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闹铃响了,屏幕上显示:18:00。
我瞥了一眼111路公交站牌,“张公岭”三个字,正随着天空迅速阴沉下来。早上来的时候还阳光明媚,后来就转阴,而现在似乎要下雨了。
得收拾行头回家了。
张公岭的确是风景优美的所在。稻子长到一尺多高,绿油油的一望无际。不远处点缀着的几棵石榴,红色小花含苞欲放,更闪烁出悦人的生机。
去年这个季节,我和小优第一次相约来到这里,就认定它是最适合写生的地方。不过今天她没来。昨天晚上说好好的要旧梦重温,可是一大早叫她的时候,这个懒猫却不肯起床了。
“期末作品耶!快出发啦!”
张公岭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只有111路公车可以到达,因此早上7点我就催她。
“期末作品怎么啦……画门口的樟树不是一样吗?”她抹了把口水,又睡了,任晨光洒在她肥嘟嘟的脸上。
起得早有食吃。我可没时间跟她瞎耽误工夫,背上画夹就独自出门了。现在看来我是对的,因为今天的作品非常令人满意。张公岭的稻田,张公岭的石榴花……噢,太美了!
我合上画夹,开始安静地等车。
有人在后面咳嗽了一声。是杂货店的老板娘。我这才想起还坐着人家的板凳呢。面包和水我都是自带,一毛钱也没消费,还坐了人家一天板凳,估计她早就烦我了。
那老板娘干瘦干瘦的,连皮带肉都跟刀削过似的,没留一丝温存。我赶紧站了起来。
她抽走板凳重重地扔进店里。咔嚓,锁上门就走了。
环顾四周,已经空无一人。
原来我一直在荒郊野外!
天边似有雷声滚过,诡异的思考也阵阵袭来。
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很热闹呀,今天怎么一整天都没什么人呢?没人老板娘在这里守一天做什么?好奇怪的现象……
也很正常吧。也许她还奇怪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跑到这里坐一整天呢。我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天色却似泼墨画,一层层黑下来。111始终不见踪影,青色的公路上,只是不停飘来去岁的残叶。
我拨通小优的电话,诉说等车的烦恼。
“怎么会没有车?怎么会没有车呢?罢工了吗?”电话那头,小优貌似着急,其实肯定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死相,“你去农民家投宿吧。不过,要是碰上个八辈子没娶媳妇的,就倒霉喽。哈哈,谁让你不跟我画樟树的?不然,你撩起裙子站路中间,肯定有司机捎你的。不过司机都比较色,要是……”
要是个屁!跟你这个猪脑说也是白说。我把电话掐了。
我还真想撩裙子了。
可是没有车。一辆也没有。
2
终于,远远跑来一个人。
我渐渐看清了,是个中学生,蛮老实的样子,估计是附近谁家的孩子。他原本跑得轻快,到我面前的时候,却步伐犹豫起来,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我想我应该向他求助,于是叫他:
“喂,同学……”
这一叫不要紧,他激灵了一下,马上变成了一只兔子,转眼就没影儿了。
天呐,我吓着他了。也难怪,黄昏独立,白衣飘飘,我也觉得自己有几分鬼气。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劲,稻田也成了黑色的海,发出骇人的涛声。
我对着远处大叫:老天可怜我就来辆车吧,哪怕是大色鬼开的!
还真灵,果然就来了。
减速,转灯,擦着我的裙边停了下来。
是一辆玄色的桑塔纳。
一个人,胡子拉碴地坐在驾驶座上。
我无法分辨这个男人的好与坏。
他隔着玻璃朝我看,不开门,也不摇下窗户。
看什么看,当我是野鸡啊?当然,我说的是腹语,因为其他器官都僵住了。
他缓缓摇下窗户,带着优越的眼神和语气:
“搭车吗?”
