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戏是傩寨年继一年的盛事。在那天,寨里的人们会戴上各种各样的面具,燃起熊熊大火,男女老少赤身裸体,狂欢三天三夜。这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一种祭祀仪式,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驱鬼祈神。这是中国人最古老的一种信仰之一。即使到了现代,很多地方的傩戏已经带有表演性质,做为一种古文化而被保存下来。在我国东南边有一簇临海而生的小部落,过着自己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外界发达的文明未涉及的这片领域,干净而又单纯,他们继续保留着许多原始生活和心理状态。傩文化流经此地,保留了它的原汁原味。他们头上戴着狰狞恐怖的面具,有红舌青面,厉齿暴目。他们手舞足蹈,喉咙里惨叫声不断,惊心动魄,令人毛骨悚然。他们纵情地从远处向火堆里狂奔过来,眼看就要被火吞噬时,又急忙后撤。火鬼由于舔噬不到人肉的美味而焦躁不安,发出噼里啪啦的愤怒声。人们用骇人的面具,惊悚的声音和火烤来驱走周围和身体里不吉祥的赃物和鬼魅。在第三天清晨,当第一抹阳光照上这片小寨的时候,大火就全部熄灭了。一个老态龙钟的长者,也是傩寨的首领,虔诚地掏出法骨,指着东方念念有词,然后来到每个人身边,在额头处点一下。这时候喧闹的小寨立即冷静下来,昂起脸,摘下面具,接受法骨的恩典。这寓意着干净的身躯里装上神圣的灵魂守护者,保佑平安。这块法骨是从傩神身上取下的。傩神立在傩神庙里,不知立了多久。那是傩寨人每天参拜的地方。很多年前的一天夜里,傩神庙发生震动,岌岌可危。首领惊呼起寨里的人到庙里俯身祭拜,以平神怒。一声脆响,傩神左臂折断坠地。首领前看,原来这泥象外以黄土覆盖,里面却是真实的一副人的骨殖。首领匆匆拣起散落的上下臂骨和手指骨抱于胸前,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才罢。到后半夜,震动终于停止,风平浪静后,寨人才敢起身回家。可是当他们看到自己的房屋十有八九毁之怠尽时,再次震惊了。他们深信,是神的召唤,才让他们逃过这一劫。其实那只不过是几百年前的一场地震而已,而傩寨人认为一定是自己的孽为引起天怒,天欲灭之,傩神挺身而出,保其子孙。这一战,天地动容,为此,傩神还牺牲掉一只臂膀。寨人感激涕零,对自己的神更加顶礼膜拜。这么多年来,其指骨已经散失,剩下的上下臂骨存于古木盒中,上臂骨用于祭祀,下臂骨用于惩处。傩寨人对善恶有着泾渭分明的自我约束感,没有法律,甚至不需道德,就是一种天然的原罪信仰,宁愿自己受罪也不愿作恶,否则,即使傩神仁慈,不予惩罚,自己的心中也会遭受谴责的折磨。所以在这样原始的部落,使之一切井然有序的唯一凝聚力,就是这种信仰的力量。
第三天,在法骨仪式完毕后,有寨中强大的男人和首领一起架船驶向离海岸不远的一座荒岛上,进行傩戏的最后一个项目。到岸后,他们卸下羊羔和一只形状怪异的铁器具,这是一项在外人看来十分残忍的祭祀海鬼的仪式。
他们将羊塞进器具里,这只器具大小形状与羊几近相当。羊进去后,其皮肉紧紧卡在器壁上,没有空隙。然后在周围燃火,烘烤铁器。这样以来,高温会将羊皮紧紧烙在器壁上。熄火后,由几个壮男一起,拔开铁器,整张羊皮就被完整的撕下来。羊的惨叫会将海鬼引来,他们就把这肉羊摆在岛上一块平坦的天然巨石上,然后离开,等待海鬼吞食祭品,来保证来年风调雨顺,乞求大海赐予他们更多的事物,保佑平安,免受海鬼侵扰。
然而在今天的祭台上,出现了他们想不到的一幕,一个身着怪异的年轻人趴在那里,占据了整个台面。常年覆盖在祭台上一层一层厚厚的血痂,被陌生人湿漉漉的身体冲激开来,散发出浓郁的血的气息。首领显然很愤怒,这个人污染了他们神圣的祭台,搅乱了他们正常的祭祀行程,应该如何处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有个人大胆的前去碰了碰,没反应,就索性把他翻了过来。过了不大会,那个年轻人居然活动了活动,嘴里咕噜咕噜发出奇怪的声响。首领决定对这位不速之客进行严厉的惩罚。他取出法骨,将一端直指年轻人眉中间,一通咒语后,猛将法骨推过去。
这种骨指术是傩寨人惩罚犯人的手段,好象我们用的手枪一样,不过,法骨里射出的不是金属的子弹,而是一种子虚乌有的神灵的“要你死” 的旨意。对原罪感极强的寨人来说,接受惩处后不久,便口吐白沫,倒地毙命。这其实是一种心理作用,当寨人犯了错误,首先他们自己在潜意识里就不会原谅自己,认为自己死有余辜,所以当法骨指向他们的时候,极度的恐惧会使大脑缺氧,便出现死亡状态。
