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该死。读那个听了低人一等的师范时,为什么要有意无意与篮球发生不解之缘呢?是自己有穆铁柱般的体魄,还是发现自己有魔术师敏捷的素质?呵,要不是自己犟性为班上争一口气,参加学校那大大小小的篮球赛,那有高桃身材的体育老师会赏识他、选拔他,以至把他当作学校业余篮球运动员培训,当作与学校附近的电厂、水泥厂、煤矿的青年职工竞争的主帅么?他也就不会如痴如醉将心迷恋在篮球场上的拼搏。
那次,他在县教育局参加毕业分配动员大会时,教育局的头头组织一次篮球赛。他自然首当其冲被同学们推荐出来。球场上,他以自己独特灵敏的打法和对球技的纯熟,赢得在场球迷的喝彩,也得到当时正在教育局开会的马校长的喜爱。
“小邹,跟我去吧!我们学校有块好篮球场。”
“呵!那也说不定。工作嘛,还不是哪里需要哪里去。”
“我们学校附近有煤矿,里面有群小伙子,号称”无敌队“,经常到我们学校耀武扬威,欺负我们学校篮球队不得力,你去吧!压压威嘛!”
“当真的么?”
于是,他糊里糊涂不知怎样被那个肥胖胖的马校长带到一个静悄悄的乡下。那乡下,也便成了他人生旅途的第一站。
果真,学校有块像样的篮球场地,学校附近矿里有一党趾高气扬的年轻人,他喧战了。几次三番和学校教师合作,将矿里的青年篮球“无敌队”打败了。起初矿里的青年不服气,后来,当他们一而再再而三进行较量时,方才觉得这位篮球健将的可畏。虽然他个头不高,其貌不扬。但他那独特的以迅疾著称的打法,足以令那些靠块头高、力气猛的煤矿小子感到惊讶。于是,邹永明一举闻名。在那尽是“光棍司令”的县城煤矿,在那个有座三孔桥的花桥乡,他的英名也随着那龙争虎斗般的竞技而传扬开去。
“哟哟,看不出,个头儿那么小,可打球颇能耐,像个猴儿似的。”
“他是体校毕业生。”
“不,受过专业训练。”有人辩解道。
“可他是个小学教师啊!中师毕业生。”
“呵……啧啧!”
乡政机关、供销社、企业队、信用社的几个姑娘、小子,常爱有事无事站在中学篮球场边的屋檐下评头论足。
煤矿的那党小子队目中无人,但他们绝不会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功夫比他们强了,他们当然得拜之为友。一小时前的竞争主敌,一小时后便是好得能换裤裆的朋友。煤矿小子收入高、胸怀广。三天烟酒、两天鱼肉,花天酒地将邹永明脖儿烧得焦疼,嘴唇熏得燥干。
“妈的,浮生若梦,人生几何?”煤矿里流里流气的小伙子不知从哪里捡来这些古怪的词儿来,也不知懂了词意没有。
“不,不,天生我材必有用。譬如说,你们力大气猛,开采煤炭快、净、齐。”他嗫嚅着,显出一种惊诧的神色,“不同样为祖国出力么?”
“屌!什么祖国、事业,别说得好听。”生得油头滑脑的矿里小子一仰红红的脖儿,像鸭儿吞鱼似的咕噜一声,好像吞下一口压了三百年的冤气。“军无饷不战,车无油不转。哪个爱祖国、事业,不要钱看看?邹老弟啊,别想得那么天真啦,雷锋时代早就过喽!”
而另一面
“小邹,要拿出你打球时那股热情,搞好教学啊!争取文武双全嘛。”胖得在这文明与盲昧共存的花桥乡,不知有不有秤量的马校长,乐呵呵地鼓动他。
“呵!打篮球和教书可不同,一个侧重于猛,一个侧重于静。讲究科学。”
“是嘛!是嘛!科学的时代哪能不讲科学?一切都得按科学办事,这才是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哎,我说小邹啊!你是团员不?不是?好!好!要像个团员的样子,干出一番成绩来,争取提干入党。”
“入党?”真是老鸹吃了天鹅肉,“嘿嘿,那是老同志的事儿,我们想得了?”邹永明受宠若惊。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入党。
“哪里哪里,自己积极点、主动点,领导相信点,就可考虑考虑嘛!”
可是,当邹永明意识到年老体壮的马校长外行的领导方法,三心二意的拖散作风,和那人在曹营心在汉的官场习气时,邹永明才恍悟这位领导者的虚伪和肤浅。他后悔了,觉得受了骗似的不安。于是,他真的觉得自己想法的稚气,自己人生观的可疑,莫非煤矿小子的诤言就是生活的真谛?
他变了。从他行动的漫不经心到他思想上的彷徨瞻顾。他既讨厌矿里青年漫无止境的邀请,又看不惯马校长的涣散作风,他们不是务正业的青年。可是,他能算得上合格的校长、党员吗?于是,他和花桥乡其他教师一样,不断地图谋旁鹜,爱好文学,画画,吹笛,他却酷爱打篮球。这当然使那有了资格就有了护官符的马校长觉得不满。特别是,邹永明很少加班加点、绝不拖堂的教学常使马校长怀疑:他热爱教育吗?他有进取心吗?