“不搭车站这儿干嘛?”破桑塔纳,有什么好神气的。对这样的人,就是要狠点儿。
“哟,脾气大呀。”他转过脸,作势要发动汽车。
“你敢!”化嗔为娇,是本姑娘特长。对付他我心里有底。
10秒钟后,那张坚硬的脸转了回来,绽放出柔和的线条:
“有脾气就好,我可以确定你不是女鬼了。”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我一屁股坐进去。
车启动,在茫茫夜色里静静开着。
他没理我,我也没搭理他。
管他,反正是朝我的方向,我就不信闷不过你。
我一直担心出现岔路,还好没有。
我们保持着沉默,像两个武林高手在拼内力。
不过我很快力不从心。
真不该跟男人比镇定。
我忍不住瞟了一眼反光镜。他的眼神是那么冷竣,握盘的姿态是那么自如。而我,紧拥着画夹,像抱着一面护心镜。
得放松点儿。我决定把画夹扔向后坐。可一转身,才发现后坐上有个蛇皮袋,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东西。
蛇皮袋可从来不装什么好东西。也许是尸体。
我的神经又紧张起来,重新抱紧了画夹。
我掏出手机给小优发短信:我搭了一辆车,A1368。不要打电话来。
上什么车都要记下车牌,爸爸说的。爸爸真是天才,他教给我的任何招数,都能在未来某天派上用场。
“为什么不能打电话?有状况吗?”小优总是回愚蠢的短信。
眼下这么复杂的形势,跟你这个猪脑怎么解释得清楚。知道什么叫打草惊蛇吗?
我懒得理她。
3
车一直在开,但似乎越开越慢。我能看到的,永远是车灯下的一小段路。除此以外就是漆黑一片。
这是回去的路吗?我有点担心。
有困难交给主。我开始祷告:快点进入市区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正在我专心祷告的时候,天空突然一个炸雷。眩目的白光,仿佛刀片切开了我的脊椎。
我失声尖叫起来。
“哈哈哈哈……”他得意地大笑。
我讨厌他的笑声,还好暴雨随即倾盆而至,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压制了他的邪气。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笑完还不忘奚落我。我确定他是一个坏男人。
这可不是什么利好消息。恶劣天气,独行夜车,神秘蛇皮袋,坏男人——作案条件齐!
不过现在他正全神贯注驾车。因为雨越下越大,路却开始变得不平,汽车成了汪洋中的一叶扁舟,摇摇晃晃的随时有被吞没的可能。
不可一世的他,居然手忙脚乱起来,让我觉得很爽。但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汽车猛地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他一副很用力的样子,让车轱辘猛转数圈,然后一拍方向盘,说,完了,掉坑里了。
太假了。都是电影里的招数。我本能地侧了点身,摆出防卫姿态。
而他,在发呆数秒后,也慢慢侧过身,像是要干什么。
可怕的静。
我等待突变的时刻。
果然,他向我的胸前,伸出了左手……
“慢!”我扬起右手果断叫停,“我警告你不要乱来,我已经把你的车号发给我男朋友了。而且,他正在过来的路上!”
他愣了片刻,然后坏笑起来。
“不许笑!你以为我唬你啊?1-3-6-8!”这几个数字我报得特别铿锵。
“是吗?哈哈哈哈……”他笑得更猖了。
我直视他,观察他的演技。
他好像笑出了眼泪,然后停顿片刻,说:“果然是画画的,观察能力这么强。其实……我只是想欣赏你的画。
我怀疑这是他惯用的转弯术。然而,他温柔的眼神,又令我对自己的怀疑产生怀疑。
女人,就是这样被杀死的。
4
他把画夹摊在方向盘上,一直看着。
我心想,这是画哎,不是武侠小说,看得懂吗你?
可是他就这么看着,时间长得不可思议的长。
车内空间狭小,又处在封闭静止的状态,于是周围的气息变得浓烈起来。那应该是传说中的男人香吧。不带烟草焦油,也没有古龙水的修饰,悄悄弥漫着,让人头昏……
“唔——这幅画,你画了一整天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清晨的阳光,也看到了傍晚的乌云。”
他的回答令我暗暗吃惊。因为画面里既没有太阳,也没有乌云,然而完成它,的确经历了晴转阴的一天。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印象派的技法。我喜欢印象派。”
“那你……怎么理解印象派?”
“定格瞬间的感受。就是说,此刻感觉中的稻田,即是稻田。”
“那我怎么既看到了清晨的石榴,也看到了傍晚的石榴呢?”他侧过脸望着我,狡黠地笑。
又中了他的圈套。气死我了!
