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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寄天国的爸爸妈妈

  • 作者:李瞾
  • 作品类型:随笔
  • 作品驻站:2008-01-0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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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这是我的亲身经历,真人真事。虽然出身在高级革命干部家庭里从小却经常挨饿,有时就像过着乞丐孩子的生活。这里主要介绍了一对革命夫妻,战友夫妻的经历。他们为了中国的革命事业,从枪林弹雨中走来,到鞠躬尽瘁地离去,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两袖清风,一身...

遥寄天国的爸爸和妈妈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在一起过得好吗?

  人们都说天国是神仙住的地方,我想,那一定是个无忧无虑的美好境地。其实我最了解你们的。对于你们来说,生活的好坏、环境的好坏都是次要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地方就是天堂。

  爸爸,妈妈离开您已有30多年,直到前年您离我们而去,才与亲爱的妈妈重新相聚。多年苦别离,今又相见,你们是否举杯同欢,“犹恐相逢是梦中”?是否“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你们非同一般夫妻,而是并肩作战的同志和战友。

  亲爱的爸爸,您1937年4月参加革命,1949年随军南下来到福建的闽南地区,先后在诏安、漳浦、福州、漳州、连城、龙岩以及厦门担任领导职务,虽然你享受老红军和副省级待遇,可是我们子女未曾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好处,你也没有给我们留下一针一线。妈妈(申之轸,也系长江支队成员)42年参加革命,虽比你晚,但她一点不示弱,她从事妇女工作,任妇女部长、妇联主席(在诏安、漳浦剿匪时一些妇女都称妈妈是双枪老太婆),但她自始至终还是伴随在您的身边。无论在部队和在地方,你们都在满腔热情、全心全意地为党工作着。而在工作的同时,你们用深情和爱恋养育了我们几个孩子,我们就是你们生命的延续,就是你们的骄傲!

  记得在漳州时,爸爸任龙溪地委副书记,你们工作繁忙,并不和我们吃住在一起,但妈妈天天都会来看望我们,叮嘱保姆好好照看,还转告说爸爸工作很忙,闲时的就会来看你们的。爸,那时我们既爱您又怕您。因为在我们眼里,您就是威严的象征。偶尔在工作场所碰到您,我们都吓得吐舌扮鬼脸,立马溜走。不过,妈妈曾和我“咬”耳朵说:你爸爸是最喜欢你的。“真的吗?”我不信。妈妈说:是真的,因为你爸爸一见到你胡子就翘起来了。噢——我忽然想起来,怪不得爸经常带我去看电影、看戏,还让我坐在您的腿上呢!有时同事给您糖果,您也常常顺手放在衣兜里,像礼物似的留给我。

  爸爸,您虽然很少和我们在一起,但我知道,您从没有忘记过我们。

  每回出差回来,您都不忘给我们捎礼物。我们兄弟姊妹多,您买的秋衣,从来是一摞摞的;您买的鞋,是一串串的;您买的水果,是一筐筐的……。但在困难时期,我们却经常饿肚子,记得我和二姐鹏华每天放学饿得路都走不动了,兄弟姐妹有的饿得浑身水肿,可还都不敢和你们讲。

  闲暇时,我们老缠着爸爸给我们讲您年轻时打仗的故事。爸爸,有一回您所在的八路军武工队被鬼子包围了,你们只剩下25个人,却要面对100多个日本鬼子,结果你们硬是凭着那股子勇敢战胜了敌人。那一仗下来,您背在腰上的水壶被打了两个窟窿,背上的军毯也穿了好几个洞,但却救了您一命。

  每逢春节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你们还记得吗?大年初一的清晨,爸带上小口径步枪领着我们去野外打麻雀。初春的山野,纵横的阡陌,美丽的大自然,回荡着我们的歌声和笑闹声……那是一种父爱的挥洒!那是一种亲情的抚慰,至今想起来,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丝丝的暖意,象鲜花一样在心头盛开……

  然而,我们美好的童年才刚刚开始,就遭遇了十年动乱。我们家的那栋小楼成了造反派的司令部,而地委的一个又脏又破的仓库,成了我们一家人的栖身地。爸妈,你们住在仓库装劳动工具的小茅草棚里,四方漏风,又潮又暗。保姆们都被赶走了,我们顿时处于饥寒交迫的境地。但那段时光却成了我们最难忘的日子,我们因祸得福,天天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尽管我们生活非常艰苦,但我们的心紧紧贴在一起的,我们在凄风苦雨中尽享天伦。

  逆境中的夫妻情义更显珍贵。在小仓库里,你们难得闲暇在一起下军棋。两军对垒,爸恐怕走了这一生中最难走的几盘棋。曾几何时,在革命征程,你们年轻气盛,相互“拼杀”,从来当仁不让,而此时我能看得出来,爸爸是在绞尽脑汁要把棋输给妈妈,又不想让妈妈看出破绽。一招一式,一举一动,你们忽而诡秘一笑,忽而相互凝望,眸子里浸满无限的爱恋和深情……你们心里都明白,下完棋后,你们双双又要去面对无穷尽的批斗,无穷尽的屈辱和殴打。然而,你们却抓紧这片刻的安宁,支撑着伤痕累累的躯体相濡以沫。多么难得啊,你们这对同生死、共患难的革命夫妻,战友夫妻!

