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祸

　　村民王德醉醺醺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这顿饭吃得真值，王德空了一天的肚子总算有所回报，自己喝了二斤好白勺，啤酒不喝，啤酒占地方，不利于发挥。大虾他一个人就吃了仨，菜里的大肉片，他净往自己碗里拣，就跟储藏似的。肉还在喉咙里时，嘴里就先添上了；嘴里满满的，快搅和不动的时候，筷子上又串了两片；筷子上没地方的时候，眼睛早已瞅好了下一个目标……

　　喜宴结束时，他走了出来，不小心打了个酒咯，胃里的东西差点跟着泛滥出来。他赶紧封了口，可是难受，意识也不清醒了。蹲不下来，就直接躺在那。有点小凉风吹过，觉得很舒服，渐渐的眼睛就闭上了。

　　一辆大卡车轰轰隆隆从远处倒行过来，前面是条沟，送亲友的车不熟悉路况，只得倒回车来。可谁想车屁股后面睡着一个人。车上的人还兴高采烈地谈论今晚的吃食，猛然，司机发现昏黄的车灯照耀处，混合了红稠般的液体，隐隐约约有个东西还弹跳了一下。糟了，压着什么了！车上的人惊呼着跳下车，眼前一幕令大家把晚上吃的东西无偿地回赠了大地。轮子从腿的中间过去，压爆了肚子，里面的东西起劲地往外淌着，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还能辨得清哪是大虾，哪是肉片，还散发着一股荤食的诱香和白勺的醇味儿。妈的，这小子真能吃！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马上被众怒声掩盖，那半截脑袋还在车轮底下压着呢 ，快再往后倒倒。司机傻了一般，油门一踩，猛得往前一冲，仿佛听见的细碎的咔咔声，仿佛自己在啃噬一块人骨时候的那样的声音。车下的人拍着车窗说，让你往后倒，把他脑袋让出来，你快下来看看，又被你压了一遍。司机战战兢兢下了车，看见王德一半脑袋成了稀泥，另一半眼珠子被挤出了眼眶，连了一条线还挂在外面。车轮子从他那薄如蝉翼的腹部再次经过，从右大腿碾了过去，阴森森的骨碴戳破了皮肉，整体的成了一个平面。

　　唯一还完整的是左胳膊还紧紧拽住腰间的那个葫芦，葫芦王德从不离身，根据这个像济公一样的葫芦，大家更确定了他就是王德。

　　王德快四十的人，是个光棍，一个人住。这事其实也怨不得司机他们，谁让他喝多了躺在路中间呢。司机害怕，那幅画面太残酷了，何况他压了人家两遍。农村人向来相信灵异之说，害怕没了躯壳的王德的魂魄会附在谁的身上，于是村人放了只鸡在王德失事的那条路上，让鸡代替人。那天晚上一起坐车的人举着香跪了一地，说，王德对不起，俺们都不是故意的。这里你已经没有亲人了，走吧，早些投胎，投哪家托个梦告诉俺，俺们好去看你。

　　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才投胎，这期间如果他的怨气太重，很可能放弃重新做人的机会，飘荡在这里，成为孤魂野鬼。村人问巫婆，他老不回去，阎王爷不管么。巫婆斜着眼说，有没有地狱或是阎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人死了真的有魂魄是一定的。说不定他正围在你们周围，听你们说话呢！巫婆最后一句忽然加重了语气，吓得那几个来询问的小伙子淌着冷汗飞一样跑走了。

　　那只鸡一直在，没见它吃什么，也不到处跑。连狗都躲得远远的，不敢轻易靠近。给王德过完五七后，村人请巫婆来做法，让村人平平安安渡过这四十九天，祈祷王德不要再这停着不走，投胎去吧！

　　巫婆围着那只鸡，团坐着，嘴中一直不停念叨。那只鸡忽然伸长了脖子，像人一样面露危急的表情，烦躁得来回踱步，似乎和巫婆在争论什么。许久，鸡恢复了常态，低下头啄着地面。巫婆一言不发得回到屋里，村里人问怎么回事。她叹出一口气说，他不听商量，不想走，因为这里他有心事。

