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辉县县委会议室里正在召开全县防“非典”工作会议,与会人员是县“四大家”全体领导和县直各单位及乡镇的一把手,在该县历次会议中规格之高,人数之齐,极其罕见。因情况紧急,会议没有按常规程序一步步进行。这次会议既是个动员会,也是个具体工作布署会。县委马书记先做了形势报告。此时,周奇县长正在做着具体的工作安排和要求:
“……同志们!近日来,许多高官因此项工作开展不力,纷纷落马,我们千万不能粗心大意呀!所以,我告诫诸位,要必须抱着对人民负责,对党负责的态度来对待这项工作。我代表县委、政府要求各单位务必在三日内,把防‘非典’的具体工作落实到位。县防‘非典’工作领导小组三日后,随时会对各单位工作落实情况进行抽查,如发现哪个单位的工作出现漏洞,我们一定严惩不贷决不姑息……”周县长一字一板的讲话,透过麦克风震得整个会议室里嗡嗡作响。
坐在前排的红山乡党委书记吴信认认真真地聆听着周县长的每一句讲话,并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重要内容,甚至于一些关键词句。
“……散会!”周县长庄严宣布。
只听会场里哄地一声,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继尔,议论声、拉椅子的呲啦声、因被烟味呛得压抑了许久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
“老吴,你等一下。”吴信刚走到门口,听到叫声,猛一楞怔,是叫我的吗?他平时最忌讳别人称呼他带上老字。才刚满四十八周岁,算得上老吗?按现代年龄阶段划分,自己正处于中青年阶段呢。他极不情愿地回过头去,一眼瞥见比他年轻好几岁的周县长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他瞬时间堆出了满脸笑容,慌忙不迭地问道:“周县长,什么事?”同时,紧走慢跑地来到周县长面前。
“你们乡可是咱县最大的乡,外出务工人员将近占全县总外出人员的六分之一,是重中之重啊!万万大意不得。”周县长叮嘱说。
“请周县长放心,我立马回去安排落实,保证不出任何差错。”他把刚探下去的大肚子稍稍挺了挺,信心十足地表态。
吴信出来会议室,直奔自己的小汽车,只见司机小谢正坐在驾驶室里,向窗外张望着表示出迎接的姿势。他快步走到车前,没等小谢开腔,先开口说:“马上回去,到乡里吃饭。”
“都十二点半了,不回家看看?吃过饭再回去不行吗?”小谢讨好地说。
“不行!不行!情况紧,时间耽搁不起呀!”说着,一只手已飞快地拉开了车门。在小谢倒车的当儿,他打开手机联系上了党委王秘书,让他通知班子人员三点钟务必到他办公室召开紧急会议。
车一出县城,小谢便加大了油门,沿着前年修筑的柏油路,向正东方向疾驶。实际上,红山乡距县城才七十来里路,不算远。如果不发生堵车等意外情况,只需三十来分钟的光景就到了。
和煦的阳光懒洋洋地区性撒满了村庄和田野,微风掠过绿油油的麦田和油菜地,给人送来一阵又一阵扑鼻的清香。然而,如画的美景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无情地扯得稀碎,人们正常的生活秩序也被它残忍地搅乱得杂乱无章。
此时,吴信无心暇顾。他眯起了眼睛,想打前打个盹儿。但是他如何也睡不进去,心里只是不停地嘀咕着,这回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考验了,但显然也是最最重大的一次呀!稍有不慎,将要前功尽弃。可千万别闹出差错呀……
他原本在家乡初中做民办教师,高考制度恢复后的第一年,他便轻而易举地考入本省一所大学的中文系。上大学前他已与邻村一位姑娘定了婚,他不愿失信,因而毕业后,主动回到了县广播局工作。他在学校时,有舞文弄墨的特长,这个职业,正好让他发挥出了作用。不到两年,他的新闻稿件便屡见报端,还有几篇荣获了省级优秀通讯报道奖,由此引起了当时县委书记的注意,于是把他调进县委办公室任秘书职务。他那时真可谓是春风得意,虽然以后他再也没有发表过半片文章,但在仕途上却一帆风顺。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几年功夫,便由一个小科员升为正科级秘书科长。要说三十多岁的年级,在小县城里,能混到这个地步也算蛮不错了。已经招来了许多同学的羡慕甚或妒忌。再说,他那位在家务农的妻子,也摇身一变成了县制药厂的正式职工。夫贵妻荣,在中国延续了几千年的封建传统,到如今依然是顺理成章的社会法则,很少人对它产生过质疑和叩问。因此,当组织部门对他妻子安排之后,他不曾萌发过感恩的念头,见了领导,只不过口头上客套两句,就把这事打发了过去。
