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算算时间帐吧,即使不折不扣像一只顺风顺水的船,把一个话都说不好的毛娃娃培养成响当当的大学生,得花多长时间?十五年——我的天,铁铮铮响的十五年啦!那就是说,我们金鸡山乡中心小学今年招收的学生,非得到2008年后才能勉强派上用场。如果说,2008年实现适合中国国情的现代化,那么,等着我们培养出的第一批货真价实的人才出现斯世的时候,现代化的中国已近分娩了。
当然,搞四化是一场战争,一场和平时代的战争呀!它需要的是规模、速度、时间,但更重要的是人才。有人才,就有本钱,就有规模、速度、时间,也就有了创造,有了一切。
看看日本、美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居然苦恼找不到工作,音乐家的拉马车,成为庸民凡夫。而在中国,莫说大学生,就是高中生、中专生也广泛被视为奇门异货,好比国史上的举人、进士,稀有得千里挑一,万里挑一。
人才缺乏,不怨天不怨地,只怪中国的教育落后。谁叫中国人老是抱着张衡的地动仪大吹大擂昏了眼?谁叫中国人叫穷卖苦将教育经费克扣得紧巴巴,以至比落后的天竺国还少?如果说,中国人耳聪目明,他就会看到地动仪上的铜珠十颗早已掉了八颗。他就会大吼大叫着天宇的四方早已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他就会惊诧:有人在争夺月亮、火星、水星,甚至宇宙、太空了。如果说中国人都愿节衣宿食省下票子,像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那样心红肠热、持之以恒地办教育,那么,我们深居湘西腹地,被辱称为“氏族部落”的金鸡山乡,也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令人沮丧、失望了。
……
上任才一个星期的校长郭杰感情太浓、太多、太烈。在不知有多久没写日记后的今天刚刚提起黑杆铜盖的笔头时,居然一发而不可止。仿佛一个饥饿得发慌的孩子猛然掉进面包堆里,抓啊吃啊贪婪啊,狼吞虎咽的。也许是一个多星期来感情的层积,也许是老天爷特地赐予年轻人的天赋,热情啊,猛烈啊,奋斗啊,继而是迫不及待啊,像苍穹中的星星天翻地转地在他脑海中飞旋。时儿,他的心像只矫健的雄鹰,猛地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左冲右突呼呼响。把什么问题啊苦恼啊击个粉碎;时儿,他的心像只遇雨的飞鸟,倏然跌进波澜壮阔的大海。左右为难的窘态,使得他破斧沉舟下定决心,非奋力搏击,到达彼岸不可!
他的心是乱的、杂的,甚至慌的,眼下千丝万缕的问题,他不是没有想到过:什么桌椅奇缺、校舍漏洞、学生报名的拖拉、教师返校的松散、入学率普及率的低下、编班排课、人事安排等等,快到入学后三天了,还是一副零乱乱的麻。他恨不得一下子长出千百只手来一齐理理,或是找来一把菜刀左右纵横砍他个干干净净。
天气又热。上午,匆匆忙忙和几个年轻的同行去山下公路扛书,负重爬坡,上上下下好几回,到了日当午,已是骨肉松酥,车殆马烦了。加上这儿山高水缺,太阳的燎烤,使这座古旧的观音庙炙得像焖锅热甑,烘得人站也站不着,睡也睡不好。刚才,他想趁着扛书后的倦意舒舒服服躺一觉,可不知是心烦意乱还是天气热了点,他躺在床上展展转转睡不着,又坐着看了阵小说,哪能看进心?“问题太多,太多,烦死人。”他大脑内老是徘徊着一个人影,焦急的、躁心的。
他来到陌生生的金鸡山已经五天了,也就是说他在金鸡山中心小学当了五天校长,可是,金鸡山乡那些大大小小的校舍、教师、学生依然一如既往,破烂的照旧破烂,懒散的照旧懒散,孩子的调皮,调皮的孩子又像往昔一样在已经长了细草的操坪上出现了。在静静的五天里,他一没找过乡党委、政府、村干部汇报,二没聚集教师发号施令,却像打游击似的,先是呆在观音山中心小学教导主任郝金海家,继而又到了有二十多年教龄的李波家里,也去附近的竹山坳、借母溪、鸡坨山的村庄里,但更多的则是悠闲地坐在庙宇外的青石板上和人高马大的乡村售货员一起听过路客的闲谈。新官上任三把火,五天过去了,新上任的毛头校长怎么还默无声息?往昔,校长们总是一开学就迫不及待地忙开了,传达精神啦,进行入学教育啦,写工作计划、教学计划、老师自修计划啦,成山成海的事务,就像你给学生布置的大堆作业,压得人既厌烦又畏惧。人心隔肚皮,这个年轻英俊的校长上任后肚里卖的什么狗皮膏药?害得多少学生、家长、教师将心悬吊吊的。是啊!当官没有巧,三把火烧燃了,就如行船过了黄河三道鬼门关,往后的行驶就平静多啦!
如果说五天来,观音山中心小学还有什么变化,那么,唯一突出显眼的就是井院中的校长室了。校长室——这间有十多年甚至二十多年历史的校长室,空阔而昏暗。不知是哪年哪月裱在壁板上的报纸早被烟熏火燎得黑乎乎的。加上鼠窜虫咬,全都挂零了,散碎了,甚至省而不见了。如果不是年轻人有意无意的戏称,谁会以为它是校长室啊!他们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免起鹘落,像一股风似的,给校长室留下了什么?“暂借荆山栖彩凤,聊将紫水活蛟龙。”这是太平天国首领冯云山所写的一幅对联。可如今,却被肆无忌惮的年轻人移植在校长室的门前,用红纸金字端端正正镶在校长室的门边。初来乍到,郭杰感到恼怒、失望,他想大喝一声,将对联撕个粉碎,但他又突然想到“解铃还需系铃人”的古训。于是,他不仅不去恼怒,不去撕扯,却还颇费一番苦心将校长室布置得闪出光来。他先自费买了包装纸将四壁一顶裱得齐整整的,接着又在窗下习惯性地贴出那幅有十二个电影明显的袖珍挂历,一台闹钟,一幅圆镜,神气昂然地挺立在刻满累累伤痕的桌面上,仿佛是日日夜夜陪伴着他的志侣,朝朝暮暮守护着他的卫士,使这间寓意着嘲讽、冷淡的校长室倍增精神和神秘。
现在,校园里静悄悄的。因为是星期日,学生放了假,散居在四乡八里的教师又没齐。日正当空,过路的乡下客更少,因而,红柱青檐的观音庙仿佛回到古时清、静、幽的凄情惨境。这无形中使他感到孤独和寂寞。仿佛孑然一身幽处在旷阔的沙漠,渺茫的林海,被人孤立了,忘却了。
孤独也罢,寂寞也罢。一年多的“乡小”生活使他培养成了对之忍耐的素质,他曾孤孤寂寂地在歪歪斜斜的吊脚楼上生活过,也曾饱尝过古栋陈屋的幽寞,但那时多少还有点歌声笑声。更何况,还会有一个如影随形的姑娘。现在不同了。文化生活的枯燥,使得一个个虎气生生的小伙子无精打采、疲惫不堪。他们早就在闷罐子似的房间里躺下了,热也罢,闷也罢,似乎老天爷偏心眼,不然,为什么他们能安安静静地睡呵!
没有声息的校园。不,没有谈笑风生的观音庙,简直像潭水,死死的、静静的。没有人来找他,他就是这世界唯有的生灵了。他不抽烟,解不了闷;他来回踱步,急啊,燥啊,焦啊!
他的心像飞轮般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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