  可就是这样的日子也不长久。1967年初春的一天,爸爸,您像以往一样被押去批斗,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归来。您不知道您的突然失踪,对妈妈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灾难!妈妈从未遭受到如此之大的打击,就像一对比翼鸟,其中一只突然折翅而溺。妈妈,记得您四处打听,仍一无所获,于是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流泪……仿佛只有泪水才能承载起痛失战友和丈夫的巨大悲哀。每天每夜,您都形单影只徘徊在河岸边。于是,河岸边便日日夜夜回荡着您撕心裂肺的呼喊:

  “老李——”

  “老李——你在哪里啊?”

  妈,现在我明白了,您是怕造反派把爸爸推进河里,您是担心被批斗200多场的爸爸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啊!妈,幸亏您的担心是多虑了。后来才知道,爸和地委书记蔡良承叔叔都被造反派暗地押到诏安乌山去了。

  妈妈,不久后您带着我们搬到漳州青年路155号。那时,我们只有5个兄弟姐妹在家,大哥在农村务农,大姐、二哥在部队服役,二姐在外地念书。剩下我们几兄妹都处在长身体时期,而爸爸的工资又被冻结,仅留下一点点生活费,日子过得非常艰难。米不够,我们天天喝稀饭。全家早就习惯了没有保姆的日子,于是兄妹间进行了分工:我买菜做饭,大弟和二弟挑水(没有自来水,电也被掐断了),妹妹洗衣服,10岁的小弟刷锅洗碗倒尿盆。

  泪水是精神的血液,流多了会酿成灾难。爸爸的失踪使您的精神受到重创,从此一病不起,急需住院也没人理睬。幸好被地区医院的许院长(后也因被迫害致死)发现,她说您病得很重,不能耽搁,赶紧把您送进了医院。可是即便住进医院,在那个年月,谁敢给一位走资派精心治疗呢?就这样,1968年5月27日,我们最亲爱的妈妈走完了您46年的短暂人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从入院到您去世,前后仅11天!

  爸,还记得吗?当晚,妈妈被送到地区医院的太平间,我、弟妹和您坐在太平间的屋檐下为妈守灵,等着远方的哥哥姐姐回来见最后一面。太平间孤孤零零矗在空旷的暗野,没有一丝灯光,田野里令人毛骨悚然的蛙鸣一声抢一声,好似在叫魂。远处,一束亮光晃动,像一个游移着的幽灵。随着吱吱呀呀的车轱辘声音近了,我才看清:一个面无表情、穿白大褂的工人,他打着手电,推着平板车。车上又躺着一个灵魂。一阵冷风浸脾,15岁的我吓得蜷缩成一团,钻进爸爸的怀里。

  妈妈,您可能还不知道,为您送葬的队伍几乎全是孩子。地委大院的孩子全都来了。他们的父母关的关,押的押,自己不能前来,心却随着孩子来送您。地委的老干部得知您去逝的消息,有的半夜两点悄悄给我们送来点心,有的让家属给您做了寿衣。还记得外贸局的倪阿姨吗?您入殓的新鞋和为您做寿衣的布料就是她冒着危险送来的,寿衣是另请一位老干部的家属给您做的。倪阿姨来看您,看到您膝盖的两块大补丁,她含着眼泪对我说:“孩子,不能让你妈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上路……”

  妈妈,孩子们流着泪一行行送您,送别一位可亲可敬的阿姨和母亲;战友们、同事们用心默默地送您,送别一位党的优秀儿女!

  亲爱的妈妈,您就这样丢下与您共患难的丈夫和您的骨肉,悄无声息地走了,把人生的苦旅抛给了势单力薄的爸爸。当您去世的消息传出,被军管的爸爸悲痛欲绝,泣不成声……你们俩的爱情历经战火纷飞的洗礼,历经血与火的考验,已经被锻铸得炉火纯青。在长期的革命斗争和革命工作中,你们始终相互关爱情感甚笃。妈妈每次出差,是爸爸整的行李;爸爸的衣食住行,又离不开妈妈的照料。就连文革最困难的时期也是如此。只要家里能买到几角钱猪肉,妈妈也要留给爸爸。爸爸、妈妈,你们二人原本是密不可分的一个整体,可妈妈猝然而去,你们分开得那么突然,那么凄惨,爸竟然没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妈妈,您去世前一周曾对我说:“鹏照,现在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了,你要照顾好爸爸和弟弟妹妹,你弟弟鹏安喜欢吃肉,你要尽量多买一点给他吃。”虽然那时我也是个十几岁需要长辈关爱的孩子,但我死死记住了您的话。后来我一直用弱小的身躯陪伴在爸爸的身边,尽己所能照顾好弟弟妹妹。