而正是他那位大字不识一个的妻子,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他妻子虽然没文化,人倒很精明,不知书却很达理,进城没几年,便把城里的事比他琢磨得还透。每当看到他在写字台上摊开一大堆报刊、杂志,在那里扒呀找呀抄呀写呀忙忙乎乎的样子,便气鼓鼓地唠叨开了:“看看!谁象你,大男人一个,整天把自己埋在纸堆里瞎忙的啥?写个东西,比我们女人绣花还难呢。你从中得到了啥?”这时候,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是咋得来的了。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把那件事当回事。“你这个正科级,只不过听着好听罢了,实际上还不如俺厂一个小小的业务员呢,更不能比那些厂长、大经理们了。你既挣不来大钱,又没啥实权,平常,也不见谁到咱家来坐坐。嗯!你说?!”
头几回,听她这一顿牢骚,他未免要大发一通脾气,但次数多了,慢慢听习惯了,也发不起火了。反过来说,仔细想想,妻子的话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只是自己不愿承认这个事实罢了。别的不说,与自己一起上班的几位同学比比。在化肥厂当推销员的马三,任工商局副局长的赵明,还有张店乡的乡长李栋,就连在法院做个一般干警的王海,哪个不是早就住上了独家小楼?更不用说平时大手大脚的开支了。而他同样是三口之家,至今仍然窝蹩在一套又旧又小的二室一厅里,家里添个客人还得到招待所去租房间。自己在学识上或是在能力上到底哪一点比他们差呢……绝对不在职务高低的缘故。只是,对了,我在的不是地方。如果我处在一个大局长或书记、乡长的位置上,肯定不会是目前这种状况。对!就是这么回事。当时,他那股高兴劲儿,犹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继尔,他又有点后悔自责,我咋没早想到这一点呢?他把想法与妻子一说,妻子高兴得一蹦多高,俩人拥抱着发了一阵子疯。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通过谁来办这件事呢?他们犯了难。他平时只顾埋头工作、学习,一般不大与人交往,社会关系极其有限,特别是上层关系,根本没有一个。夫妻俩扳着指头掐过来算过去,连一丝线索也寻不到。当然,自已的想法是绝对不能向书记讲的。书记调他来干啥?还不是看中了他这杆笔吗?他怎么会把已到嘴的肥肉轻而易举地再吐出去呢?不仅不能向书记讲明自己的想法,就连想走的迹象也不能暴露出来,越想走,越要装出比平时更加卖力的样子,给书记留下他是个甘心情愿写一辈子材料的忠厚人。今后,他只管把心事藏在心底,宛如把种子深深埋进土地,专等时机来临、条件成熟,而生根、发芽、结果。
机遇终于不期降监,这还得归于他妻子的功劳。他的妻子的堂妹,上到初中毕业,同大多数乡下姑娘一样,对升学没抱多大希望,而是把目兴转向外面寻求挣钱门路。在市里转了两年,从发廊到商场,再从商场到宾馆,服务工作使她大开了眼界,增长了不少见识。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碰到了一位热心肠的老乡,竟鬼使差地把她介绍到市委组织部长家做保姆,除了吃、住,每月300元的工资,这是她做梦也没梦到的美差。照料部长八十多岁的老母,兼带做饭、洗衣,活虽重了些,可她心里明白,辛苦点,不算啥,干好了,部长能亏待他吗?将来给她找个正式工作干干,还不是小事一桩?果然,不出一月时间,她便赢得了部长一家人的信任和称赞。部长真的发话表了态,只要照这样好好干下去,将来一定给她谋个好工作。从此,他们不再把她当外人看,凡涉及到人情世事,对她也从不回避。“国庆”节期间,部长夫妻不上班,给了她两天假,让她回家看看。她顺路拐到堂姐家,闲聊中,吴信妻子得知他现在的情况,眼睛立马睁得大大的,双手抓紧堂妹的胳膊,连问了好几遍,“你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小姑娘骄傲地点点头,“当然了,我对你还说谎吗?”
