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农民红

农民红

作者: 徐行一 完成状态:已完结

农民红

  如果做了天使的新娘,应该在腊月二十六日的清晨。

  太阳刚从山坡上费劲的爬了上来,小脸憋得通红,把汗珠洒落在路边树枝叶片上,闪着天真纯洁的光彩。空气湿漉漉的从身边脸颊滑过,传递着暧昧的情感信息。我精心梳妆起来的模样在清晨的摇摆中变得零乱起来。我在心里头暗暗地叹息,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而不是昨天呢?今天的心情明显的没有昨天的好了。我非常怀念昨天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的幸福的感觉,往脸上轻轻涂抹脂粉的柔情都使自己有些感动了。我为自己挑选了一件纯白的礼服,我想不需要任何颜色的渲染,我是一片纯洁的雪花,随着命运的风飘落在乡村广袤的田野里。虽然家里人都很反对,但是他们最后都奈何不了我的决绝,作了让步。农村的人很喜欢红色,喜庆,热闹的颜色,如同我曾经在心里流动的血液。可我不喜欢,那是留在我心里的一块永不结痂的伤疤,往外渗着血,啥时候想起来啥时候疼。

  镜子里的自己就像一个可爱的天使,没有谁在这种时刻可以与自己比美了。当然这也许就是自己这一生里最美的时刻了。不知道过了这一时刻还有没有更美或者延续,哪怕就是一点幻觉也可以使自己感到欣慰的。但是今天已与昨天绝然不同了。昨天自己是个幻想婚姻与爱情的小姑娘,是站在伊甸园外面的旁观者,可今天不是了,今天的自己已经是一个坐在婚姻的笼子里回味爱情的小媳妇。不一样了,时光悄没声息地过去,昨天痴迷于梳妆打扮的好心情也许今生今世里再也不会有了。

  终于坐在红色的小轿车里了。我想我的不愉快的一天就从这辆红色的即将载负我一生幸福的小车开始 .

  我的心里隐隐的有种东西在蠕动。也许是坐的太低,呼吸有些不大畅快,憋得难受。我用双手压在心口,身体往起挪了挪。心跳明显的有点加快,浑身开始燥热。我给他说过了我要坐黑色的车 的。可他竟然没有听我的。

  小轿车在穿流的人海里穿行。我透过车窗的玻璃看着路上行色匆匆的人群,有了一种酸涩的超脱的醒悟。在今后的许多岁月里,也许就是一生呢,自己将会在家与那个已经成了自己丈夫的男人之间行色匆匆了。人的一生真的只是一个流动的符号罢了。轿车前面搭着的红花和红色的丝绸飘带在乱窜的风里张扬的舞着,仿佛受到某种魔咒控制的白痴,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和感受。是什么让一个生命痴迷另一个生命而陷得如此之深呢?我以旁观者的目光斜视着这个冬日里依然忙乱的城市,在呼啸的风中被远远的抛掷脑后。明明是从一个村庄嫁往另一个农庄,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难道通过一段城镇的路就可以给我的婚姻带来幸福吗?我纯真的父老啊!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一份苦涩的欲望,不知道我有多么的伤心。

  它是我明天的坟墓吗?

  每一朵花开的愿望难道都是为了结一枚果实吗?可是结了果实,花的愿望就彻底地实现了吗?那些依然在寒风里飘摇的干枯了的花的残骸,难道还是一个不甘死亡的灵魂的载体吗?我的情绪在颠簸的车上颠簸着,一点一点地下沉,我知道我的身体下面是冰凉的柏油路面,它残酷的隔离了我亲近大地的冲动。我知道我离很多东西都很遥远了。那个已经成了我的丈夫的男人此刻在干什么呢。那个曾经熟悉的房间今天也一定焕然一新了。它的美艳的容颜能否承载我的一生的渴求么,人的一生是可以用许多多余的东西来装扮的吗?我知道,终究有一天,一切都会厌倦的,都会陈旧的,如同路边一朵干枯了但依然挺立的花朵,用迷离的绝望的眼光打量尘世的纷繁。我想,在它的目光里,我就是另外的一支枯花了。今天的一切对我又是那么的陌生,我的目光似乎找不到可以小息片刻的地方。那个终于可以守株待兔的男人兴奋地坐在崭新的房子里,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那是他这一生里最伟大的创作了。他是被这些抓在手里的幸福迷醉了,可我却由此迷失了自己,也许这就是我许久以来隐隐忧虑的缘由了。

