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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之死

作者: 丑陋人生 完成状态:已完结

母亲之死

  四哥打来电话,说母亲快不行了,尽快回来。我说没钱。

  过了一周,他又打来电话,要我马上回,母亲可能就是这两天的人了。我说,没钱怎么回。这是实话,恰恰那时没有一分钱。筹钱倒不是很大的问题,只是很为难,一直在外漂迫,现在光溜溜的回去,很丢人。而且,我对母亲还有点怨恨。然而,四哥很坚持,我也没有更好的借口,只好答应立刻动身。当时我的想法是,人只有一个母亲,母亲死也只有一回,万一哪天后悔,没有补救的机会,迎新送死,人之常理。理智克服了情绪。

  就在最近六年,母亲在死亡边上走过二回了,二次都是大出血。第一次是胃,穿了大血管,吐的拉的都是鲜血,送到医院时,已经是奄奄一息,输液时已很难刺到血管。打针吃药止不了血,没办法,开了一刀,才保住了命。母亲对我和小妹为她献血,一直很感动,经常在别人面前提起。母亲这次死里逃生,大家都说是一个奇迹。本来体质很差的母亲,更是弱不禁风了。我在外头,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总害怕是母亲病危的事。

  第二次是咽喉出血,送到邻县的人民医院,首先诊断出是支气管扩张,打了针,吃了药,止了血。晚上又吐,更凶。第二天,又用药,血是止住了,可母亲一直昏迷不醒。对于这么一个病危的人,医院并没有组织会诊。病友说,医院的科室实行了承包,各科室之间为了抢病人,互不来往,哪里还会来会诊。这样过了二天,我们急了,去找主治医生,医生马上安排去照X光,看了报告,说是出血引起了肺结核。又安排去照B超,结果是已经出现了尿毒症。又安排去做核磁共振,然后又是用药。我说,尿毒症可是不治之症呀。医生说,只有做透析。我们已经很明白了,我母亲在这里不是病人,是他们赚钱的工具。没办法,只好回家等死吧,反正这么大岁数了。

  回到家第二天,昏迷了三天的母亲又奇迹般地醒过来了。

  接下来得讨论由谁来照顾母亲。母亲生育了八个子女,安排一个应该没问题吧,其实不然。大家私下觉得大哥和大嫂担起来最全适,大哥愿意,可大嫂反对,说家里困难,时间很紧。老二,一个离了婚的老单身公,多年在广东谋生。老三二夫妻在城里上班,也不很方便。第四、五、八是女儿,嫁了出去,没有负担理由。四哥在家要教书,老婆在广东上班,也说不过去。而我,一个没成家的流浪汉,最不能考虑。怎么办,最后大家把目光落在了最懦弱的大姐身上,条件是另外七人每人每月一百元钱,作为大姐工资。大姐为难了一阵,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但到现在也还没有哪位给过她一次钱。

  我当时就向小辈那里借了钱,和他们一起乘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家。在路上我一直很紧张,因为我害怕看着母亲死去,不仅她很痛苦,我看着心里很难熬。当时我父亲死时就是这样,艰难地抽气二天,我们在一旁心绞般地守着。我曾建议打一针,让他快点解脱,被堂哥严肃地制止了。而且我也不想母亲在临死前向我交代一些令我难堪的话。

  离村子还很远,就已能听到火铳和鞭炮声,我断定母亲已经咽了气。我很伤感,毕竟一年多没见过她了。

  走进村子,很多人在忙碌,都是本村人和附近的一些亲戚。年轻人在挑水,搬桌凳。老年人用青松枝在村口扎棚子,有二个在贴对联,妇女们在办伙食。母亲的棺材就停放在上堂屋。

  没进家门,首先得去母亲灵前烧纸跪拜。礼毕,主事的问我,棺盖还没封,要不要看看老母亲的遗容,我点头要看。于是,二个劳力抬开了棺盖,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很安祥,并没象我想象的有痛苦的表情。母亲不是出血而死,也算是善终了。母亲瘦削的脸很白,其实她的脸色生前也是那样,没有血色。我怀疑母亲是不是真的死了,有用手去探一下她的鼻息的念头,但还是没有,因为有一个懂事的老年人在一旁交代,千万不要把眼泪掉到死者身上,而我手上揩有眼泪。

  走进家里,几个礼生在写字。小桌上放着一张纸,是母亲的悼文,我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写的是母亲一生苦难的事迹。我知道是由大哥口述,礼生执笔完成的。写得干涩无味,象记流水帐,并不感人。毕竟死的不是他的母亲,不能要求写得那么用情。突破背后一个声音说:写得怎么样,批评批评。我反过头去看,是一个带着礼生帽的老先生。我点头说,好,写得很好,很好。

