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船摇啊摇

　　杨晓雨是镇中学的一名教师，一般而言，似乎有他不多无他不少，在领导眼中就那么回事儿，得不到重视，却也绝对谈不上不重视。教师嘛，讲究的就是个勤勤恳恳默默无闻，于平凡之中呕心沥血努力开拓进取争取不平凡。当然啦，某种意外的机会还是有的，而且一旦不期然来临，便推不脱甩不掉。

　　那一日，镇长马威武等一行当地最高首长一级的大人物，亲自莅临镇中学走马观花检查指导校舍改造工作。毕，坐校长办公室等待伙食安排的时候，恰逢杨晓雨一时无奈必须从校长办公室门口路过，结果就不小心很意外的引起了马威武镇长的格外注意。杨晓雨其实足够谨小慎微低头匆匆，马威武镇长也是不经意一闪眼看见他，却不知那根神经就一兴奋，陡生极好兴致。遂脱口冲了门口“哎”了一声，哎，那个，那个你站一下。杨晓雨竟然没听见似的，仍继续埋头走自己的路。校长于是没好气大声说，喂杨晓雨，叫你呢，你过来一下。

　　杨晓雨的身子就莫名奇妙的有点哆嗦，抖了抖，乖乖的走向校长办公室，只觉脚底下轻飘飘的，没来由地拌蒜，一飘忽，差点儿趴下。马镇长就像圈阅什么重要文件似的，横一眼竖一眼的对杨晓雨进行了认真的面试。直让杨晓雨一时紧张得感觉不到了自己的存在。马镇长终于说，小伙子挺高的个儿，怎么跟个大闺女似的。也不知是说他模样长得像大闺女，还是性格表现像大闺女，可能二者兼而有之吧。旁边的校长心眼儿当然来得快，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跟个憨爹似的接过去替杨晓雨答道，26了，从来没交过女朋友啊什么的，我的兵我知道的。马镇长挺满意的样子点下头，好像是对杨晓雨又像是对校长说，好，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原来马镇长一眼看好扬晓雨了，决定把自己的小姨子分配给他当伴侣。那马镇长平常放个屁都是香的，如今亲自保媒拉纤岂不更是一出气儿就砸个坑儿？于是事情就非常简单化了，说成也便很快大功告成。杨晓雨似于梦中腾云驾雾一般，很容易也应该很荣幸的成为了马镇长的亲密连襟“割不断”，而且不到半年就又很容易也应该很荣幸的当上了一个差不多像马镇长一般模样的所谓儿子的爹。放眼看去，当今多数人哪怕天再冷，也都普遍不愿意戴帽子，所以，也根本没人公开指点扬晓雨的头上可能戴着那什么绿色帽子。扬晓雨就愈发显得挺孤单的，觉着家里冷，心里更冷，一放学没事了，便习惯了到处瞎逛荡，逛荡累了，随便找个小酒馆喝酒取暖，能迷糊则迷糊，坚决保持不让自己清醒。

　　那天晚上，扬晓雨一如既往的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拐过一个街角，差点被一辆开得挺快的破摩托车撞翻。挺玄，但他一脸的无所谓，甚至还顺便多了那么些个诚心向死的快慰神色。骑破摩托的那主儿反倒火了，“咣当哗啦”放倒破车，死活不问一伸手揪住扬晓雨挥拳欲揍，不料拳到半道儿一忽悠绷住了。那主儿喷儿乐了，轻轻把拳头捣出一种亲切暧昧，同时惊乍乍“嗨”一声，嗨，你他妈这不扬晓雨吗，怎么，不认识了？我他妈罗刚啊！

　　扬晓雨细一看，果然是自己高中时候的同学罗刚，一个一贯耍奸使坏的个主儿。听说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社会上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物瞎混，多次因抢劫盗窃什么的被判劳改。扬晓雨对罗刚说，你怎么总也不来找我玩啊。罗刚说，你那纯洁清高的样儿，我这样儿的去学校找你合适吗？再说去你们穷学校万一我手痒痒了，你让我偷个吊哇！哎，对了，我又刚刚被放出来没几天，正饿着呢。快，你赶紧的，找个好地儿给我接接风。

　　没二话，自然也就无所谓，他们就近找了家小饭馆坐下。

　　罗刚首先迫不及待的接连自我敬了三大杯，抹把嘴喘口气儿，猛不丁没心没肺单刀直入，问道，听说你戴着绿帽子结婚了，舒服啊咋的？你还想着李梅吗，还记得死耗子睡郑老师热被窝的事儿吗？