“那你求求部长,给你姐夫换个好工作,行吗?”他妻子急切地发问。
“我回去给他说说看吧,估计着问题不大,到他家找他换工作的人多着呢,我听着他好象都跟人家办了。”她堂妹满有把握地回答。
那天晚上,他夫妻俩个翻来覆去嘀咕了大半夜,喜愁交加。
两天后,她妻妹来了电话,让他亲自到部长家去一趟,部长想听听他有啥想法。夫妻俩合计来合计去,决定横下心,按社会上风行的求官之道去办。他来到部长家,吞吞吐吐地说,他已在领导身边工作了多年,想到基屋锻炼锻炼,增强点实践工作经验,昨走时小心翼悃地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丢在了茶桌上。部长是个爽快人,答复得很干脆:“就在一半天,我抽空给你们县里的书记通个电话,谈谈你的想法,这是个好事嘛!到第一线去锻炼成长,也是我党培养干部的一项重要原则呀。”大约一个星期后,县委书记把他叫了去,开口嗔怪说:“你想到基层去锻炼,为啥不直接找我谈谈呢?用得着拐那么大的一个弯子吗?你跟着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趁年轻,到基层摔打摔打有好处呀。常委会昨天研究过了,县里主要局委的负责人暂时没法动,可又不能太委屈了你,你先将就着在乡里干一段党委书记,遇着机会再做安排吧。”吴信听后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然而,他脸上却显出恋恋不舍的神色,一个劲儿直说,真是舍不得离开老书记您哪,这些年,跟着您,实在是没少长进呀!只是想着自己的实践工作经验少了点……
“好啦!好啦1我理解你的心情。”老书记断然地摆了摆手。
此后,逢年过节,他当然忘不了到部长家去坐坐,联络联络感情。两年后,他也搬进了新盖的独家小楼。又两年,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他心里开始翻腾开了,我总不能就永远地停留在这个正科级的位置上吧。他慢慢地把目光瞄准了副处。再者,他父亲从老家来说,有一个风水先生,经过他家祖坟旁的小路时,站在那里楞了好半天,咂咂跑嘴,逢人便说,这家祖坟占了好风水,日后要出个县官呢。他听了这话,更添了几分信心。
“咔嚓”一声,一个急刹车。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本能地抓住了扶手,醒过神来。
“你们存心找死呀!”小谢把头伸向窗外,对着左拐弯处一对骑自行车的青年男女恶恨恨地吼道。两个年轻人吓白了脸,慌忙不迭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车子往路边躲去。
“算啦!算啦!快赶路吧。”他冲小谢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组织部长突然被免了职,调到另一个市里任政协副主席去了。据说是因新任市委书记与老书记不和,对他的嫡亲一概不予重用。而组织部长是老书记一手提拨上来的,自然成了人事变动的牺牲品。那些天里,吴信神情恍恍惚惚的,眼前总是不断地交替闪现着一个又一个泡影。
也许他吴信的祖上真积了不少阴德,不久时机再现。县里下文规定,凡在乡镇干一把手满十年的,只要没有犯过大的错误,受过处分,可以自然晋升为副处级干部。他在乡下已工作了五年,再有五年的光景,就达到了这个条件。
乡里的活不就是那回事吗?只要抓好几大块就能应付了差事。他早已总结出了一套农村工作经验:计划生育工作要“狠”,必须做到六亲不认,冷酷无情;处理群众上访要“稳”,特别是对群体性上访,既不能压制,更不能漠视,关键要善于疏导,想尽千方百计把予盾化解了。一时化解不了的要皮厚壮地“拖”,一直拖得他们没了脾气,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对税、费收缴要“勤”,要具备磨破嘴皮跑断腿的功夫,催一次不缴,催二次,催二次不缴,催三次,总之,把你找得烦烦的,不怕你不缴。何况,做个乡镇一把手,在经济上远比县直的大多数单位实惠,并且,乡里的小车几乎等于自己的专车,回家又是如此地自由方便。一举几得的美事,上哪里找呢?