当然这个年轻人,不存在这种信仰的约束,自然安然无恙。他感到头部被硬物猛地一戳,模糊的意识开始清醒。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群裸身男人,硕大的生殖器以坚忍不拔的姿态挺立在那里。他想起了致命的口渴,却看到一个老头拿着一根棍子指着自己,他心烦意乱,一把推开了,嘴里念叨着“水啊,水”。
年轻人的举动让大家大吃一惊。他竟敢用肮脏的躯体接触神圣的法骨,更奇特的是,接受惩罚的人,不但没有死亡的迹象,反而使紧闭的眼睛再次睁开,并闪出一丝生命的光芒。首领也大惑不解,当他明白的年轻人手指着干裂的嘴唇是想要喝水时,却不敢怠慢,叫人取来了水。当一滴清凉的水渗入到年轻人嘴里的时候,他生命的意志重又活泛起来,这场及时雨使即将干涸的河流又汩汩得流动起来。他紧紧抓着水袋,贪婪的吮吸。由于缺水太久,尽管他的肚皮鼓胀,但口中还是灼热难忍。他将一口清水含在嘴里,继续仰在那里,不想再管这些野蛮人会如何处置自己。
首领发出指示,先把他抬回去。
首领的茅屋里,有一张宽大的床,他的女人,正盛着一碗鱼汤,喂那个年轻人。有年轻的体格,加上鱼汤的滋养,他被海浪冲上来时并无严重的外伤,所以身体恢复很快。他手扶着门框,走到院里,坐在石板凳上,开始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回想自己的来由。他的船在海中失事,他入水后奋力向海中那片陆地游去。他筋疲力尽,一步步爬到那块大石头上,将腹部垫在石棱上,四肢举起,把肚子里的水挤压出来,后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移动了。连续几天滴水未沾,使脑部缺水,也抑制住脑部因受伤引起的淤血块,保住了一条命。但同时也令他丧失了记忆。在他昏迷的几天里,萦绕在他脑海里一件件熟悉的事情和人渐渐飘走了,就像海绵把碗中的水吸干一样,只呈现出一个干净的碗底,直到他睁开眼,看见了这群异族人……
对于失忆这件事,年轻人没有感到过多遗憾,反而是一身的轻松。他透过疏松的栅栏向外看,寨子里无一例外是都是这种茅草棚子,屋与屋间联系紧密,一条泥土的小路,虽不平,但无杂石羁绊。年轻人在妇人的伺候下,舒服地过了三天,体力终于恢复了。
这天,年轻人走在路上,无所事事的闲逛,敏感地听到远处天边有压抑的轰隆隆的雷声,本来晴好的天,刹时拉下了脸。不一会的工夫,还遥远的雷声干脆起来,同时从西天边滚来墨黑的乌云。村里唯一的动物,羊,一反平时温顺姿态,暴躁地想要冲出围拦。大树底下的蚂蚁倾巢而出,顺着树干往上爬。年轻人立即感知到这是大暴雨来临前的预兆,他迅速观察了周围的地势,大面积的平地,没有制高点。他开始狂跑起来,这时他终于发现有一座类似庙宇的建筑物坐落在一个小山上,他冲了过去。山坡下聚集了老老小小的寨里人,在做每天一次的祭拜。此时豆大的雨点在劲风的夹杂下粗暴地扫在坚硬的黄土上,一会儿功夫,已经在地上汇集成一条小河,年轻人踩过他们的背,一步三跳的跃进庙里,在大家还没搞清楚什么事之前,他已经蹦上了供奉傩神的高台上,惊悚未定地喘着粗气。寨里为首的几个人纷纷涌上前去,对这个亵渎神灵的人发出“努啊,努啊”的怒吼。年轻人被他们夸张的表情和声音吓呆了,他蜷在神像下面的身体猛得一惊,本能的一抬身,竟将神像右臂齐膀折断,掷地有声。一时间,众人停止了呐喊,静静地看着地上零落的人骨。年轻人吓得面色发青,他自然晓得这神像在信徒们心中的分量,是比他们生命还重要的。他跳下台子,捡起臂骨,举过头顶,希望这些人能弄懂他表示投降的意思。所有的人都召唤了上来,看着自己的首领,应该怎样处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忽然,一个女人尖叫着拉过首领,看看外面。原来刚才他们跪过的地方,已被水淹得无影无踪。大雨还在倾泼,已经漫过了半山腰。首领望了望外面肆意的洪水,又注视着眼前这个手举法骨的年轻人,像忽然大彻大悟一般地跪在地上,将脸深埋于双手之中。全寨之人不约而同地拜到在年轻人脚下,年轻人惊魂未定,他还不知道,今夜这一幕和几百年前有太多的相似。首领认为他平白无故出现在灵台上,法骨对他毫无作用,他的行为无异又救了全寨人的性命,并且手持法骨,高举向天,这一切难道不是神灵的安排吗!疾风无久雨,骤风将乌云继续向西方吹去,到半夜时候,雨终于停了,天开始放亮,水位开始回退。几个壮男将年轻人举过头顶,努啊努啊地称赞着。年轻人虽然不十分了解其中原委,但他联系前后,终于明白了这群未开化的蛮人不但不会杀害自己,还将赋予他至高无上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