赖大毛半躺在椅上,右手放在老板桌上,脖子上粗大的黄金项圈和手指上两颗硕大的红宝石戒指闪闪发光。他慢慢地睁开眼,露出不屑一顾地笑说:“你不是起诉了吗?还跑来干什么?出去!有事请法院和我说。”说完进来两个彪形大汉将潘希望两边一挟,从办公室拖到楼下。潘希望拍了拍衣服,一口气跑到执行局找到潭大富,告诉他发现的项圈和戒指。潭大富让他等一下,说出去盖个章,好大一会儿手里拿着盖过章的法律文书,叫潘希望一块坐车去大毛公司。
进了办公室,赖大毛穿了一身脏兮兮的牛仔服,满脸堆笑的从老板桌后起来,给法官发烟、倒水,又特意给潘希望递了一根烟。潘希望一看,金项圈和戒指不见了。赖大毛解释说:“他的确没钱,等下一批货款下来就还帐,麻烦法院同志跑一趟,友情后补,友情后补。”
潭大富命令他将金项圈和戒指拿出来,赖大毛顺从地从抽屉里取出给法官。潘希望一看傻眼了,都是钢仿制品,真是见鬼了,难道是我眼睛昏花了,连真金制品都不认识了吗?赖大毛补充说是他打肿脸,装胖子,装门面参加圈里朋友的生日宴会,九元钱从地摊上买的,要是潘希望同意就顶十元。潭大富命令他提供银行帐号,赖大毛顺从地让财务室会计拿来一个,潭大富立即带潘希望到银行去查封,结果帐上只有二十元,气得潘希望差点晕了过去。真他妈的见鬼,难道我的眼睛昏花了,连真金制品都不认识了吗?
回到家里,他实在想不透是那里出了问题,对了,可能就出在等候的那一个小时,难道潭大富真给赖大毛提前透露了消息,于是他想起酒店门口的握手,假若真如此……,潘希望不敢再往下想,忽然他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焦急,沉重,烦闷。
不过潘希望还是不愿意相信,就到执行局去了几次,每次都是怀着希望去,带着失望回。潘希望气愤了,到人大、政法委、上级法院、信访局向领导投诉,几个月过去了,连个执行的小动作都没有。碰到潭大富,潭大富说你的事我管不了,你到人大去吧,气得潘希望真要吐血。一天,好友给他一个建议,潘希望忽然觉得事情有了转机和希望。
第二天,潘希望胸前挂了一个大牌站在政府和法院门口,立即被群众围起来。一个小学生大声读:“法院借口无执行财产,债务案件一拖三年,现在打折拍卖法律文书,若有人出三万元现金,本人愿将五万元债权转让。”新鲜,新鲜,法律也能打折?不少人摇头叹息,有个老头忽然高声喊了起来:“眼镜蛇明着收,白蛇瞪着眼坑,只有黑蛇心更黑,逼着百姓当林冲。号外,号外,希奇古怪,法律打折,百姓无奈,贪官暴富,司法腐败!”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了。有个记者看了看潘希望的判决书,又给潘希望照了像,什么也没说走了。一个人将潘希望叫到没人处,自我介绍是正义讨债公司的,如果潘希望愿意,要下钱一人一半。潘希望想了又想,点头同意。
第三天晚上,潘希望领着讨债公司十多个部队退役的小伙子深夜一点将赖大毛堵在家里。赖大毛见阵势不对,握着潘希望的手连忙道歉,掏出手机要打电话,立即被一个小伙子夺了过去,接着两个小伙子将赖大毛挟住,按在沙发里,另两个小伙子将赖大毛的妻子也按在一边沙发上。老大说话了:“赖经理,我知道你父母住在荷花别墅3栋4单元2层,你儿子在某城市上大二,你老婆经常在家,你在恒元别墅5栋6单元3层包的二……”
赖大毛马上抢着说:“23万元的装修工程。”
“对了,多聪明呀!赖经理,欠债还钱,不然你和你的亲人出门出了车祸,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对,对,对!不就五万块钱吗?弟兄们交个朋友,马上就给。”赖大毛小心地陪着笑脸。
“不对,本金是50000元,利息是13000元,诉讼费3000元,执行费1000元,误工损失费是5000元,共计是74000元”潘希望马上声音低沉地纠正道。
赖大毛答应给,要打电话,这时一把明光闪闪的坎刀架在大毛脖子上,吓得他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想了又想,叫妻子打开保险柜,取出74000元交给潘希望。潘希望写了收条,按承诺给了讨债公司37000元。
几天后,外地报纸上登出了潘希望拍卖法律文书的照片消息,上级领导批示法院立即执行,潭大富火速赶到大毛公司,拿着潘希望写的收条结束了执行。同时他向上级法院写了执行总结,吹嘘他如何给赖大毛做思想工作,使其自觉履行法律义务云云,得到上级肯定,记功一次,先进事迹登报宣传。
潘希望在足球场边看到这篇报道,气愤地反复说着半句话:“法律是个,法律是个。”不料一只足球飞了过来,正好打在他的头上,他忽然双手高举,像疯子一样大喊:“法律是个球!”吓得那些踢球的人半天不敢过来捡球……
半年后,潭大富因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被司法机关刑事拘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