前年,他姨家表弟媳妇,为超生二胎罚款的事找他,鼻一把泪一把地请求少罚点。他眼一瞪:“回去!回去!谁也不行。别想为这样的事向我说情。”同时,心里暗骂道:“让我留情面,你能给我弄来个副处级别吗?如能办到,我分文都不罚你,哪怕给你垫上罚款都行。唉!这是一票否决的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至于农田农建、植树造林、普法宣传、学校教育等等,这类“小事情”,他只需布置布置,不必亲自出马上阵,即使出点差错,也不是大不了的事,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升迁。只要熬够时间,副处级干部自然是手到擒来。年前,马书记找他谈话,说县领导们认为他在乡下多年,的确没少吃苦做难,不但工作干的十分出色,且又从没出过怨言。召开常委会时,一致提议由他出任县财政局局长一职。他听后又喜又惊,喜的是自己多年的心血毕竟没有白费,给领导们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惊的是如果真把他从乡下调回,那近在咫尺的副处又将成为遥遥无期的幻影。于是他感激涕零地回答说:“谢谢领导们对我如此地关怀关心,我在乡下已这么长时间了,早习惯了那里的环境和生活,还是让我在乡里再摔打两年吧。”由此,这事便搁置了下来。这回,可是个真正的考验呀……
“吴书记,到了。”小谢转过身叫他。
“哦。你到伙房让他们马上弄点吃的,送到我屋里来。”他睁开惺松的眼睛,揉了揉,拉开车门,挺起胸膛,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不一会儿,厨师给他端过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片汤和两个大蒸馍。他边吃边眼扫着笔记本上记录的讲话内容,同时脑子里思索着工作计划。
由于班子成员都事先得到了通知,二点钟准时在他屋里集齐了。他先简明扼要地传达了县委、县政府的会议精神,然后对本乡如何贯彻落实上级精神,让大家议一议。同志们七嘴八舌地发表了个人意见,党委王秘书不停地做着会议记录,有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工作思路便出来了。他决定四点钟召开一个乡机关全体人员和乡二级单位负责人,以及各村支书、主任参加的大会,把工作计划立即安排下去。
大会将近七点钟结束,吴信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赶紧随便吃点东西,唯恐错过了《晚间新闻》的时间。
第三天中午,吴信正准备去吃午饭,“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至。倏时,只见王秘书气喘吁吁地撞进门来,大声喊道:“吴书记,大事不好了!”
“咋了?有话慢慢说。”
“不好了,刚刚接到县政府电话,这会儿咱乡上百名群众正围攻县政府大院呢,谁也劝不散,周县长叫你快派人把他们领回来……”
他话没听完,就一下子倒在了沙发上,嚅动着嘴唇:“这是……怎么……怎么一回事?”