　　扬晓雨就一下梗住，一时之间脸煞白又蜡黄，冷汗涔涔的。

　　扬晓雨读高三的时候，他所在的文科班里插进了几个复读生，其中一个叫李梅的女生就跟他坐了同桌。那李梅很瘦弱，据说家里也很穷，老早就由父母包办给定下了一门亲事，她不从，但无奈其酒鬼父亲已经把人家的彩礼钱花光喝光了。难以想象李梅当时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冲破怎样的阻力返校复读的。她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考上大学，把自己从不幸婚事中拯救出来，哪怕不成功便成仁呢。她心无旁骛，埋头茫茫题海读得很苦，所以又显得很孤独，就连同宿舍的女生都跟她少有交流。杨晓雨却从心里同情她佩服她，知道她有时吃不上饭，心里就忍不住要把自己的饭票分给她。他偷偷对她说，我欣赏你支持你，我一定要帮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李梅掩面抽泣，默默接受他的饭票。

　　李梅只要杨晓雨给的饭票，别人给的她一概不要，她甚至还把语文老师郑大兵私下里给她的饭票，当众拍在了教桌上。

　　李梅也曾单独偷偷对杨晓雨说，我多么想，这辈子，只要你的饭票。

　　是高考前最紧张的日子里，有一天，晚自习之前，杨晓雨在宿舍里破天荒歪打正着，一饭盒捂死了一只满屋流窜作案已久的老耗子。罗刚他们惊叹不已，交口盛赞此壮举实乃真正意义上的瞎猫碰着了死耗子。恰巧此时有人传话过来，说语文老师郑大兵指名要杨晓雨同学到他宿舍里拿份模拟试题。杨晓雨便随手拎了“胜利果实”，十分炫耀的走了去，直到没人看见并啧啧称赞他能捉耗子了，才多少有点惋惜、有点爱不释手的把死耗子丢进了教师宿舍门前的菜地里。可谁知，就这天晚上，号称“正大神经”的郑大兵老师宽衣正寝时，竟然光溜溜热乎乎的触到了一团毛烘烘冰凉的东西，看时，却是那只满怀血海深仇硬是死不瞑目的死耗子。据说郑老师之所以有点神经兮兮，全是因为有一回睡觉时，一耗子冒然鬼使神差的从他身下的那玩意儿上路过，还嗅嗅拱拱的差点咬上一口品尝品尝，才把他吓神经了的。所以当时一见被窝里又躺了这么个宝贝祖宗，郑老师原本遭受重创的神经“嘣”一家伙就彻底崩溃了，而致此后经常不断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热衷于翻晒被褥，口中念念有词：耗子耗子你别跑，你是我的好宝宝；耗子耗子你别闹，咱俩一块睡觉觉——

　　此事便非同小可了，广大师生的目光似乎不约而同一齐指向杨晓雨：那耗子是不是你打死的？那天晚自习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是你拎着死耗子，向郑老师的宿舍里走去，结果那死耗子就惊现郑老师被窝了。对这一铁的事实，你还有什么可以能够辩解的吗？郑老师对你不薄而且格外看重，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用这么阴损歹毒的手段折磨摧残他？你到底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不是因为他对李梅有一些很不一般的好，你就吃醋了就怀恨在心了？

　　一时舆论哗然而又言之凿凿似乎确实入情入理，就连杨晓雨也最终搞不清楚了那死耗子到底是不是扔到菜地里去了，敢情真的是自己把它放郑老师被窝里了？学校最后决定说，错就错了，交待清楚了改了就好，交待不清，即可取消高考资格，送交有关部门听候处理。

　　就这当口儿，李梅站出来了。李梅平平淡淡地说，这不关杨晓雨什么事，那耗子，我放的。

　　一语石破天惊，但又好像应在情理之中。郑老师“正大神经”那毛病吧，平常还总喜欢对他看上的个别女生情深意长的，哪怕有时纯属明目张胆的一厢情愿。因而显得确实有点不大是个东西，疯掉就疯掉了吧，照他那么样发展下去，这都早天晚天的事儿。

　　于是，李梅最终没能参加高考，是她自己放弃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促成的呢？始终是一个解不开谜啊。