  我这个人活得很悲哀的。

  车子开进很顺利,竟然没有出现期待中的故障。我很希望车子能够在大街上停留片刻。我并不打算走出车子,把自己混合在人流中的,其实我知道,这个地方不属于自己。从今以后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没有人能够再一眼就能够辨认出我了。我为我的沦落尘世而深深的悲哀。当我充满柴米油盐气味的身躯踏入这条街道的时候,我会用心的去观察那些年轻的身影,用一种玩味的贪婪的心态去欣赏,如同回味自己曾经的往事。每一颗心都是渴望青春常驻的,每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小故事都能打动一颗裹满了岁月尘垢的沧桑的心的。我也一样,会随着时间的递增,容颜的衰老而变得婆婆妈妈,十分神经质的发发脾气,进而发疯似的喜欢鲜艳的颜色和流行的服装。

  我会把自己的心里装满欲望的碎片。

  短暂得路程总算走完了。

  我看到了他的门了。贴了喜庆的对联。是买的。红纸黄花的底子印着浓黑的字。是隶书。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字体呢?难道我从这个门里走进去之后就成了他的女奴不成。我饱含伤感的品读了对联的内容。我知道除了大门,还会有许许多多的门上都有着同样的字。读着这些对联,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难道一个女人嫁给一个男人就是天作之合了,没有一点选择的余地了么!俗气的陈年旧梦又在我的生命里上演着新的闹剧。

  我二十六年来的梦幻在酝酿成真的时候不是依然的水花镜月吗!这都是一种天作之合的命运么。

  我轻轻的叹息。

  这个时候是不能流泪的。泪水会在我涂满了化妆品的脸上留下痕迹。泪水在这个时候是多余的。它早该流尽的,可是我太大意,竟然天真的以为幸福就是仔细的为所爱的人尽情化妆,哪怕把自己涂抹的面目全非,那也是爱情的结晶呀。爱情无错,那么究竟是错在那儿了呀!

  车子温柔的停在了门口。

  他笑容可掬的站在门口。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光灿灿的,如同他在我眼里放大了的幸福,以一种毫无顾忌的夸张姿态直射到我的心里。

  我知道我不必下车走路的。剩下的这点路程,从大门到新房里的这点距离,他会抱着我走过去的。我惨淡的笑了一下,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时光了。这个时候我还是属于自己的,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的。以前是不一样的,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遮遮掩掩,可以给自己留一点空间,等到独处的时候慢慢咀嚼。而现在,他的那副嘴脸仿佛一张撒开的大网,飞舞着向我扑来。

  他将吞噬了我。

  爱情这个时候丢失了。这只是个形式,也是我的宿命。我记起了姐姐出嫁时的情景。姐姐哭了,是平静的极力压抑的哭,而我却取笑姐姐的虚情假意。现在我想哭却担忧眼泪冲坏了脸上的化妆。我与姐姐有着多大的不同呀,难道仅仅是中间相隔的五年的时间吗!姐姐出嫁前只见过姐夫三次。天哪!三次,一个女人的一生啊!可怜的女人,她竟然坚强的迈出了那一步。我从心底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时候,姐姐轻轻的跟随在我的后面,她轻轻地挽着我的胳膊。我很想回过头去,问问姐姐,结婚与爱情到底有没有关系。我想姐姐现在应该能够回答出我的这个天真的问题了。可是我却半躺着在他的怀里。我闻到了他的气息,一个曾经熟悉而现在却无比陌生的气息,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正在试图将我慢慢的捆绑。姐姐的小孩,我可爱的小外甥手里拣了一颗没有爆开的炮也跟在后面,他的手里牵着他的父亲,我姐姐的丈夫。三个人,一家子。我微闭着眼睛,似乎看到了很多年以后的自己,与他们一样。其实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谁也不能例外。

