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到菊花始盛开

　　于秋喝醉了，挺无赖的个样儿毫无道理的愣往校园中央的大花坛上爬，一爬没爬上去，又一爬，终于爬上去了。晃晃地站了，胡乱比划着砍头切西瓜的手势，蓦地，受伤的狼一样一声长长的嗥叫道：同志们，你们好啊——我操你妈的！我招谁惹谁了，谁招我惹我了？都死去吧你们——就不幸用力过猛咕咚栽下来，啪唧摔个王巴趴，竟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一万多个雷霆轰不动……很快有人招呼着围过来，互相搭把手儿拖死猪一样的抬了于秋走。于秋仍很不老实，杀猪也似的继续嚎叫：抬到厕所里去抬到茅坑里去，快把我扔尿池子里淹死了吧——。

　　唉，瞧瞧，老麻校长一边儿说瞧瞧，丢多大个脸遭多大个罪呀！不能喝少喝不行吗，不能喝不喝还不行吗？年轻人呀没数儿啊。

　　此之前，于秋从不喝酒，没事儿的时候老喜欢陪老麻校长在校园里散步。老麻校长是个大胖子，脖子短肚子大，罗圈腿儿小碎步，一步一个小括号。于秋乃一挺瘦的哥，脖子鸭伸着比较长而且好像没肚子，直棱棱两条大长腿，一步两个惊叹号。二位整个儿俩二傻子似的并肩而行，倒也相映成趣，不失为黄昏时候校园内的一道独特风景。但负责学校食堂工作的贾一档却说他俩是他案板上的菜，是黄瓜大葱猪头肉，切切剁剁撕把撕把拌上点酱油醋啊啥的就能吃。正洗着一大盆黄瓜的梦菊儿听了，忍不住噗哧笑一声，还冷不防撩了贾一档一脸水。贾一档正欲动手动脚，梦菊儿轻飘飘一闪身，躲开。

　　贾一档文化水平不高，用他的话说是个小学水平不到的半拉子初中生，但来头不小，据说腰背上绑着“钢筋”（俗指背景关系硬）呢。他原是乡下有名的小痞子，曾在学校里都混到了十八九岁了，还连初中毕不了业呢，就搞大了一个女同学的肚子，一经发现，那肚里的孩子已是按捺不住耐不住性子了，迫不及待只好既来之则安之顺其自然脱颖而出，贾一档也便随之被逼无奈脱颖而出作了父亲。后来也不知到底咋弄的，他竟然就入了教师编制还当上了实力派后勤领导。于秋师范毕业分配到这所中学之后，很快就发现这位掌勺卖菜的贾老兄非常不尊重比他有学问的人，老是尽量地往他的碗里多给菜汤少给肉。

　　梦菊儿是老麻校长的老丫头，也是一个上学读书一塌糊涂的主儿。老麻深为自家书香门第不幸出了这么一块料儿而耿耿于怀惭愧不已，但却不敢怀疑自己当年在县城勤奋教书打天下的时候，乡下的老婆是否耐不住寂寞而让别人见缝插针捎带着耕种了自己的“责任田”，只说是自己酒后激情过剩添了败笔，要不怎么都说李白无后呢，都是酒精惹得祸啊！梦菊儿原在乡下种地，泼辣豪爽挺男子气概的，反令老麻时常汗颜，只好给她农转了非，拢在身边手下的食堂里烧火做饭。

　　于秋陪老麻校长散步的时候一般很少主动说话，老麻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每每做颔首思考状听得极认真的样子。老麻说小于子啊你能力强就接着教送下一个难缠的毕业班吧。于秋说行，我有信心有耐心。老麻说小于子啊，都知道你靠我靠得紧，这次评市优我就没推你，怕影响不好，等下次吧。于秋说行，我耐得住。老麻终于说小于子啊，你是公认的教学能手实干家，就先当数学组的教研小组长吧。不过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不是可以考虑把梦菊儿娶喽啊。于秋说行，只要梦菊儿愿意。沉吟了一会又似乎自言自语的补充说，我能影响得了她，我有耐心。于秋果真就娶了梦菊儿然后当了小组长。

　　有人说于秋你太不是玩意儿了，自个儿不拿自个儿当干粮，缺心眼儿啊咋的？有人说于秋你太是玩意儿了，你野心咋就恁大呢。于秋只笑笑，说，我听我妈的，我妈老早就守寡只我这么一个儿子。她老人家要我靠近领导我就靠近领导，要我好好听领导的话，那麻校长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我也真的从心里敬佩他。

　　可你妈她老人家了解情况吗？

　　于秋于是接着说，我妈知道麻校长是领导，梦菊儿是麻校长的老闺女，小组长再小也是个官儿。

　　人们于是真的有些看不懂了于秋，看不明白他到底太是玩意儿了还是太不是玩意儿了。唯有梦菊儿一口咬定说，其实他呀，标准一个只会教书的废物。

　　这时候于秋仍然不喝酒，即使在他与梦菊儿的盛大婚宴上必须得喝的交杯酒，他也只是轻轻抿了一小口，并立即假装尿急迅速跑去厕所吐掉。他仍然只是喜欢于黄昏时分陪老麻校长在校园里不紧不慢地散步。直到贾一档出人意料又似乎必然的当了副校长而老麻校长突然被迫辞职以后，于秋才开始正式喝酒的。

　　那天，是于秋先开的口，他的口气竟有些强硬地责问老麻校长，学校怎么就让贾一档当了副校长了呢，他懂教育吗？老麻校长重重拍拍于秋的肩，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原想在我下去之前至少也要让你当个副校长的，唉，可是一言难尽啊混蛋加三级啊。于秋平平淡淡的说，没啥，俺妈都已过世了，我不需要当官了。忠孝两全，我只想当个好教师，也有这个本事。老麻校长着实动了真感情，说，原谅我吧，我是真的对不起你啊。要不，你跟梦菊儿离了吧，她的心，在你身上吗？于秋突然怔住，刹那之间又浑身发抖脸色煞白，他冷冷刺了老麻校长一眼，愤然转身离开。老麻校长没料到老实人发怒的目光竟然如此的凌厉，不由从心里激灵灵打个寒颤。于秋一字一顿地说：记着，人性多是美好的！

　　好像是这之后的第二天吧，便有人写了匿名信告了老麻校长，也很快便有人把老麻校长叫去谈了话，指导指示他干脆写个辞职书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保持晚节算了。事后，老麻只问了于秋一句话：人性，真的多美好吗？并从此不再到校园里散步。

　　可能是因为不散步了，感觉闷得慌，于秋就用过去散步的时间开始学习喝酒解闷儿，然后出尽洋相丢人。

　　也就是于秋大醉的那天晚上，学校食堂里出事儿了。梦菊儿拿菜刀把贾一档给砍了，差点要了他的命。梦菊儿血淋淋走到老麻面前，流着眼泪说道：爹你这辈子够窝囊糊涂的了，醒醒吧，别再瞎冤枉好人了。于秋确实是好人。说完提拎着菜刀就去投案自首了。

　　后来于秋探监看望梦菊儿的时候，梦菊儿向他提出离婚，他默默的长时间不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等你，我有足够的耐心等着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