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绝望的姿态最美

蔷薇,绝望的姿态最美

　　有个女孩叫昕薇，执著，骄傲，带着一丝倔强的蔷薇气息。

　　她住在一排低矮的平房里，每天阳光铺射进来时，总是带着一种青苔的藻气。昕薇喜欢这股气息，那似乎是种能将她带到海底深处的力量，海水铺天盖地的包围过来，将她融化，似传说中的美人鱼，带着一丝绝望的幸福。

　　这里的邻居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从她十二岁起便是如此，从她的母亲神秘失踪起便是如此。昕薇用了两年的时间来适应这样的目光，用了两年的时间来反击这样的目光，用了两年的时间来淡漠这样的目光。

　　一直以来，她都与年老耳背的奶奶住在一起，六年过去了，昕薇从没问过关于她母亲的一丝消息，奶奶亦从不提起。

　　十八岁的昕薇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蔷薇，美丽，刺人。

　　昕薇从没告诉过奶奶她想离开这里，尽管从十二岁时便有如此打算，但她放不下年迈的奶奶，奶奶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是时候了。昕薇悄悄告诉自己。

　　这晚，昕薇出奇得乖，帮奶奶做完所有的家务，陪着她聊天，听着奶奶絮絮叨叨一直到深夜，昕薇始终微笑着，认真的倾听，偶尔附和几句，偶尔迎上奶奶的目光，感觉奶奶那混浊的眼中似乎隐藏着某种闪烁的光芒。

　　奶奶似乎也预感到什么，总是怨昕薇不懂得照顾自己，倔强，脾气不好。说，奶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

　　昕薇鼻头酸疼，却拼命忍住泪水流下来。只是紧抱着奶奶，静静地看着她睡着，坐到黎明，赶在那道阳光刺进来时，昕薇收拾了简单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站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你都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可是，昕薇嘴角划过一丝冷笑，毫不犹豫的走进了一家酒吧。

　　这个酒吧的名字叫“过客”。昕薇喜欢这个名字。

　　昕薇见到了酒吧的老板，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有种与酒吧气息不符的斯文儒雅，但是眼光犀利如炬。他带着浅浅的笑注视着面前的昕薇，眼神晶亮。

　　昕薇了解男人这样的眼神。她笑，如蔷薇般的妩媚释放无遗，美丽得令人无法逼视。

　　于是，昕薇在这家酒吧落地生根了。

　　原来谋生对于美丽的女孩，尤其是懂得如何释放美丽的女孩，就可以如此简单。

　　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昕薇冷眼看着那些在激情释放着自己的人群，拼命扭动的身体，歇斯底里的嘶吼。这些人大多是白日里西装革履或是举止优雅的高级白领，可是在这里都曝露出丑陋的一面。

　　昕薇微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冷然。

　　她看向角落里的那个男人，沉默，冷蜇。昕薇一直在留意他，他似乎每天晚上都会来这儿，在同一个角落，点一箱啤酒，静静地喝，面无表情，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水。喝完便走。

　　昕薇肯定，这个男人有故事。

　　似乎冥冥之中存在着某种力量，总是牵引着她靠近他，不受控制的。

　　她慢慢走到他身边，含笑着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却连眼皮子也没抬一下，继续喝酒，仿佛她是空气。

　　昕薇不怒，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如一朵滥放的蔷薇，开到极致，带着一种致命的美。

　　这个男人，要定了。她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和义无反顾的姿态。

　　当一个女人用尽心力去靠近一个男人，那么明显，毫不遮掩，毫无羞涩，这个女人在肆意释放着她的美丽，只为他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再迟钝的男人也能看出她的用意，何况是精明如斯的男人？

　　男人看着她，带着一抹兴味，似笑非笑，云淡风轻，但眉宇间那抹愁情却轻易俘虏了她的心。昕薇在那一瞬间就此沦陷。倾国倾城。

　　男人叫洛，除此之外，昕薇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她不在乎，她爱他，只是他而已，其他的亦不想关心。

　　第一次，当滥醉的他将手伸入她的衣襟内时，昕薇僵硬了，抓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放开。他似乎得到某种鼓励，顺势将她压倒在身下，一寸寸地抚摸她，一寸寸地吻她，他火热的大掌抚遍了她的全身，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身体情不自禁的轻颤。她感觉自己被抛到了幸福的顶端……