  这就是我生命的本真吗。

  院子里的喧闹与混乱可能是由于突然间的人数增多吧。所有的亲戚,朋友,还有一些并不相关的人,他们都来了,好像不仅仅是为了凑热闹!大家都一样的。所有的人都在祝福我们幸福,我真的就幸福了吗?我不知道,但我很随意的收受着这份一辈子再不会遇到的礼物。这也似乎是一种麻烦,我有些疲惫。婚姻刚刚开始的繁琐,我似乎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接受这些东西。我在他的怀里静静的躺着,像只乖乖的小猫咪。我看着他的脸,距离如此之近,可视线又无比的模糊,只看到大概的轮廓。这使得我在最后的时刻里想起了第一次,那时我们都在城里打工。大概源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缘故吧,我与他一见如故。我在工地上做饭,他是泥瓦工。一次打饭,我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很亲切,于是就很自然的问了他一个很平常的问题,大哥你是那人。他说,我是那人。喔,同乡!于是一个很平常的问话却开辟了一条通向婚姻大道的捷径。当时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值得我格外关注的特点。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村打工仔。当然我也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打工妹了,我不漂亮,如果漂亮的话,也许早就嫁人了,也等不到二十五了还跑到城里赖在工地为娘家挣钱。也不会在工地这种地方做饭了,即使没让人拐跑也会找到体面的工作。还有一点很重要的,那就是农村里一般漂亮的女孩是等不到二十五六的,往往是花儿刚打蕾,就有人不惜一切代价给催开了。这也是这个时代教给我的农民兄弟的一条很管用的真理。漂亮的农村姑娘独身到城里来打工,那有多危险呀,还不是羊入虎口,美了那些没事干在城市里游荡的风流人。只有结了婚的老女人到外面打工,据说这几年也不安全了。城里杂七杂八的人很多,容易看走眼的,农村女人不经骗,这是致命的弱点。

  两个命中注定要厮守终生的人的第一次会面简单的结束了。他给我的唯一的记忆就是在这个工地上有个同乡。

  其实我们的第一次与第二次乃至后来的无数次都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了。我们原本都是很普通的人,我认为风流和浪漫都是有钱人和漂亮人的专利。我们这类人只是这个社会存在的一点点缀而已。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亏,连一点回忆起来让人心动的情景都没有,只有伤心。

  也只有伤心。

  就如同我躺在他的怀里如此的平静一样,仿佛这样的亲昵已经有过无数次一样。可自从我昨天开始精心梳妆到成为一个准新娘的这一刻为止,我的心里却奏起了浪漫的舞曲。

  我竟为我平淡的爱情史伤感起来。

  我在脑子里拼命的搜索着我们的田野里开满黄色油菜花的记忆。我很少在田地里劳作,其实现在哪儿都一样的。农村的女孩很少有会种地的,好多男孩子也是不会种地的。农村的年轻人对城市的热爱要胜过生长在城市里的年轻人。城市里到处都是农村来的建设者,仿佛我们国家已经进步到不用种庄稼,不用穿衣吃饭,只要汽车和楼房就可以生活得很美好似的。可是农村里寂寞的田地的心荒了,老头老太没有足够的精力来侍弄日益荒芜的田地,就只有不断的叹息和哀怨。那些留守的女人手里牵着小孩站在田间垄头不停地张望,目光比夏日的太阳更灼热。她们在共同的责备着这个令他们反感和无法理解的社会,他们看不到农村的明天会是个什么样子,就如同不知道他们死后的岁月是什么样子,因而在内心里最隐秘的那个角落就会涌动对城市无比的向往和迷惑之情。老人们一辈子沿用继承祖宗们的生活哲学和劳作经验,平静而又踏实的度过了大半辈子,到了余下的日子却如此的艰难,需要在猜测和不安中度过,他们的后辈们遗弃了土地,背叛了祖宗。把生养的土地田园当成了旅行的客栈,在城市里又过着无家可归的凄惶日子,真是作孽。我完全能够理解每当我背上自己的包裹,满脸春光的走出门外,我的老父老母那不可言语的痛苦的表情。但今天我终于坐上了这一生中属于自己的花车,我的老父老母笑了。他们满脸的皱纹灿烂的如同春天田野里层叠铺展的油菜花。

