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少阳光的角落

缺少阳光的角落

　　“昨天没交作业的站起来。”我站在讲台上大声说。

　　只见最后排墙角处的一个男生腾地站起来。原来是他——他叫李磊，听班主任说他在上一年开学第一天来校报到，第二天便辍学打工了；在外没混出名堂，这一年回来又找到上一年的老班主任（也就是现在我们搭班的班主任），进了这个班。

　　对这样的学生，我的第一印象是他不爱学习，性情怪异，或许有点弱智。这不，这期刚开学，作业就不交，这更证实了我的感觉，我有点不耐烦。他大大咧咧，手中使劲旋转着圆珠笔，得意地昂着头，目光中充满了敌意，示威似的。更觉他玩世不恭。

　　“你站前面来！面对全班同学。”我想震住他。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大踏步过来，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站在讲台下边面对全班同学，毫无愧色，且反背着双手，背对着我。我感到教师的尊严受到了戏弄，顿时火起，摔了他一本，踹了他一脚，让他下去。我知道这是我最好的选择，既捍卫了我 的尊严，又使自己好收场。

　　这节课上得很不愉快。这事在学生中影响也不好。

　　我布置的作业是每天上交一页“小字”，写些字词，摘些句子什么的，是想夯实语文基础。接下来的那次，李磊交上了，他写的不是这样的内容，是陈述昨天的事，写了满满两页，他说自己不是好学生，老师爱怎样看待都行，让他站也行，质问我为何摔他一本，踢他一脚。

　　我本以为他这次写两页是给上次 补一页，没曾想他却是借写作业之机“兴师问罪”。没有认错的意思，更多的是怨愤。我意识到了对他的伤害。原来他对老师管教的态度、手段这么敏感，这么在意。可我总觉该生不尊敬老师，甚至不可理喻，也没找他谈话，只在他作业上批几句，算是答复他的质问，也算是为我自己辩白：

　　对态度不端者必严惩——岂不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之理 ！

　　我觉得这样措词有力，有理有据，有很大震慑作用，压下事端罢了。

　　谁知他第二天交上的作业，又是两页慷慨陈词，反问我，他态度怎么不端，是上课说话了，还是做小动作了，反问我还“严惩”谁了，为什么只对他狠，对犯错的女生只是轻轻说说。

　　我愕然了。李磊理解的“态度”是平时的表现，不是“不交作业事件”的态度。是故意曲解，来个胡搅蛮缠，还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当时失当的神情举止。”无论属于哪种情况，这一再的书面质问昭示着这个学生内心的委屈、不解和抗争。于是我决定找他当面谈话。

　　我趁课余时间，到教室找到他，准备做耐心的沟通工作。我面带微笑。而他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没有大多数学生的恭顺，仍反背着手，大有随时反驳的架势。

　　“那次作业为什么不交？”我从事情的根源问起，希望他能从“根”上认错。

　　“我写了，每页排着号，前一天连第二天的也写了，第二天就不用交了不是？”他为自己辩解。

　　我说：“天天要交的。”

　　他说：“我排着号，排到了第二天。”

　　李磊始终没说自己没交作业是错误的。我又给他谈另一个话题：“我说的‘态度’是指你对这件事的态度，不是指平时表现。”我再次希望他能认错。

　　他满脸通红，用本摔一下课桌，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说：“态度，态度，你在我作业本上批的算啥话 ，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是对犯人的态度！只有监狱才有。你愿咋对待我们坐在墙角的学生都行！随你的意！”

　　我呆了。万没想到这瞬间爆发出这样令人沉思的话来。原来症结在此：在李磊看来，老师对坐墙角的学生有成见，于是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叛逆、一种敌意。怪不得时时不顺、处处不服！怪不得一再借作业质问我！怪不得始终不认错！

　　我好言劝慰了他。

　　回来对自己做全方位的反省。我确实对这个角落里的学生有成见，轻视了他，对他缺少应有的耐心、体谅、宽容以及关注。学生出点错，只在乎他认错的态度，恰恰忽视了处理问题时自身的态度，只想用一种“威势”震住他，谁知事情愈弄愈糟。也许，在李磊看来，自己挨了打、受了气、丢了人，外加“犯人”的嫌疑。令我意外的是，我教了二十年语文，竟用语失当而不知——真的，当李磊说只有监狱里才有那样的话时，我才意识到那批语的不得体；我的语言表达，在给学生讲课时，本来是很准、很强的；而一旦心理的天平被成见的污垢弄得失衡，教育的指 针便倾斜了。

　　角落，往往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角落里的生命因此缺少滋养，变得纤弱、枯瘦，以致畸形生长。可既是生命，就有其生存的空间，就有尊严，就有大自然赋予它的价值。

　　角落里的生命，真的轻视不得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