“不是说是尝试嘛,你没长耳朵啊?”我杏眼圆睁,恨恨地和他对视。
男人就是这么坏。你跟他好好说他就瞎扯;你一发飙,他才有似水柔情。
现在,他收起坏笑,慢慢地,双眼在昏暗中闪出迷离的光来。他嘴唇的棱角挤了一下,传达令人窒息的危情。
黝黑模糊的脸,越来越近,停在门口。潮湿的气息开始烘烤我的脸颊。而他高挺的鼻梁,似乎马上就要先期而至。
一个印象派的时刻,即将到来的瞬间的感受……
可是,剧情中断了。
他说:“有时候,感受是一种错觉。”
什么嘛?真没劲!
我把头扭向窗外:“快把车弄走吧!你这什么破车啊?”
他也很快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破车你还坐?”
“你以为我想坐啊?111要是来了我早走了,还等你?”
“111?哈哈,那边洪水把桥都冲垮了。别说111,110都过不来。”
“那你怎么过来的?”
“哦?”他似乎想了些什么,然后起身,“还是弄车吧!”
他推门而出。风雨的喧嚣顿时大作,带进些许凉意。
我一下清醒了不少。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忘了这是个危险的男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蛇皮袋。很想去摸一下,又有点怕。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小优。
“喂,喂——”
“喂什么呀,有话快说。”
“喔,my god!你还在啊?在哪里?还有谁?”
“在车上。还有开车的,下去凉快去了。”
“是不是个30岁左右的男的,黑色的桑塔纳?”
小优怎么会知道这些?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等我回答,她接着说:“看来,一点不错!他人呢?”
“车陷坑里了。他下去弄了。”
“好。嘘——”她把声音压低到神秘兮兮,“从现在开始,少说话,听我说。但是首先,不要惊慌。我告诉你——”
死样,你倒是快说啊。
“——他,是个通缉连环杀人犯!”
我差点晕过去了。难怪他胡子拉碴,肯定跑了好多天了;难怪他虚晃一枪停在门口,原来是无心恋战!
“他刚刚又谋杀了一个女孩,现在正驾车出逃!”
啊?那这个蛇皮袋里……
“网上刚发了通缉令,车号正是A1368!”
完了,死定了!
“不过他还不知道被通缉了,所以你要镇定。我已经报警了,估计警察很快会找到他!”
……
5
镇定,当然要镇定。可是窗外一片黑暗,下着与我脑袋一样混沌的雨。
杀人犯在哪里?我看不见他。此刻,他应该正在不远处刨着松软的土,为我准备好一座坟墓,然后再返回车内把我杀死……
坐以待毙。
雨水随风飘到我的腿上。我这才发现,他那边的车门还一直开着。我侧身过去握住把手,想把风雨和死亡都关在门外,可是一只有力的大手却紧紧抓住了门框——他回来了!
更令人窒息的是,他的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块湿漉漉的砖头!
“下车呀,小姐!”他对我发出急促的指令。
这个狡猾的杀手,想等我下车再伺机行动,以便大雨洗刷他罪恶的证据。我赶紧松开把手,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见我不响应,他俯身把脑袋伸进来,又换了温柔的语气:
“下来帮帮忙啊小姐。”
我想应付他一句什么,可是牙齿却紧张得打不开。
他的脑袋靠得更近了:“我也不想你陪我淋雨,但是没办法。”
他嬉皮笑脸地把握砖的手伸了过来。一滴雨水从砖头坚硬的棱角上滑落,冷冷地滴在我的胳膊上,顿时我的全身都为之冰凉。
“很简单的动作,我往回推动车的时候,你把砖头塞到后轮前面就可以了。快,下车吧!”
他把砖头搁在我面前,又重新退回到雨里。放下凶器,这是他无声的命令,也让我再不能寻找拒绝的理由。
只能任他摆布了。可是,我却浑身发软,丝毫不能动弹。
“啪!”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转到我这边,并拉开了车门。
时候到了。我决定不再拖延,勇敢面对这残忍的危机。
我放下画夹,端起砖头,毅然走进雨里。原来也不是那么冷,倒有点酣畅淋漓,如果不是站在生命尽头,该是一场多么美丽的雨!
然而,接下来却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在我戒备的眼神中,他顶住车头,有力地将车轮推起。在他的示意下,我把砖头塞到了准确的位置。
隔着汽车,我们在雨中相对而立,许久,都还没有回到车上的意思。
他头发乌黑,两眼有神,如果不杀人,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男子!