  母亲的卧房已经清理过了,堆放了很多办丧事的物资。床头的窗台上排放着很多葡萄糖瓶,小桌上散着些碎玻璃,表明这里刚刚停过病人。

  我坐在母亲曾经躺过的床边,想象着她临死时的情景。堂嫂进来了,向我讲起了母亲最后那几天的事,“那个老娘呀,就一直躺着,又不吃东西。很想说话,就是说不出,心里急呀。到后来,我们就对着她的耳朵大声说,你说不出话,我们问你有什么事不放心的,如果是,你就点头,如果不是,就摇头。哎呀,她心里就是挂着你还没成家呀。”

  我没有心思问堂嫂其他的事情,只在想象母亲那几天的痛苦。人无奈要死,而在生离死别时有很多话要交代,却恰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着急的状况恐怕只有母亲自己知道。堂嫂见我沉着脸没话说,就走了。

  二姐又进来,说的也是母亲的最后的情况。原来,母亲听一个堂奶奶说,冲里有一个老郎中,治胃病很厉害。母亲一听,就独自一人去寻,天气很热也不顾,带回一大袋草药。可只吃了一付,就不起床了,也吃不了东西,只靠打吊针维持,直到死。

  母亲的胃病大约困扰了她大半辈子,我认为是在大跃进和三年灾难时期形成的。在我记事的时候,已很严重,只要一沾油腻的食物,就会呕吐。特别是过年夜,那是一年最丰盛的一餐,我们正在大嚼大咽,突然就看见母亲走出去,在屋檐下撕心裂肺的呕,好象要把肚肠都要吐出来才能算完。本来是一年最高兴的一天,听到母亲的呕吐声,我们象揪心一样难受。后来不知怎么没有呕了,我们以为好了,没想到那一年大出血。以后母亲的食量更少,一直是大家关注和谈论的话题。

  二姐还告诉我,母亲还是说了一句话的。那是不能起床后的好多天,很多人在床边守着她。突然母亲说话了,声音足够大也很清晰,象是憋足了劲,说,你们就这样看着我死呀。这是那么多天唯一的一句。母亲虽然到了论死的年龄和随时会死的身体状况,但她很不愿死也特别怕死。这是事实,因为这些年她一直在求医问药。而且常叹息:真倒霉,现在生活稍好些了,偏偏又生病。前两次侥幸捡回了命,这次她还是想去大医院。但她的儿女们给她做了诊断,没救了。因为平时感冒时,请乡里医生打点针就好了,而这次打了那么针都没有好转,所以也就不用再努力。有话说不出来的母亲不知在那几天有什么感叹。

  主事来说,坐车辛苦了,休息一下,晚上很忙。我很听安排,到楼上去了。劳顿过后,反睡不着,加之心情很不好,在床上翻来滚去。

  晚上真的很忙,同庙的几个村陆陆续续的来吊丧,孝子们都要跪拜还礼,来一批人时,乐器铳爆齐鸣,很热闹。晚些时歌郎上场,摆好摊子,做了一阵法,接着扯开喉咙在唱。唱的虽然是土话,却很难听懂,只有几个老年人坐得恭恭敬敬,张着嘴在听得很起劲,大多的人在下堂屋打牌。

  我看到歌郎就想起非洲草原的鬣狗和兀鹫,它们在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伤病衰老动物死忘的气息。歌郎对附近有哪此老年人,以及他们的身体状况都很了解。经常在外转悠,人一死,还没等人通知,他早知道了,只要来人请,他马上就吹着唢呐来了。我去质问大哥,为什么要请歌郎。他说,母亲生时很信这个,而且这也是我们这里的习俗,不请,别人会讲闲话。我想说,有钱当初拿出来给老娘治病不好?但我没再说,因为我没有资格过问这种事,而且,人都已经来了,没有必要为这事不愉快。

  直到很晚,吊丧的才散,帮忙的人也回家了,只有几个本家小辈们已歇下来了,在下堂屋下棋。哥姐们有的去忙别的,有的去休息了,只有我坐在上堂屋守灵。棺材前的大桌上,放着母亲的灵位和放大的遗像。母亲照了很多次遗像,这张最满意,很端庄,笑得很自然。我不管坐在哪个地方,总觉得她在看着我笑,笑得很慈祥,有问候,也有责怪。又象是在向我告别,她已经脱离了苦海,就要去另外一个美妙的世界。

  记得我每次回家,待我安顿好了,她就会挨着我坐下,问我最近的情况。我心情好时,会给她说些爱听的好话。她会嗔怪地笑着说,哄娘的崽;如果心情不好,我有时会不好气地说,你不要管那么多。她就会板着脸没趣的走开,说,娘现在老了,没用了,连问句实话都问不到了。现在我坐在这里,母亲再也不会坐过来,问一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她已静静地躺在漆黑的棺材里,那里是另外的世界,她的笑已永远定格在那张遗像上了。

  第二天,来的都是亲戚和在外的亲属,免不了要哭哭啼啼。

  他们在外在接客,我在楼上,睡不着,只好在各房间走走。柜子上,母亲的另一张相和父亲的相排放在一起。我看着他们,帮他们算了算,他们在一起的苦难生活足有半个世纪。他们还没出生时就被双方父亲指腹订了亲,后来祖母不愿意,说是他们的八字不合,但毕竟是早就定了的事。结婚后,果然应了祖母的判断,真是命也乎。