　　第二天，有个村民惊慌失措地跑回来说，那只鸡不见了！

　　鸡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和自家的鸡混了。每个村民都回家趴在鸡窝里扒拉，没有发现异常。有一个人说，要是王德真附在鸡身上，他肯定有法力，说不定会隐身或是易容。那个说，它能易容成猫还是狗啊！别扯用不着的了，也许被哪个谗嘴的吃了。这个又说，连狗都不敢吃，谁不要命了。真要吃了，他不就成了鸡……不，成了王德魂儿的寄主的啊！话说到此，戛然而止。王德会甘心老是附在一只鸡身上么，说不定，他，他就在我们这堆人里面！

　　这话不知是谁说的，可每个人如身处墓地，点点寒冰般的漆冷渗入骨髓。这个人一回头，看见临近的人眼眶发乌，眼光在不断的闪烁，周遭都浸透着一股冷气。他大叫一声，是你，老常，王德附你身上啦！众人听这么一咋呼，都叫了起来，跳着往后退。那个叫老常的更是惊得不轻，说，我不是我不是，你们别吓我。我，我老婆屁股沟里有块黑斑，你们想想，王德可不知道这些，他怎么附我身，听说，鬼啊光捡身体弱，阳气少的人附，我身体这么健壮，他附不上来。

　　大家冷静下来，想想也是，村里谁的身体最差？大家一齐把头转向小谷，小古肺不好，成天咳。小谷一慌，咳得更厉害了，他摆着手说，你们别乱说，我还没娶媳妇呢，你们这样，还有姑娘看上我么。别再这吓唬人，我小谷没做亏心事，不怕鬼上身。还是想想你们自己吧，平常做什么亏心事了么？

　　大家一时都沉默了。村委刘主任说，大家别瞎猜了，搞得人心惶惶的，上次镇上文化局的同志不是给咱们村普及那个什么科学，要禁止迷信么，哪有什么鬼附身。地里的活儿还不够忙的吗！赶紧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大家在猜忌和惶恐中过了一天又一天。四十九天过去了，大家请巫婆算算他还在不在，附谁身上了。巫婆说，王德还在，他有心事没完。在谁身上，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我也不能说，这是天机。我可不想惹祸上身。你们若不甘心，另请高明吧。

　　一时间，家家都摆着观音菩萨，如来佛祖。门上请了门神，灶台上恭着灶神。大家处事都小心翼翼。卖肉的不往里面灌水了，卖菜的不敢缺斤短两了，当爹的不敢出去偷鸡摸狗了，甚至当妈的都不轻易揍娃儿的屁股了……人人相处得很友善，民风纯正起来。没有打输了钱回去揍老婆的了，没有去人家菜地顺手牵羊的了，没有干部假公济私、大摆酒席的了………尽管大家有时还是惶恐，觉得王德说不定就在哪个角落藏着，吓你一吓。但他们又有些感谢王德，因为惧怕，所以不敢造次。如果说是惧怕，不如说是敬畏。

　　那天晚上，；老常出远门未归。老常媳妇脱了衣服刚要睡下。就听见有人敲门。谁啊？她问。没有回应。她刚躺下，敲门声又至。你谁啊？门外一片寂静。老常媳妇害怕了，她吓得气都不敢喘。外面孤冷的月光透进来，桌子上像撒了层细细的盐巴粒。老常媳妇借着这月光往炕下一扫，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动也不动。她像被牢牢地粘在炕上，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响。那个人爬上炕来，扯掉了她的裤头，将冰凉的家伙强行塞了进去。

　　那个人翻身下去的时候，老常媳妇摸到了他腰间的葫芦……

　　当村里人都得知这件事时，大家义愤填膺，仿佛王德不是鬼了，而是一个应该被声讨和惩罚的人。大家觉得鬼也有贪欲，见村里人都这么敬着他，宠着他，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就无法无天了。有头一遭，还有下一次，这样，这村子真的就不得安宁了。虽说按地位来讲，鬼处于人下，但他在暗，人在明，人也没有法力什么的，斗不过他，那就只好搬外援了。于是，村人决定凑钱，去请道行深的法师来，要么赶走王德，要么收了他。

　　第二天一大早，村代表就背着干粮准备出发。还没走，就被巫婆拦住了。她说，不用白忙活了。他在这！

　　大家如闻炸雷在耳，慌忙回头看去，站在巫婆身边的竟是怀里还抱着孩子的寡妇春香。更巧的是，他们那晚喝的喜酒就是春香孩子的满月酒，也就是那场饭局后，王德在车轮下被意外碾死的。春香刚要张嘴，巫婆说，你先让我说完。