　　李梅离校时，杨晓雨只木呆呆立在楼顶上默默无语目送她瘦弱的身影孤单单摇出校园的大门口。他清楚地记得，那张惨白的小脸、凄绝的回头凝望、无助的目光欲哭无泪……

　　就李梅离校的当天晚上，杨晓雨做了一个永难忘却的梦。梦中他被滔天大水围困在一座芦苇青青的孤岛上，孤独一人走投无路之时，远远看见一只挂满了鲜花的小船飘飘驶来。船上坐着美丽的李梅，甜甜的笑着向他招手，摇啊摇的向他靠近，可是摇啊摇的总也靠不过来，一直摇得他大汗淋漓从梦中醒来。

　　杨晓雨擦把冷汗，颤颤端起酒杯举到唇边，猛一仰脖干下去，就那么样着定格了许久。罗刚也跟着“咕咚”干了一大杯，大着舌头说，杨晓雨你知道到底是谁把死耗子掖郑大神经被窝里的吗？不是李梅也不是你，是我！对，就是我罗刚这个王八蛋。我罗刚看不惯郑大神经，也看不惯你跟李梅偷偷摸摸小两口儿似的递饭票，我一箭双雕啊我……

　　杨晓雨把头低下来，死死抵了桌沿上，他一时气若游丝，不愿再说什么，许久才长长呻吟一声问道：李梅呢，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活得好不好啊？

　　嗨，你他妈这几年怎么活的呀？罗刚说，她就活在你眼皮子底下的这个小镇上，你竟然不知道？她没逃脱那门亲，她当年走出校门一回家就把自己给嫁了，她嫁那男的就是这镇上杀猪卖肉的范大河啊！比他妈的我还坏，说打她就打她，只把她当婊子，根本就不拿她当人待……

　　罗刚说这些话的时候，杨晓雨开始喃喃自语而至低嗥：怪不得，怪不得老觉着那个帮范大河卖肉的大婶面熟呢，可她怎么会是李梅呢，她怎么可能是李梅呢！李梅哪里去了啊——走，我要宰了那个臭杀猪的，把我的李梅抢回来……

　　杨晓雨一口气“咕咚”“咕咚”饮尽一大满碗，“啪啦”摔碎了喝干了的酒碗，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竟然没倒。罗刚反而很突然的醉倒了，一下出溜到桌子底下说，李梅平常装不认识你，那是保护你。范屠夫要知道你是当年的那什么小白脸，早就对你动手了，还能让你活到现在送上门去？别去白白送死了，你不知道那家伙有多厉害啊！

　　好汉罗刚曾经有幸亲眼目睹过范屠夫操刀屠杀的神采雄姿——他嘴角稳稳地叼一根烟，十分陶醉的目光色迷迷的盯了一头并未着绑的足有300多斤的大肥猪，抬左手轻轻搭在猪头上，似乎施以无尽的温柔爱抚，只一按，那猪便倒了，坦然亮出性感的脖颈。但见屠夫右手刀轻飘飘白光一亮，只“啵”的一声，锋利的屠刀便悄然抵达目的地，再挺舒展地一抖，抽刀出来，过一会儿，才有鲜红的猪血很温文尔雅地往外“咕嘟”呢。

　　我要去看李梅，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去看李梅，我要跟她说话，我要坐上她的花船一起走。杨晓雨提刀一样提拎起一瓶酒，摇晃着，往外走。罗刚踉跄着去拉他，他似乎懵懂随意但却匪夷所思的身手敏捷，一抡酒瓶子极其凌厉而无比准确地砸在了罗刚的脑壳上。他也不去管他是否脑浆迸裂，仍那样摇摇晃晃走出了小酒馆。

　　同一个镇上住了这多久，杨晓雨只知道那个杀猪卖肉的范大河和那个挺会捋猪肠子原来竟是李梅的卖肉大婶是本镇非常著名的计划生育超生户，挺能生的，截至目前，好像已经成功生产了两个丫头一个儿吧？但他从来就不知道著名的范家住在哪疙瘩，他依然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仿佛鬼使神差呢，悠悠荡荡走去了小镇外，镇外的田野上麦苗青青，田边地沿芳草绿，却有那么一眼大口井无遮无挡亮着那天晚上凄惨的月亮……

　　那时，天已经很晚了，小镇的灯火正相继熄灭，隐隐响起沉闷的“扑通”一声响，接着便一片死寂无声无息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