  他们放心了,我回归了。而我却有着无尽的缠绵凄切。

  我终于在沉落的记忆中找到了那一次难得的结伴旅行。说是旅行,却有点儿晦涩。那次我们一起从打工的城市返回家中过年。火车票是他买的,他把火车票递到我的手中的时候,竟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我的木呆的丈夫,他没有感觉到那一张火车票带给我的感动。那一张火车票是今生今世里的一份厚重的约定。我在无限的遐想和激动中说你拿着吧,我们一起上车,号是连着的。于是我们就很正常的坐在了一起。在火车的轰鸣中,我的关于城市的浪漫幻想被揉碎,随着我的昏昏欲睡,我的心沉静了,我满足而又不知廉耻的把我的头靠在了他的肩上。我不知道在我欲睡非睡的迷惑中,他又没有想到要把这种形态继续坚持下去的念头。一路上并没有发生动人的爱情伴奏曲。两次倒站,我们必须住店。我们选择了很小的私人小店,为了彻底的省钱,我们连续两次住在了一起。当然是一间房子两张床。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传奇故事被我们演绎的单调无味。那时我想我们两个人一定是上帝随手撂在人间的两段木头。我甚至都遗忘了母亲关于男女授受不清的训诫和想到男女间的那些子事时的羞涩。从小到大我都是很传统很羞怯的,因为我无法不这样。我不漂亮,没有哪个男孩子多看过我一眼。我不可能没有廉耻的去勾引人家良家少男吧。为了我的自尊,我必须坚持传统,伪装羞怯。可现在,我竟然和他相视而卧,一盏昏黄的电灯表情暧昧的吊在我们中间,像我们上学时男孩子和女孩子在桌子中间划的“三八”线,天真无邪。我想笑。我说,这家店主真的吝啬。他说,电灯太亮也是浪费。

  是的,在这种时候,遇上这样的一对人,说什么也没用。我心里酸酸的想,都是上帝的失误。

  火车载负着我对城市的无限幻想呼啸着闯进了我的家乡。我的双脚踩在了厚厚的落叶上。心里空荡荡的难受,却找不出缘由。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苦苦的浅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的说,还有明年。

  他抱着我的胳膊松动了一下。他开始粗口的喘着气。我被从九霄云外的幻想中拉了回来,心里有些生气,死鬼,要是摔了我,我就不嫁了。

  我看到新房了。深红的门上挂着半截浅绿的门帘。门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两只黄色的鸳鸯头对头,嘴连在了一起,胖嘟嘟的非常可爱。门前有两个小孩霸着门,不让我们进,缠着新郎要红包。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不给是不行的。可是正吃力的抱着我的他已经气喘嘘嘘了,那还有力气腾出一只手来掏红包给他们呢。可两个小孩非常倔强,死活不给新郎开门。我感到我快要掉到地上了。我的浑身一阵燥热,他的粗气已经变成水柱喷撒到我的脸上,热乎乎的混杂着烟草的味儿。

  我的目光斜视到了窗玻璃上贴的大红喜字。中间一个大的,四周有五个或者六个小的。我没有细细的数清楚,脑子里却蹦出了“农民红”三个字。

  红!红?红……

  我浑身抽搐起来,无限的惊恐和愤怒袭击了我的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如同在晚上怀着好心情带着一天的疲惫正准备睡觉时,揭开被子却发现床上躺着一条蛇。

  为什么是红色呢?我一整天忐忑不安的梦魇终于被惊醒了。

  随之我就警觉地听到了一个老女人的声音,轻柔中饱含着鄙视的水分。我的心被浇得透湿。泪水就簇拥着我的无知和脆弱从眼眶里来到这个不属于它的地方。这是城里人的声音,只有城里人才能够说出这样富含教养和文化的语言。紧接着我感到了那眼光来于无形,却依然有着强烈的杀伤力。我浑身的血液突然间仿佛结了冰,我使劲地搂紧了我怀里的物体。这时候我的躯体麻木了,我的灵魂出窍,思绪飞向了那段色彩斑驳如同梦一般的日子。

  我知道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是我跨向新生活的一道门槛。也许绊倒,也许不知道,我已经随同记忆飞向遥远的城市。