　　人的前世今生总是处在善恶轮回的因果报应中，今世的果就是前世种的因。你们听我说，没有意外，这是命定。三世前，王德是给大户人家执马辔的杂役，但因为主子的权势，飞扬跋扈，人人都恨之入骨，但无法可施。后来有一天，他醉酒骑马，横行街里，不小心马踏死了一个在街道中心玩捉猫猫的一个孩子。孩子阴魂不散，发誓一定要报仇。结果，王德二世时，进宫做了太监，对于阴阳人，鬼也无可奈何。那孩子的鬼魂不肯投胎，轮回于人鬼两界，一定要在王德的下世，也就是他的前生了了此结缘。没想到，他的前生，竟然出家做了和尚，不食荤，不杀生，并超度了许多罪恶的灵魂，包括他的过往所犯下的孽。这样的善者妖鬼不侵。那孩子一直等到王德的今生，投胎春香腹中，满月时，就是他报三世之愁的时候，报了，他怨气消了，就重新做回正常人，在今世继续轮回。

　　有个村民问，那他为什么不走，他也要报复这个小孩吗？

　　不，巫婆说，他不走，是因为，因为这孩子，其实，是王德的。

　　众人唏嘘。

　　春香终于说话了，但她喉咙里发出的，竟是王德的声音。

　　首先请你们原谅我吧。春香是我的相好没错，可自打她嫁了人，我就不准备动她心思了。可是，他们结婚七年，没个孩子，他男人老打她。去镇上医院检查，医生说是男方的事。春香那口子信么，只说是春香的地不好，能怨种子么。春香被打怕了，她来找我，让我帮帮她，借个种，不然她会被打死。完事后，我随便弄了点黄泥丸子给她带回去，嘱咐她就说是求的好药，让他吃了，晚上你们再干那事。真有了，他就不会怀疑了。一个月后，她没见红，她那口子美疯了，就把她恭起来了，连凉水也不让她碰了。春香很感激我。谁知她那口子……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她那口子进城让车撞死了。春香不难过，她说，就算一个人养孩子，也比和只拿她当生养工具的那个人过好。我说，等孩子满月了，找个机会和村里说说，你是寡妇，我是光棍，咱凑一起，也好带孩子。现在都什么社会了，咱不怕人家嚼舌根子。

　　谁知孩子满月时，也是我受报应之时。那晚我很高兴，吃多了，也喝多了。想着我能和春香在一起了，就更高兴。车压过来时，我清醒了，但挪不动，一点也动弹不了。我大喊，希望你们能听见，可车还是碾了过来。压在我肚子上的时候，我还有意识，很痛很痛。生死间，那三世前被我用马踏死的孩子出现在我身边，冷冷朝着我笑。我知道在劫难逃。我说，报了仇就回去好好做人吧！

　　我不想走，因为春香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我不放心。我和她一起，也算有个照应。春香不怕我现在的状态，她说，好鬼比坏人强。我还想呆下去，我知道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可我舍不得春香和孩子。刘奶奶（巫婆）说，既然我身上没有怨气，就应该早些投胎，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大家都在沉默，也在思索。忽然有个人问，糟蹋老常媳妇的那个是谁？

　　王德说，善人不怕鬼神之说，也罢，可心存歪念的人若不能自已，是连鬼也要朝他吐口水了。

　　人群中，有一个口吐白沫，抽搐着倒下了，嘴里还喊着，别来找我啊，不敢啦！大家回头一看，竟然是小谷。大家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老常气得冲上去扇了他两巴掌，说，你不好好做人，装鬼！你他妈的连鬼都不如！

　　静一下。巫婆发话了，表个态吧，咱们村上的人好好照顾春香，让王德安心去吧！

　　王德跪下了，说，谢谢刘奶奶，一直照顾我。我是该走了，有你们在，我放心了。

　　老常说，王德，你去哪，说一声………

　　跪着的春香忽然倒地。巫婆说，他走了。

　　尽管王德不在了，但淳朴、友善的风气仍然保留了下来。

　　所以，村民经常拿这段事和外村的人说起，他们说，俺们村的春香有个鬼丈夫，俺们有个鬼朋友。鬼其实一点不可怕，有时候人才可怕哩。外人都对此言论嗤之以鼻，说，这世上哪有鬼，就算有，也在人自己的心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