  爸爸,记得有一次,您在漳州延安北路挨批斗,胸前挂着一块1米长的大牌子,上面写着:龙溪第二号顽固不化的走资派!我看到您受罪,心里很难过,便走过去叫了声:“爸爸!”您听见了,示意我走开,但我执意不走,我要守在您身边,我不让他们打您。还有一次,所有的“走资派”脸上都涂成了黑色,我找不到您,急得大哭起来。后来我看到蔡良承叔叔,才在他的身边找到了您。那天回来,您看我不高兴,反倒笑着过来安慰我:“好女儿,没什么,水落自然见石出。我们的党还是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党。”还有一次,造反派要押你们几个“走资派”去糖厂做苦力劳动,我一夜没睡觉,凌晨两点就爬起来给您做拉面,生怕您挨饿。我和弟弟、妹妹每次都把做好的饭菜用被子包好等着您回来。

  爸,您后来去“五七”干校劳动,离我们有十六七公里远,我仍然每周都步行3个多小时去看您,给您送一点您喜欢吃的东西。在“五七”干校您吃的不是萝卜就是包菜。有一次我和妹妹在延安北路、公园捡了一些西瓜皮洗净、削净、剁碎,又买了2角钱的肥肉和3分钱的葱要给爸爸包饺子(那时面粉很难买到而且要定量供应,费了很大的劲才买到一点面粉)。第二天凌晨3点我就起来包饺子,妹妹说想您了,非闹着要去,那天风雨交加,结果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摔倒了,白白的饺子撒了一地,只有12岁的妹妹心疼得站在雨里,喊着“爸爸”,嚎啕大哭……

  好在这一切都凝固成永久的记忆一去不复返了。1970年初,您又下放到闽西。1975年小平同志上台后,爸爸您官复原职,担任龙岩地委副书记,1977年又调厦门,任厦门市委副书记,直至1985年离休。

  爸爸,早在您被批斗时期,有一次我在路上被一群小孩一边追打一边骂:“这是李振经的狗崽子!打倒李振经!”回家后我委屈得趴在妈妈怀里哭。妈妈抚摸着我的头坚强地说:“不要哭,没出息。要相信组织,相信党。要好好学习,以后上大学,靠自己的本事生活。”妈妈,现在我要告慰您,我们兄弟姐妹大多数都上了大学。大姐毕业于厦门大学物理系;二姐毕业于华南工学院,现在北京工作;1977年春,我也考上了厦门大学外文系;妹妹1988年也从电大毕业;有两个弟弟也都在工作中取得了大专文凭(因都上山下乡三年或四年,学业受到了影响)。如今我们都已经成家立业,靠自己的本事自食其力。只是大哥——我们兄弟姐妹中最英俊的大哥没能实现这一夙愿。

  大哥原本是咱家最让人放心的孩子,同时也是我们兄弟姐妹的骄傲。早年,他在漳州一中就是高材生,还是学校的团支部书记。他最喜欢读书,也最会读书,上大学是他一生的愿望。1964年,正当大哥高中毕业要参加高考时,您却毅然阻止了,要把大哥送到漳州农村去当农民。您说,毛主席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农村锻炼,我也把孩子送农村难道不应该吗?大哥最听你们的话,他在农村老老实实当了十几年农民,还娶了一个下乡知青,然而由于长年积劳成疾,40多岁便英年早逝。大哥是你们最喜欢的孩子之一,他是你们第一个爱情结晶,当时你们正与日本鬼子打仗,大哥是在一个山洞里出生的。大哥去世时爸爸老泪纵横地说:“人生几大痛苦都让我摊上了,中年丧妻,老年丧子……”

  爸爸妈妈,你们从枪林弹雨中走来,到鞠躬尽瘁地离去,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两袖清风,一身正气。我们为有你们这样的父母而感到自豪。

  爸,有句话我们不得不说,您的晚年虽然有了自己的生活,但我们子女心里都清楚,您一直在怀念着我们亲爱的妈妈,没有妈妈的日子,始终是您最大的遗憾。如今,您终于在天国和妈妈团聚了,你们不必再魂牵梦萦难诉相思,你们又可以象当年一样携手同行,阅尽千山万水,笑看涛生云灭,相伴直到永远了!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们这一代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又是革命者的后代,从小吸吮着党的乳汁长大,我们对党有着特殊的感情。我们决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一辈子跟党走,努力将我们的祖国建设好。今天,党的16大又提出了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宏伟目标。听到这个喜讯你们一定会倍感鼓舞吧?那么,就让我们共同祝愿伟大的祖国越来越美好。

  祝愿你们好!

  你们的女儿:李鹏照

  2002年12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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