“怎么,很好看吗?”他终于露出坏笑,打破了这气氛,“好了,快上车!”
重新回到车内,变成了两个湿漉漉的人。突然想起《罗马假日》中的落水戏,仿佛他是派克,我是赫本。只是这一次,是女主角知道底细,而男主角还蒙在鼓里。
“快到市区了。送你去哪儿?”他侧过身来,温柔地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摩挲着面前的画夹,我垂下了眼帘。魔鬼的温柔,温柔的魔鬼,反复折磨着我,让我筋疲力尽。
这时候,前方灯光闪烁,似有车辆驶来。
“哦,男朋友来接你了。”他笑着说。
“也许是接你的吧。”我反唇相讥。直觉告诉我,来的一定是警察。
果然,那些车辆在面前依次停下。一阵骚动后,周围围拢来许多人。
“不许动!警察!”是警察。他们全副武装。
“怎么回事?搞错了吧……”身边男子还在喃喃自语,但很快被人拖出去摁到了地上。
“叫什么名字?什么名字?”他们厉声喝问。
我没有听清他报出的名字,因为随即有人把我护拥到另一辆车上,并迅速开走。
“别怕。都结束了。”警察在安慰我。
是的,结束了,一个离奇的夜晚……
录完口供回到宿舍,已接近零时。门开的瞬间,小优扑上来,百分之百地展示了她的焦虑和欣喜。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几乎要感动我了。可是她马上就露出了烦人的本性,腆着脸问这问那,连警察想不到的细节她都能想到。
“死八卦,你怎么不去当娱记啊?”我拒绝回答她任何问题。
“还别说,今天网上最红的就是你了。”
她嚷嚷着刷新了电脑页面。果然有醒目的新闻标题:《懵懂少女雨夜与魔鬼同行》、《警察全城设卡营救少女》……
还有那份通缉令——熟悉的黑色桑塔纳,和一张似是而非的模糊的肖像。
“没意义了。都结束了。”我兴味索然。
“怎么没意义!我敢打赌,明天记者一定会打爆你的电话!”
那就等明天吧。今天实在有点累了。
雨不再下,窗口吹来清新的夜风。伴着小优的鼾声,我进入沉沉的梦乡。
6
小优真是个乌鸦嘴。第二天早上,我站在窗口伸第一个懒腰的时候,手机就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是我。”
啊?怎么是他?杀人犯怎么能打电话,而且还有我的手机号码!
电话那头,他也许猜到了我的疑惑,继续着他温柔的声音:
“没想到给你带来了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夜。所以,特意向警察要了你的电话号码,赶早给你道个歉。其实,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误会?我的脑子还转不过弯来:“可是,网上有你的通缉令啊……”
“哦,你再仔细看看,那不是我。”
能凭通缉令上的图片分辨出谁是谁那才见鬼。我还有疑问:
“可我坐的就是那辆车啊。”
“也不是那辆车。不过,的确是有这么一个杀人犯,也的确开着这样一辆车。他套用了我的车牌,警察因此才误抓了我。”
照他这么说也还通顺,但我就是不敢相信:“可是……也许是你不甘心杀我未遂,然后从警察那里跑出来,重新实施犯罪……”
“哈哈……你可真会联想。警察有那么笨吗?”
“你昨天不是说,桥垮了,110都过不来,可是你过来了,证明你比警察强。”
“哈哈……其实我是想过去没过成,回头才遇到你的。”
“还有那个蛇皮袋……”
“你怎么不用手摸一下呢,哈哈哈……那不过是流浪汉的一些衣服。”
“流浪汉?”
“对,我就是流浪汉啊!”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他那样子,如果不是杀人犯,就只能是个流浪汉了。
停顿了一会儿,他说:“好了,桥已经修好了,我又要出发了。”
“去哪?”
“重新开始我的旅程。唔——石榴花下的稻田,你画得不错。印象中的风景,才是最美的风景。”
“谢谢。”
“那么……再见了。”
“再见……”
电话挂断了,将我投回清晨的宁静里。站在窗口,心中充满不可名状的复杂情绪。有些事情我始终弄不明白,但也无力去分析其中的原委了。
“喂,谁跟你打电话呀?”小优在身后问我。我回过头,见她正撑起半边身子,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想必是偷听良久了。
“是不是……那个杀人犯?”
“是的。”
“啊?他怎么了?”
“他,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