　　他迷离的眼神看着她，深深的沉醉，仿佛她是他的至宝，是他要穷其一生去保护的爱人。昕薇爱怜地轻抚着他的眉眼，心想着，如果能让这一刻停留，死也甘心。可是，就在他再一次要吻她的时候，昕薇清楚地听到他在轻喃着一个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雪儿。

　　昕薇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冰戳了一下，又冷又痛。她突然像小兽一样扑向他，肆意的掐他，抓他，啃咬他，带着伤痛与不甘，与他再一次激情得纠缠在一起。

　　昕薇欢愉的呻吟着，泪却沿着眼角滑入发际，杳无声息。

　　洛对昕薇很好，可以说是宠溺，对她的要求从不拒绝，会给她买很多礼物，有昂高的，有廉价的。他们会像普通情侣一样牵手逛街，会为一个冰淇淋争持不休，会因看蜡笔小新大笑不已……

　　他会把她拥入怀中，突然很认真地捧起她的脸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会在她睡着时，温柔地抚摸她如海藻般风情万种的长发。

　　他会对她说，你的眼睛好美，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无辜又残酷，温顺也倔强。

　　他会对她说，我最喜欢你的微笑，绚烂无比，仿佛开到极致的蔷薇，那种香，会令人飘飘欲仙，会令人麻醉，会令人瞬间忘了所有苦楚。

　　这是洛对昕薇说过最动人的情话。

　　昕薇笑，微微苦涩，他说尽了她所有的美好，唯独不说爱。

　　在昕薇心中，始终的疙瘩是雪儿，想忘却，却不能。

　　终于一次，她跟踪洛，去了一家知名医院，昕薇看到了洛口中的雪儿，穿着病号服的雪儿，单薄，苍白，眼神呆滞。这样的雪儿怎么会是她的对手？昕薇冷笑，尖细的下巴优雅的高昂。昕薇悄然离去。

　　这一晚，洛送她回家，却没有打算在她这儿过夜。洛在离她家百米处停住，说，今天我很累，不能陪你了。昕薇的心瞬时低落下去，但她依旧含笑着，没事。昕薇低着头往回走，突然看到鞋带松了，她弯下腰去――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昕薇忙接起，那头洛急急地口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昕薇笑了，说，鞋带掉了。她听到洛轻轻松了口气。

　　昕薇回过头去，洛依然站在原来的地方，面朝着她，远远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昕薇心中有着绵绵软软的甜蜜，此刻的她如被拔了刺的刺猬，柔软，脆弱，经不起危险。

　　但昕薇的笑却是有史以来最美的一次。

　　有人曾说过，那个会注视着你背影的男人，是爱你的。

　　昕薇相信洛是爱她的，他没有说出口定是有什么苦衷。

　　她决定找雪儿谈判。

　　当她站在单薄柔弱的雪儿面前时，她的美艳光芒更衬得雪儿的平淡苍白，但即便是这样的雪儿，依然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尊贵。昕薇居高临下的看着病床上的雪儿，高傲的说，我要你退出。

　　雪儿扯出了一抹苍白的笑花，只要他愿意，我无所谓。昕薇愣住，她没有想到雪儿会这么说，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想听故事吗？雪儿的声音柔柔的甜而不腻，有种让人想要亲近的感觉。昕薇看着她，依然敌意，却不再高傲。

　　雪儿慢慢将目光投向窗外，似倾诉又似自语，雪儿与洛相遇在大学校园，就在一颗梧桐树下，当阳光穿过梧桐细密的缝隙，投射在洛身上，他对雪儿笑了，那“一米阳光”的味道，顷刻迷醉了雪儿。白裙飘飘的雪儿，美丽高贵，一身运动的洛，英俊挺拔，一切美好的如童话故事。

　　在后来的后来，雪儿才渐渐从童话中窥视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真相，比如，洛并不爱她，爱的只是她的家财；比如，他们的美丽相遇，只是计划的一个开始……

　　原来，但凡美好的事物背后都藏着丑陋和不可告人的目的。

　　昕薇眼神微微柔软。

　　雪儿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尽管如此，我仍然爱他无法自拔，我自欺欺人，装作什么都不知，对他一如既往的好，希望用我的真心融化他。可是，他渐渐开始酒醉，开始彻夜不归，开始有了女人的香水味……我和他吵，和他闹，可是他置之不理，依旧如此。

