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过无痕

　　我光着脚下床，随手拿起他的烟，从里面抽出一支，熟练而漠然地点着。烟这东西在你空得发慌时，起码感觉抓住了点什么。像我这样的单身白领，很容易寂寞到靠捏住一根烟来固定一会思绪。

　　拉开窗帘，滑轮咯噔咯噔滑着我的眼睛，窗外瞌睡的灯光眯过来，薄薄地映在我的脸上。这里是一个小区的五楼，介于郊区和城区之间，不繁华也不寂寞。当初，是床上这个男人选的，这里和他的家在同一条经3路上。在路的另一头，住着他的妻，而我，在路的这一头，我是他的情人。

　　刘嘉明，这个医院里公认的模范丈夫，此刻，正躺在他女同事的床上。他手机已经响过七次了，是他那娇滴滴的妻子打的，他还在醉梦里呓语。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有点幸灾乐祸，有点无关紧要，都可能吧。他模糊的脸上，浓眉轻拧着，酒气从鼻孔里冒出来。我拍拍他的脸，他哼了一声扭过身去。想着他编的谎和他焦急的妻，我突然忍不出笑出声来。

　　今天可不赖我，他自己来的。等我下班回来，他已经醉醺醺躺在我的床上了。我总不能用水泼他吧，这可是我的床。

　　我结婚的时候正读大四，那时候国家还不允许在校大学生结婚，可这难不道我神通广大的公爹。他很快地把贴着我和他儿子合影的大红结婚证给了我。这样急吼吼地结婚是因为我未婚夫单位最后一批福利分房。错过了，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谁忍心让这么好的机会白白从手边溜走呢？

　　我和未婚夫来自于同一个小县城，并且，我们两家是隔墙的邻居。他大学毕业以后，留在郑州。而我当时在河南医科大学就读。我和我的丈夫是青梅但不是竹马。我们之所以结合，都有着各自的目的。

　　按照当时的情形，我毕业分配留到郑州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我之所以选择他，最主要的是我不想再回那个小城。而他们家之所以选择我，是因为我的好性情更主要的是我的职业（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之所以不想回到家乡，是因为那里有我的父母，还有我自己的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就在我高考前的几个月，我的父亲和一个小他二十多岁的女子好上了。那个女孩只比我大3岁。这个丑闻像夏日的苍蝇迅速铺展开，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要结婚。我的母亲一下子变成了弱智，天天像一个痛苦的问号一样。

　　有一天晚上，因为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我激怒了我的母亲。她用我无法想象的污言秽语恶毒的骂我。我被打懵了，变成一根冰冷的针刺向她。失去理智的母亲，抓住我，劈头盖脸地厮打。我哭着跑出家。

　　我一直在路上走呀走，正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遇见了我的初中同学悠扬。他没有考上高中，早早上班了。那一天，我平生第一次喝酒，并且，喝醉了。那一夜，我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女人。

　　父亲最终选择了众叛亲离，义无反顾投向他年青情人的怀抱。母亲一下子苏醒过来，显示出意外的英雄气概。虽然，她的坚强多少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但，她哀哀的诉求，还是阻止了我可能的堕落。

　　那一夜之后，我拒绝再见悠扬。我并不爱他，我不想一错再错。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我怀孕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去医院做了手术。那个女医生哀悯的态度，让我最后下了当一名医生的决心。

　　所幸的是，我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医科大学，逃离了家乡。就这样，我和已经在郑州工作4年的韩青接轨了。

　　毕业后，我留到郑州。在这个多少有点像交易的婚姻里，我并不是赢家。韩青他有神经病，每年都偷偷去新乡精神病医院住些日子。他的父母选择我，并不仅仅因为我的勤快乖巧，最主要的是我是医生。他们瞒得相当成功，连我这个最近的邻居都不知道。

　　韩青常常一个人坐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两眼空茫茫的。他犯病的时候，就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头，说有人要害他。他不刷牙不洗澡，用了厕所都不知道冲洗。保姆的责任压得我喘不过气，精神上的压力尤其难以缓解。

　　我最后选择了酒吧。我喜欢喝到微熏，身体既轻又重，思绪轻飘飘的，敲着华丽的小鼓点。正是在酒吧，我遇到了同事嘉明，并渐渐和他醉在一起。嘉明很喜欢孩子，但结婚5年了，他老婆就是不愿意生。他因此偷偷选择了酒。

　　我和韩青真正决裂是因为他不准我上班，我出门他便打我。我搬离了那里，不久，离了婚。

　　我对嘉明的海誓山盟从来都轻描淡写。你知道么？嘉明的老婆是他的初恋情人，并且是经过六年的跋涉进入婚姻的。我拿什么相信他的天长地久？尽管他现在的真心不容置疑，但他的爱是有期限的船票，没有天荒地老。

　　对于嘉明，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他是我们医院最负盛名的模范丈夫。结婚五年了，还每天接送老婆上下班。但他却说他要离婚和我在一起，他说他太累了，只有和我在一起他才觉得是真正的活着。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无数次拒绝生育的老婆怀孕了。这个男人被彻底打败了，他垂头丧气在无法控制的局面里，把自己交给了昏昏的卖醉。他常常魂一样躺在我的床上。

　　我被纠缠进梦境。常常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楼顶上，上面结了薄薄的冰，泛着青黑的冷光，四周没有栏杆。我怕极了，想下去，可是没有楼梯。离我不远，有一棵大树，它有一根不太粗的树枝伸向这里，我想抓住它。四周是微茫的虚空，好像没有天空。我低着头，哀哀地哭，眼泪一滴滴打在我的红睡衣上。我试着把睡衣的带子扔向那根树枝，但是仍然够不着。我只能留在那里，任希望一寸寸熄灭。

　　这个梦境传递着痛彻心扉的密码，婚姻就是那根带子啊。原来纠缠进梦境的灵魂都没有色彩，所以，只能把自己交给未名的胆怯啊。

　　当我最后一次送走嘉明的时候，我看到有云轻轻掠过明月。而明月依旧，云过无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