不久,心性耿直的邹永明终于背运倒灶了,他先是挨了马校长雷鸣电闪般指名道姓的批评,继而是被“充军”到花桥乡最边远的村小学校——就是中央教育电视曾报道的“一个老师五个孩子”的学校。那里离矿区、城镇都很远,没有篮球场,没有三朋四友。但是,在那里,他不仅没有踏踏实实反省自己,却还因为孤独、寂寞激起他更大的报复性的默抗。他常常徘徊在荫森的羊肠道上痛苦地发出长吁短叹。他又常常将自己反扣在吊脚楼的蜗房内呼呼大睡。他想“前功尽弃”退了职,重去县城中学高考补习班旁听英文,东山再起,考英语专科。将来至少能当个初中班的英语教师。于是,他买来了收音机发疯地学着英语。
他转不了正,入不了党,还常常和校长吵啊闹的。但毕竟少不更事。他不知道马校长的资格在县教育局是响当当的。当初,要不是资格,他能一句话就把邹永明带着跑么?
他被调走了,出了这个乡,到这个县的边陲,高山远地的金鸡山,蓝天白云的观音庙。还好,观音庙领导人的连年更替,和年轻同仁共鸣的心倒惺惺惜惺惺,给他莫大的慰藉。
“Living servant”(命运的奴仆)
还在梦呓呢?胡说些什么?醒过来的年轻人又惊又疑。
“邹永明,邹永明。”张金波走过去,使劲摇着他裸露的肉膀子。还不醒,再摇。他动了,没死。还“嗯嗯唔唔”地嘶鸣。
“庙外来了个洋姑娘。听到没有?她自称是你妹妹。”
邹永明揉揉眼睛朦朦胧胧地。“你——胡——说——什——么——。”
“你妹妹来了。蜂窝头,白皙脸,红头花梢细皮嫩肉的。还不去看看?”他们都笑了。卢晓林的嘴角还皱起了一对衔接起来的数学括号。
他摇摇头,极目一看:幽幽的天花板,棋盘似的窗格……忽然,他一个鹞子翻身跳起来。“卑鄙!混蛋!”
他嚎叫着,举起双手,像高呼“打倒着帝国主义”似的,声音惊动了这座熟睡的观音庙。
“嘿嘿,邹老弟,你到底有姑娘不?”
置若罔闻的邹永明向前走几步,急踹脚:“姑娘,姑娘,我——恨——透——你——”声音悲悲切切,缠梁绕檩,发出了教堂里的回音。
卢晓林和张金波讶然失惊。
“哟!对姑娘这么刻骨仇恨啦。难道有人说,我若不是妇人生,天下妇人皆杀尽呢。”卢晓林戏谑着挤挤眼睛。
“过去的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地位低。如今呢?哈哈,物以稀为贵,没千儿八百英镑、美钞,休作梦。”
“可如今是什么时代了,商品流通,黄金时代。女子也涨价,成了商品。不过,货有高低三等价。自然,并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要千儿八百的。”卢晓林一本正经。
“有人写了部电影,名儿叫《爱情呀,你姓什么》,到底姓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熟睡的陈四春也醒了。他坐起来,从桌上的衣物堆中摸出一支烟。
“姓钱。”
“不,姓地位。”邹永明说。
“两者兼而有之,金钱和地位是统一的,相辅相成的。钱能买通地位,地位能赚钱。好比狼和狈,没有狈,狼身上的虱子就成堆;没有狼,狈就会被别的东西吃掉。”卢晓林想了想,停了。
“一切向钱看嘛!”有人说。
“明代散曲家薛论道曾写过《题钱三首》,先写了人们对金钱的疯狂索取,又写了金钱的作用。最后写了没金钱时人们的丧心病狂。什么”不得你英雄失色“,”不得你壮士伤怀“,”不得你功名败“,”不得你美玉尘埋“。莎士比亚也曾在《雅典的泰门》中痛斥过金钱的万能。当然,那是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
“不,这是人的本性。自古而然。”
“不能这么说,譬如当人们对物质的占有比较富有时,人对金钱的感情也就淡薄了。金钱之所以具有慑人魂魄的魅力,那是因为它代表着物质。要生活,当然要生活资料,也就是物质。不过,依我看,金钱也好,物质也好,地位也好,都不是万能的,万能的是书。”
沉默,大伙儿像听天书似的瞪着眼睛。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我看啊!对知识的富有,也就是对物质的富有,对金钱的富有,对爱情的富有,对地位的富有,为什么大学生找爱人容易?为什么专家、学者的女人都漂亮?拜金主义不如拜书主义。崇仰书吧,他能给你带来一切,爱情、自由、幸福、荣誉,甚至绚丽的人生。它是当代幸福的象征,万能的使神。”
不知是谁,激动得说出一大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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