　　他是这样的人吗？我又了解他多少？似乎只知道他叫洛。

　　昕薇的眼神有些迷茫。

　　即使如此，我还是爱他，舍不得放手。那是去年的冬季，杳无人烟的大街上，他喝醉了酒，车开得特别快，快得令我心惊，我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分不清他眼神是溃散的还是清醒的。冥冥中，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洛想杀我！或是同归于尽……我无力阻止的车祸还是发生了，但在关键时刻，我还是扑过去挡在他的身前，我并不想这么做，那是本能……

　　没有想到柔弱如斯的雪儿，竟有如此惊人的勇气和力量，昕薇顷刻溃不成军。

　　昕薇落荒而逃。

　　当昕薇冲出医院时，她接到了一个电话，说她奶奶病危了。

　　昕薇如五雷轰顶，当场呆住！

　　她迅速收拾好简便的行礼，准备回去照顾奶奶。当她推开门时，洛出现在门口，他从来不会在白天找她，所以肯定有什么事。昕薇看着他，等他开口。

　　洛面无表情的递给她一叠钞票，冷声说，你不该去找她！

　　昕薇很不屑地挥手打掉那叠钱，冷笑着，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洛并不反驳，只是轻声说，你会用的着的。并不看她。

　　昕薇抓起钱便砸到他脸上，狠狠地说，我最讨厌用女人钱的男人，拿着你的臭钱，滚！

　　昕薇！别再倔强了，你奶奶的病需要钱！洛拉扯着她。

　　昕薇呆住了。她终于可耻的接下了那笔钱，以她最不屑的方式。

　　昕薇知道这是分手费。

　　看着洛转身离去的身影，昕薇终于问出口，为什么不能爱雪儿？

　　洛的身影顿住，并没有回头，沉思许久，才说，也许她还有一个真相没有告诉你，她的父亲是害死我母亲的凶手……

　　洛离去了，身影带着一种孤寂，矩傲与坚决的情绪，脊背挺拔。

　　他们注定要一生纠缠，或爱或恨，却无法离开彼此。

　　昕薇看着洛离去的背影，好想告诉他，你是爱她的，傻瓜……可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也爱他。她的声音，她的意识，她的知觉，都在洛离开她的那一刻被抽空了，成为一堆废墟，再无力量支撑。

　　昕薇见到的只是奶奶最后一面，奶奶告诉她，她的母亲是一名当红歌星，拿出她母亲的照片让昕薇去找她。

　　昕薇含笑接过，对奶奶保证说，我会的。仅仅为了让老人家安心。

　　昕薇从来没想过去找她的母亲，她恨她。在昕薇十二岁的时候便在奶奶枕头底下发现了她母亲的照片，知道了她是一个歌星。从此，喜欢唱歌的昕薇再也没有唱过一首歌。

　　奶奶去了，昕薇感觉她的世界就是一片空白，空洞，空洞，无止尽的空洞……

　　昕薇在床上躺了三天，爬起来便回到了那家酒吧，这个时候的她，是一名歌手，酒吧歌手。

　　她拥有着清丽空灵的嗓音，优雅，绵长，带着点点雨滴般的潮湿，如海藻掠过肌肤的感觉，微刺，温柔，缠绵，疼痛。她唱歌时永远是一个动作，仰望；永远是一个表情，空洞。她的姿态如同一株被遗落，被风吹雨打的蔷薇，明明摇摇欲坠，却依然倔强地挺直腰杆，她的美充斥着绝望，却意外的惊为天人。

　　“过客”里的那枝蔷薇美丽、冷漠、凄迷……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听众，越来越多的拥护者。

　　大把大把的鲜花献过来，昕薇总是含笑接受，却在一个转身，便丢人垃圾筒。

　　她不再笑如蔷薇，她不再迷醉爱情，因为她知道，在这个繁花世界，她以为自己会是主角，却原来只是个配戏的。在别人的世界，她永远都是个过客，爱与不爱，已不重要，那些看似美好的记忆，亦如过眼烟云。

　　昕薇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想着洛，想着雪儿，想着奶奶，想着藻气味的阳光……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在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好像一个故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昕薇从头到尾都没有流一滴泪，她告诉自己，我并不痛。

　　其实她不是不痛，只是麻木了痛。

　　昕薇扯扯嘴角，试图微笑，然而，泪，却悄然滑落。

　　一个素雅的棉质手帕伸到她面前，昕薇愣住，这个时代的男人，还有用棉质手帕……她抬头看去，是那个拥有犀利眼光的男人，她的老板。

　　他对着她微笑，一如既往。

　　只是，昕薇不再幼稚，她知道，这个人也将是她生命中的过客。仅此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