这时,乡中学的丁校长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从门口闪进屋来。
“吴书记,我们本来计划按乡里的安排,今天下午放假,腾出教室做隔离室的。谁也没料到,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时,初二(2)班的教室房顶突然坍塌,当即砸死了五名学生,另外受伤的十一名同学正在乡卫生院里抢救着呢。不知谁把消息传得那么快,个把小时的时间,受害学生的家长全知道了,跑到学校里又吵又闹,要人要钱的。我们如何相劝,也无济于事。他们说这全是学校造的孽,教室早就该收拾了,每逢下大雨,学生们回家说课本课桌都被雨淋透了,可学校却眼睁睁地看着不管。又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他们患通一气就到县里上访去了。”丁校长一口气把情况做了简明介绍。
“那你们是咋搞的!既然知道房子不行了,为啥不早点修修,到关键时刻给我添乱子!”吴信几乎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
“吴书记,您是知道的,学校哪有钱去修房子呢?教师们的工资都还在成年成年地拖欠着,对房子的翻修问题,我们不知打过多少报告了,乡里总是一再说,乡里的资金也很紧张,钱得花到最需要的地方去。您可能忘了吧,去年冬天,您与县教肓局的贺局长到学校视察工作,我还当面向您反映此事呢。”经丁校长一提醒,吴信倒真想起了有这回事。
去年年底,他陪同贺局长到乡中检查“普九”的落实情况,看到破烂不堪的校舍,自己也感到脸上无光,当场拍板说,过罢年,头一件事就是筹备些钱把教室维修维修。谁知,过了年,岔七岔八的就把这事给忘了。唉!要是早点把房子修一修,怎会出现这种局面?不敢多想。他回过神,果断地对王秘书说:“快去通知受害学生那几个村的主要干部,立马跟我一起到县里去。对了,再去安排一辆小车。”
他俩一出屋,吴信飞快拨通了周县长办公室的电话,连道歉带解释:“周县长,万没想到,我们给领导添乱子了——真的,这是我做梦也未梦到的事呀!您知道,我一向很小心谨慎的……”
“别说了!快准备一下把他们领回去吧。”电话那边显然不耐烦了。
其实,上访户几个村的干部早已得知了消息,到乡里来了,只是不敢先去见他。因而,王秘书几分种的时间,就把他们召集齐了。吴信,黄乡长,王秘书,丁校长和几个村干部分乘两辆车,一路无话,向县城飞奔。
半小时后,他们一行已来到县政府在的西关大街。远远望去,县政府大门口黑压压地围得人山人海。他们把车停靠在一家洒店门前,下了车,一溜小跑向县政府冲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政府大门口铁栅栏上扯起的几条长短不一、白布黑字的标语横幅,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惩治犯罪真凶,偿还血债”、“打击官僚主义,保护百性权益!”等内容。他们到了跟前,发现人群围得并不紧密,多半人像是来看热闹的,因而很容易地挤进了院内。院内的空场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些交头接耳的观众,有的脸上甚而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政府办公大楼的台阶上,蹲着的、坐着的、站着的大约有几十号人,从他们脸上那愤怒的表情不难看出,这才是真正的上访人员。办公楼的两扇大门紧闭着,显然是为了防备上访人擅自闯入。
吴信带领一干人马径直走上台阶,找一个稍靠中间的位置停下来。他清清嗓子,准备讲话。王秘书抢先介绍说:“乡亲们!安静些。这是咱乡的吴书记,给大家讲两句,请注意着听。”他明白绝大多数的老百性并不认得吴书记。
“乡亲们!我对今天发生的意外事件深为遗憾。但事既然出来了,我们只有尽力挽回损失。有啥子要求,回乡里好商量,我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刚开个头,家属们一听是乡里的党委书记,轰的一声围了上来,后面的人拚命往前挤。村干部一看情况不妙,赶紧上前挡着拥挤的人群,眨眼功夫,便把吴信围在了中间。
“呸!狗屁书记,人都给砸死了,这会儿装啥子好人!”
“别听他瞎说,他保证的话,我听的够多了。可一回也没兑现过。”一个老上访户揭穿道。
“你在俺乡当了多年的书记,连你个人影儿也没见过,还能给俺们解决啥子问题?”一个老头满腹疑虑地质问。
“我可见过这龟孙子,去年,我亲眼见他领一干子人,到俺家里抬粮食,还骂俺是啥钉子户。”一个妇女的声音。
“有啥话请说,不许骂人!”黄乡长以惯常的口吻呵斥道。
“骂人?还想打人呢!要不是怨你们这些当官的,我们娃们会被砸成那样吗?”