  七月的城市里花团锦簇,七月里的公园在晚上更是风光无限美好。在七月的城市的林荫道上,我们曾经相遇相约并且频频眉目传情。七月的公园门口,我们曾经一起甜蜜的等待着夜幕的降临。我们的爱情就像注射了催生素的水果,迅速的萌芽,发育,几乎成熟。

  那真是个令人幸福的发晕的七月呀!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艰苦的打工生活,忘记了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差距。我没有给家里人偷漏一点消息。我不想让任何人分享我的幸福,更不想有任何人来打扰我的幸福。因为我太缺乏这样的幸福了,我等待得太久了。而从今以后,我将不再平凡,不再是无人过问的丑小鸭了,我要脱变为美丽的天鹅了。

  他是城里人。比我大两岁。他在我打工的厂子里是个技术员,戴着金丝眼镜,白嫩的瘦消的瓜子脸加上同样瘦消的修长的身材,斯文极了。我知道我已经疯狂的爱上了这个文雅的城市人了。只是我还没有弄明白这个优越的城市人为什么会爱上我这个不起眼的乡下打工妹。可是我为什么要弄明白呢?这些有关爱情什么事呢。那时候我是一个昏了头的蠢女人,从天而降的幸福像七月的雷雨一样来的迅猛,我已经被完全的冲昏了头脑。我的变化是全方位的,没有谁会注意到爱情会使一个农村打工妹变得如此张扬而又富于幻想。他带我进了规模宏大的电影院,看了好几个明星的专场演出,还吃了肯德基,汉堡包等等那些电影电视上看到的东西。最后,他带我去了他的家。

  我想我是交了桃花运了。

  我一个农村来的长得很不漂亮又没有文化的乡下丫头,竟然会遇上一个温文儒雅的城市里的技术员。我的心胀的包满了,在这个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里,我闻到了人间烟火的香甜的味道,感到了爱情取代漫长乡情的孤独之后的温暖和愉悦。

  第一次去他的家。

  那是一个靠近郊区的住宅区。楼房紧密地连接着如同田野里生长的包谷,挺拔壮硕,还有着艳丽的色彩,在七月的阳光下熠熠发光。我的手紧紧地牵着他的臂膀,生怕丢了似的。我们在林立的高楼的脚下紧紧地依偎着,快乐的走着。脚下踏出悦耳的曲子,我痴痴得听着,忘情的陶醉着。他的家在二楼,刚好。我在心里想着,我很着急,要是楼层太高,那要爬多长时间呢。

  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进楼房了。这比起村子里的那些土里土气的瓦房,窑洞,不知先进了多少个朝代。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也会腰系围裙,站在厨房里做饭。幸福美好的日子似乎触手可及了。

  他熟练的打开了防盗门。然后是一张米黄色的木门。钥匙在锁孔里伸了个懒腰,门就咯吧一声被推开了。我有些眩晕,幸福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推击着我的眼睛。

  房间很大很整洁,摆满了形形色色的家具。家具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的井然有序。地板像一面镜子,我看到了自己可怜的神情,像一个无知的孩童,傻傻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有些诚惶诚恐,似乎犯了天大的错误。

  没人。

  客厅正中央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架古朴精致的钟表。我在电影上看到过,好像是外国人的教堂里经常出现的那种。钟表上最短的那根针指在二和三中间的那根很粗的黑线上。两点半。我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这是有所指向的一刻呀。

  我的心里突然间就变得空荡荡的。他说父亲出差,母亲加班。他牵着我的手坐在了沙发上。他问,喝茶,饮料,咖啡。我无言作对。毕竟是第一次到别人家里,而且是在高贵的楼房里做客,我继续晕晕乎乎的,就坐着,傻傻的看着他忙乎。

  接下来是聊天,心不在焉的看电视节目。他说,我静静地听着。不停的喝茶,饮料,咖啡。我似乎是每样都喝了一杯。我的面前摆放了很多杯子,具体是几只我忘了。后来他说你洗澡吧,厂子里条件差家里很方便,不要拘束,家里没别人。他的眼睛在镜片的后面闪着晶莹的光彩。其实他的眼睛很小,眼镜片却很大。他说我去给你调水温。他进了对面一间房子。我想那应该是卫生间了。打工时经常听到过但没有见过。

