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人间 第六组：独诉

　　病 床

　　我又闻到了床单之下的气息

　　和那年流淌于春夜的一样

　　冲刷过的墙壁和场地 初夏的早晨

　　我从这个气体上发现血的分子

　　那时 我是手持春天的少女

　　作为圣婴的助产士

　　属于红十字架下虔诚的信徒

　　倾听清新与光明的胎心

　　在地震一样的雪崩后窒息了搏动

　　病床 又一张熟悉的脸

　　今夜附身于我的伤口

　　我从一片来苏味的空气中看见

　　身着白衣的天使注视着

　　可能喷出碎骨与火焰的时辰

　　咫尺的气压和数万公里的烈日

　　出现在六月上空 我从午夜的床上找到床下

　　在这片浓度的灰烬里找到

　　形成的气体和我天真的虔诚

　　在病床的缝隙中重新相爱

　　午夜走廊

　　是什么声音在走廊上喧响

　　午夜 我触摸到母亲惊悸的心脏

　　一片噩耗之光 被覆于六月床单下

　　渗透出一片殷红的霞光

　　我已看见那里的影子

　　像一些来不及叩开家门的灵魂

　　接近的瞬间重遭游离

　　亲人为此相思成疾

　　我已经看见另一个我

　　向天堂落下纯情的手

　　一双燃烧与仰望的眼睛

　　熄灭了天真 肉体 彻夜的灯盏

　　不灭的将是点起的思想之光

　　大地将掩埋那些最初的信徒

　　从每棵麦子上渐渐抽出一片成熟的麦芒

　　在另一个我的世界

　　没有人能抓住上帝受祭的手

　　数万双翅膀撞碎午夜

　　而走廊上成疾的我已无药可救

　　独 诉

　　让我无法绕过六月径直于梦中的是你

　　从麻醉醒来的人间

　　被时间淤积的沉默呵

　　是诔文 是相思鸟爱的情愫

　　暮春废墟上那片幽幽的火光

　　醒来 但已是无力的断翅 被断翅的岁月

　　当夕阳敛尽仅剩的恩典

　　我在摇晃的病床上寻找星辰

　　天使一样派遣而来的护士

　　使我疼痛的感觉一隐再忍

　　纱布下 切割一样的疼痛

　　遍及全体 我的每根骨中 在六月

　　像海魂游离的羽毛

　　在世界边缘 黎明边缘

　　煎熬的火光 一年多于一年

　　你这累累于生灵的果实

　　和所有隐忍的表情 鲜明在午夜

　　和一切形成的天空 留在伤痕

　　一阵阵袭来的剧烈深入血骨

　　让我苍白 又让我成熟

　　月 下

　　紧握月光 我再也不愿见到昨夜的情境

　　血影 磷花和飞雪的追赶

　　漆黑中一双彻夜的泪眼

　　月下 千万盏不灭的渔灯

　　我将感激你 在黑夜说谎的时辰

　　山谷中荡起清亮的童音

　　母亲曾数百次的说教

　　父亲扔掉皮制的牛鞭

　　牛犊 牛犊 已入虎口

　　在月下 村庄蠕动着泥土的力量

　　城市爆出钢铁的火光

　　孩子 孩子 我已将此境告知天穹

　　远离月光 我依然看见漫舞于空中的飞沙

　　贪婪 变形 邪恶的微笑

　　青枝上一条五彩的蛇

　　花朵 数万张纯情的笑脸

　　我已听见 在以身相许的月夜

　　蛇腹内飘出天真的询问

　　先人遗交的锦绣河山

　　贵族们高举仇恨的皮鞭

　　春天 春天 美丽奄奄一息

　　在月夜 浪子点起彻夜的火把

　　女巫仰天重复符咒

　　大地 大地 请将淤积的沉默焚烧

　　中 秋

　　我又获得历史性的邀请

　　在那年的今夜我等到的不是你

　　数千条忙碌的道路和蹑脚的雨水

　　中秋 我在那片荒野上已看不见你

　　这时 我是作为激动的地平线

　　属于人类喷薄中的爱情

　　加速着初恋一样的步履越过碑林

　　中秋 一个既圆又大的夜晚

　　我在一杯好梦的酒中看见了你

　　满身游云一样的光芒和体重

　　以另一种光明的柔情醉倒了大片生灵

　　江海迷离 而乌鸦之翅

　　飞翔在半梦半醒的人间

　　我从它的落羽中找到并不单薄的影子

　　在中秋身后 他们还在途中

　　我是自刻墓碑还是迎刃而上

　　挽留土质

　　听见语无伦次的种籽

　　借用泥土的声音在说

　　少女正在等待

　　谁能让我穿过梅雨

　　扶住她惟一的家

　　忠诚为忠诚准备了一生

　　水土流失 我再次目送远走异域的土质

　　而少女能挽留多少

　　想起充满金黄的海誓 我知道

　　最后的改变是为了什么

　　可少女依然情如青山 她的姿态

　　直接来自坚持的内心 一种丰收

　　要通过那么多衰亡 那些果实

　　比少女的心事还沉重 看她习惯负载的肩上

　　故乡一样的柔情光芒四射

　　我被这种光芒所刺痛 麻木的心

　　让它说出温暖的语言 让它

　　看见自己的幸福时就想起大地

　　流失的水土 以及种籽的忠贞

　　少女那处于沉重的双肩

　　堵住溢口 大雨中我们在用这惟一的方式

　　挽留原野中尚存的好土

　　眼看庄稼正持满孩子的烂漫走进雨中

　　一种焦灼的心绪笼罩着时间

　　少女呵 我们何时才能望断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