“对!对!打他们!打!”人们乱哄哄地喊着往前冲去。最前面的一位妇女已从缝隙里抓着了吴信的衣角。几个村干部一看事态发展严重,拚命把吴信从人堆里拖出来,让他和乡干部们先避一避,这里的事由他们来处理。
村干部们与上访群众乡邻乡亲的,当然不会受到过分非难的。受害者家属们不干不净地骂了一阵子,火气渐渐消了些。村干部们看看火候到了,开始发话了:“你们除了会骂几句,别的懂个啥?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砸坏孩子这件事,能怨人家县长吗?光围着县政府,就能把事解决了?”
“真做得太过份了,惹县长恼了,会派公安局的把你们统统抓起来的。你们可知道,这可是犯上做乱的事呀!”
不一会儿,村干部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连哄带吓就把他们震住了。况且,他们到县政府原本就不是给县长找茬的,这碍人家县长什么事了?只不过是想让县长知道知道,他们乡里的干部从来就不把老百性的事放在眼里,以此出出恶气罢了。再说,有的村干部还与他们沾亲带故的,从内心里也不会骗他们的。
周县长在楼上隔着窗子,看到下面喧闹的气氛逐渐平息下来了,心想,该出场的时候了。他把办公室主任吩咐了一番,委托他下楼代表自己讲两句,表个态,安慰安慰人们。
办公室主任打开大门,走到人群前,庄重讲道:“父老乡亲们!我受周县长之托,给大家讲三点意见:首先我代表县人民政府,向这次校舍坍塌事件中的遇难者表示沉痛的哀悼,对受伤者表示深切的慰问;第二,三日之内,县政府保证把该事件的前因后果查个水落石出,对责任人员坚决予以严惩;第三,对伤亡人员,按国家法律规定,如数赔偿。”
大家听了,觉得这位同志说的还算可以,再闹下去,已没理由了,不如见好就收罢了。
村干部们忙在一旁帮腔说:“回去吧,这还有啥说的呢?”
人们开始嘟嘟哝哝地散开了。
吴信他们没敢放心回乡,远远躲在停车那家酒店的三楼阳台上,几双眼睛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县政府门口的动静。当看到人群慢慢散去,又有人在解挂大门口的横幅,吴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让另一辆车稍等会儿村干部,他和黄乡长、王秘书、丁校长先行一步。
路上,他们简单做了工作安排,吴信和黄乡长到花库、粮所等地考察隔离室,王秘书和丁校长到财所拿点钱,会同村干部到卫生院看望一下正在接受治疗的学生,对死亡者家属先支付点丧葬费用,把后事快料理了。
吴信没明没夜地忙乎了两天,总算把受害学生的事做了暂时了结。隔离室用的是花库闲房,已安排妥当,房子宽敞结实,绝对没问题。
第三天,他刚吃罢早饭,还没来及给周县长汇报这两天的工作,突然接到了县委组织部的电话,让他和黄乡长马上到部里去,部长在办公室等着他们呢。难道说与前天的事有关联?在他沉吟的当儿,黄乡长满脸狐疑地走了进来,原来,他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一刹那,两双惊惧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在车上,同着司机的面,不便多言,不过此时俩人的心思,不言而喻地相吻合:肯定是凶多吉少。
踏进部长办公室,部长表现得分外热情。略略寒暄后,部长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你们前天出的那档子事,已经闹大了,不知谁把事情捅出去了,市电视台得知了消息,准备做一个专题报道。你们恰巧赶在了风头浪尖上,领导们虽然想护着你们,可是谁也没有这个胆量呀!只好先委屈你们一下了。”部长顿一顿,接着说:“老吴在基层工作了多年,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常委会研究决定,安排你到县人大担任农村工作委员会主任职务。黄乡长嘛,几年前不是在报刊上发表过一些很不错的诗歌吗?有一定的文学才华,为发展我县文学事业,调任为县文联正科级副主席职务。”他俩听部长讲完,面面相觑,俄尔,一齐极不自然地干笑说:“谢谢领导们的关心照顾。”临走当然忘不了这些套话。
防“非典”战役终于打赢了,人们又心情舒畅地开始了户外活动。在县城最北边那条宽阔的马路上,晚饭后三三两两散步的人流中,经常少不了曾经担任过九年半的乡党委书记,现任县人大农村工作委员会主任职务的吴信不紧不慢、悠然自得的身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