  房间里传出水哗哗的流动声。一会儿,他在房间里喊我。于是我就过去了。房间里水雾迷蒙,很热。我笨拙的象刘姥姥初进大观园,分辨不出东西南北。我看不清他的面目,只听到他在给我讲那里是热水开关,哪个是冷水开关,洗发水,沐浴露,香皂等等很多。可是我只能听到却什么也看不到。最后我听到他说你洗吧我出去了。随之门响了一下,我想他是出去了。

  在水雾迷蒙里我开始脱衣服,并且在他说的地方找到挂衣服的架子。我开始站在水龙头下面,热水恰到好处,浇到身上十分舒坦。也许是房间太小,通风设备不好吧,水汽越积越多,最后水和雾都分不清了,房间里的温度已经让我感到浑身发烧,口有些发干。我想找到关水的开关,却一连几次都没有找到。我的头脑越发的糊涂起来,房间里的空气有些令人窒息。隐隐的我听到门又响了一下,仿佛还有锁孔反锁的声音。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似乎清晰了些。

  我们一起洗吧。我吓了一跳。几乎叫出了声音。听到了声音却看不到人,我下意识的往后靠了一下,后背顶到了水管,狠狠的烫了我一下。

  我彻底的清醒了。

  紧接着他的手碰了我一下。随即我就被死死的抱住了,躲避不了,他的舌头在我的脸上像蛇一样的滑动。我的头左右的摇摆。我说你放开我。他说,迟早得事。我说,我喊人了。他说,没人听得到。我浑身开始发抖,我哭了。泪水是冰凉冰凉的。他的舌头顺势钻进了我的口腔。他没穿衣服,两个裸体贴在一起,我的身体开始颤抖,如同烈火浪尖中的一叶小舟,很快就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和理由。一个硬硬的东西在我的两腿间慢慢的深入。我便彻底的软了。

  也许这是我心里所期盼的。

  事后,他送我回工厂。他平静的如同风雨过后的湖面,荡漾着迷人的色彩。我的眼睛哭成了马路边水果摊上的樱桃,可心里却似乎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就像我的父亲挑着自己耕种收获的瓜果,在市场里买了出去一样,一年来的辛劳换来了自己所需要的钞票。

  我的第一次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来临了。第一次和第二次乃至第三次到很多次一样,他的父母不是加班就是出差。我们从卫生间转战到卧室,那张硕大的绵软的席梦思像一个摇篮,我们象两个贪玩的孩童。

  我们的爱情由于有了肉体的粘合,升温很快。我提出了结婚,他说他的父母要求见我。我说见就见吧,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的。于是我们商定了日子。

  那一天天气很好。城市里少见的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我特地到这个城市里最有名的服装超市买衣服。我千挑万选,终于在头昏脑涨快要崩溃的时候看到了一件火红的丝织连衣裙。在超市的试衣间里,我一遍又一遍的欣赏着自己。裙子不算很露,没有袖子但领子很高,虽然开了很多的洞但并不夸张。很传统,我的身体曲线被勾勒的很好很突出,因该是人与衣服的完美结合了。我发现我胖了很多,用句时髦的话讲就是很丰满了。我对我自己越来越满意了。我相信这都是爱情的力量。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呀!

  完了我又很奢侈的做了一次头发。做头发的女孩说我很漂亮,以至于掏钱的时候我都毫不犹豫。我想这一生里我再也找不回这份豪迈的气概了。我的感觉告诉我走上了此生的顶峰。回去的时候我却有点悲从中来,至于从哪里来,我却说不清楚。

  女人啊!女人的感觉多么可怕。

  我充满信心和希望的站到了门前。我们的,他们的家门前。我微笑着按下了门铃。我在外面听不见,我想他们在里边一定会听见的。他把门彻底的打开了,我一眼就看到客厅里端坐着的那个女人。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房间里扫了出来,我立刻就矮了半截。我的嘴动了动却没有吐出什么语言来。