  父母都是出身乡绅家庭,虽然早已没落,大革命时期还是成了另类,处处要受翻了身的热情高涨的人民群众和精神亢奋的革命干部们的挤压和歧视,连小孩都不放过。自尊、怕事的父母只好忍气吞声,艰难地生活。

  生活和精神的重压,使母亲常常把气撒向我们,生闷气,砸家什,骂我们没用,比不上别家的孩子。致使我们兄弟从小自卑、胆小、懦弱,长大后都一直小小心心地做人,现在这种流毒又侵害到了我们的下一代。这是我对母亲怨恨的原因。如果母亲知道,她也许会反问我,她受那么多苦难,该怨恨谁呢?

  父亲打得一手好拳,没有教给我们一招一式;母亲做的家务周围有名,也只教会了大姐和二姐筛米。我常想,要是把她做豆腐的手艺学会,现在也能发财。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母亲不屑于那些琐碎,不希望我们象她那样操劳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柜子上还放着母亲的一副黑边老花眼镜,断了一只脚,用一根一头结个圈的绳子代替。母亲并不看书,眼镜是做针线时用的。母亲读过书没有,一直是个谜。小时候,大姨来我家养病,晚上教我们读《三字经》。我很惊叹她读过书,也因此很想知道母亲是不是也读过书。一天晚上,我们围着桌上的煤油灯做作业,母亲在旁边借着余光做针线。我问她,老娘,你上过学么?母亲停下来,看着我,然后从我手里拿过铅笔,在我本子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当时不认得是“已”还是“己”,写得很工整,不象初学者的字。问我是什么字,我说是“己”。母亲也没说对不对,笑着把笔还给我,继续做她的活。于是我相信母亲识字。但我从没见过她看过一次书,又使我怀疑。母亲老来学会了打麻将,也要常戴眼镜,我惊诧,麻将那么多字,她为什么那么快就认得。后来我也明白了,即使从没上过学的人,只要喜欢打麻将、字牌,上面的字看多了就认得。

  晚上有一个很滑稽无聊的节目,歌郎把孝子孝孙贤媳们集合到一起,逐个唱好话,使大家往他的盘子里丢钱。他事先把我们的情况摸得很清楚,所以对不同的人唱不同的话,盘子里的钱不到预定数目,不罢休。我坐在那里有种受人摆布的味道,心里骂着哥们做些这种愚蠢的事。很不自然,沉着脸巴望着早点结束。

  我们那里的习俗是,老人死了在家摆放三天要下葬,所以,过了今晚,明早就要出殡。

  早上,附近来送葬的人陆续赶到,在礼生主持下做完了家祭和追悼。三声炮响,鼓乐鞭炮齐鸣,出殡开始。孝男们在前跪路,孝妇们在后哭送。送葬队伍很长,也很隆重,有二套乐器,二条龙,二十多个花圈。我感叹,人大概只有在死时才最被人关注。坟地就在村子的左后方,可长长的队伍从村子右边,绕一个很大的圈子,途经两个村子,才到目的地。

  送完葬,吃完饭,大家就散了。

  孝子们的最后一场表演是“化屋”,就是把用竹子和纸扎成的房子烧化给母亲和父亲。两老人各一幢,排在一起。纸马匠手艺很好,屋扎得金碧辉煌,传统的三间式,转阁楼,飞檐,有回廊,在古装戏里能看得到。母亲的那一幢的门上贴有一幅联,“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我读过的诗很少,但还能感受得出这二句放在这里很达“冥”意,恬静、飘渺、虚幻,有道家无为的境界。不只是房子,还有后辈和亲戚们委托扎的金山银山,很多,斜着围在房子边。先由道士念念有词做一阵法,然后用纸钱引火,火焰冲天,我们跪在一边恭候二老领受,被烤得连连后退。

  事后我问,烧的那个用纸人做什么用。很在行的堂嫂说,是挑夫,烧给你老娘挑行李。难怪被扎得五短三粗,卷着衣袖和裤管,穿草鞋,腰上系着布带,络腮胡子,一副蠢笨有力的样子。在烧化前还被道士喝斥着训了一通。我暗想,这应该也是民间艺术吧。我开玩笑说,老娘这一去到了阴间也算得上一个中产阶级,万一阴间也发生一场革命就完了。大家也大笑。我说,你看那挑夫,不知阴间有多少,加上大批的游魂野鬼,只要几个有思想有真理的阴灵把他们发动起来,可就难说了。一个老人不同意,说,阴间毕竟不同阳间哟。

  最后,兄弟们结账,我一个钱没出。又过了二天,该留的留,该走的得走了。大家要我在家多玩几天,我执意要走。这次走得很轻松,因为,以后再也不要为家里打来的电话担心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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