  我呆了。那女人四五十岁的样子,丰满,恬静。我想起了一句话,风韵犹存。她再合适不过了。

  你农村来的。她像审问犯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冷酷,就像城市里厚厚的水泥墙壁。

  嗯!我的底气不足,身体不由然的打了个冷战。我低着头。手里提着脑白金,我想给未来的公婆送点健康。电视上这样宣传的,我就这样做了。

  看你那身打扮,典型的农民红。

  未来的婆婆十分鄙夷的说,她锐利的眼神仿佛一股功力深厚的剑气,于温润中伤及我的五脏六腑直至心灵的根底。我知道我的底气不足到底在哪儿了。我高攀了。我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啊!我幻想中一厢情愿的未来的婆婆,她一语中的,打破了我心中最隐秘的防线。凭什么呀,我要去住楼房,去做人家城里人的儿媳妇。农村人你就应该回去,回到你的田间地头,回到你的春种秋收的生活中去,这是命运。

  你凭什么就可以例外。

  她并没有要请我进去,似乎压根儿就没有那点意思。于是我只好象一根扫把或者拖把一样的立在门口。他站在门里的一边,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拖把和扫把永远只能是一种工具,没有登堂入室的权利的。

  未来的婆婆对着她的儿子说我今天身体不好,不想见什么人,你让她回去吧。冰冷,流畅。

  门口似乎站着他们不认识的人一样。未来的婆婆回卧室了,走的很自然,很优雅。门口的未来的丈夫呆若木鸡,却很不自然。我彻底的跨了。我的浑身软塌塌的,像被抽了筋剥了骨似的。我如同一滩烂泥似的把自己堆放在防盗门的脚下。

  两层门非常有涵养的轻轻闭合上。楼道里昏暗的象是黑夜提前来临。一个女人灿烂的前程就这样被提前降临的黑夜所吞噬。

  骗子,混蛋!我拼命的喊出了一句。

  我被重重的摔落在地上。我已经无法压抑的哭出了声。一件连衣裙,两盒脑白金,我三个月的工资,一个女人的一生。我悲痛欲绝。红色有什么错呢?我的家乡里谁家姑娘出嫁,相亲不是穿着火红的衣衫。我想不通,农民喜欢红色有什么不对么?怎么就成了城里人眼里的农民红呢?

  九月里,在行尸走肉的日子里我遇见了他。我流血的伤口经不起语言的震动,即使很微弱我也会很痛的。他用沉默寡言为我疗伤。他不知道我的伤有多深。这似乎是一句歌词。我听歌时没有感动过,却用心咀嚼出了浓浓的苦涩。

  我敏感的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很低却很刺耳。

  新娘有神经病。

  不对,是精神病。

  我的婆家的亲朋好友,还有我的娘家的送亲队伍,都在互相递着眼色传递着各自心里的疑虑,看看他们由于惊诧而变形的面孔,这么动人。

  你妈才是神经病。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恶狠狠的向着旁边的人群骂了一句,便不顾一切的推开了门前守着的小孩,也许他们是我的亲戚,很可能是小辈,却被我粗鲁的推到了一边。

  我已经破了规矩了。去他妈的破规矩。我的丈夫,那个与我一样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没有想到他平日里温顺寡语的老婆却在他们的大喜之日撒了泼。真是丢人现眼,他的脸已经变得灰黄毫无血色,如同清明节烧给祖宗的纸钱一样。

  我满足而又十分舒畅的看了一眼,我的丈夫。我想这一刻我是疯了。

  我拼命的把身后的门咣当一声摔上。然后我就靠着门坐在了地上。此刻,门是我的亲密伙伴,它陪伴着我走过了梦魇,它替我保守着秘密。门可以守护我今夜不再受到任何伤害,好让我安安心心,彻彻底底的做一回新娘。

  我放声大哭。我放声大笑。我是新娘,他妈的农民的新娘。

  农民的新娘也是新娘。看我农民的一堂红。

  门关上了。我与一切欲望和烦恼都一刀两断。今夜我是幸福的新娘。我没有过去,我只有未来。

  哈哈!哈哈!

  房子在我的笑声里颤抖。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农民红

评论守则:请勿发表人身攻击或恶意催稿类言辞,此评论将被删除严重违规者取消其会员资格。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作品魅力

帮助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