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树

神树

　　村北端头的李老大家的神树卖了，卖一万八，全村人都在议论着，不少人为一万八羡慕得不得了，也有带年纪的人叹息着：这回完事了。

　　神树是一株古桂，据说是李老大的哪一代祖上栽种的，俩大人合围的粗细，几乎把李老大家的院坝全部遮盖了，八月开花，黄色，密密麻麻，村前十里村后十里都香透。

　　古桂所以被叫做神树，是从旧社会民国以前就开始的了。那时候村里一切都不是现在的样子，神树前也就是李老大家的老房子前是一堆天生的乱石旮旯，石旮旯四周也就是神树四周长满比人高的老虎麻和锄把粗的何首乌藤。石旮旯间出水，一年四季不干涸，清幽幽的往外淌着，李家人在出水处舀了盆子大个坑，就当水井用。过路口渴的人也都喝这水，说真的清凉。

　　一个云南人背着盘餐寻来，磕头作揖、焚香燃烛化钱纸之后，用一个瓷瓶盛水背了离去。一年之后，这人一家抱着一对刚满月的男婴前来给神树挂红，三轿八马，威风着，人家摆香案祭奠了三天，才离去，还给了李老大的爷爷300两银子和十六两制的3斤烟土。原来这家人是有来头的，是一个云南的土木老爷（彝族首领），家里四代单传，到了这一代，不但新媳妇三年了不见动静，还一家人都生了怪病：鬼剃头，头发一大撮一大撮地脱落，从媳妇开始，最后全家都着。一个算命的指定了方位和具体位置，特意强调了一棵千年桂花树，说要这个地方的水吃了才好。土木老爷家果然找到这里，果然背了这水去吃，果然应验得很。

　　此后，古桂花树就一直被叫做神树，上云南下四川打这条路经过的，都要祭奠一番，装了神树下的水去吃，都说医治百病庇佑儿女灵验得很。李老大家父亲这一带，专门靠来背水的远方人给的干粮果品就过着富裕的日子。

　　大跃进钢铁卫星的年代，四山的树木都给砍光了炼钢铁；剩下些房前屋后自留地里栽种的，也在生产队下放的近年砍了起房盖屋砍光，惟独神树一年比一年茂盛，神威不减。但树下的石旮旯已经好多年没有出水。何首乌也被村里的老土医陈四伯挖个干净，据说他曾经挖出个几十斤重的人型何首乌，发了不小的财，但具体情况没人说得清楚，李老大只记得陈四伯的确扛走了几大麻袋何首乌。老虎麻呢，因为牲口和小孩子门的践踏而长得稀稀疏蔬且矮小，连一直爱挖去做风湿药的陈四伯也嫌矮小了。

　　李老大对神树没有好感，因为他父、母亲就是因为沾了神树的光，风光中学会抽大烟，一解放就死了，才28岁和31岁。后来的弟兄姐妹四个也前前后后这样那样的原因死去，全家人，就留下个老大。神树连主人家都保不住，香火自然冷清下来。李老大本人泥巴污齐脖子了还老光棍一个，昔日四合门的大瓦房而今破破烂烂的，模样比主人还辛酸，也就无非能勉强坚持完主人老大的晚年而已。

　　就在李老大风烛残年之际，神树还是显灵让主人获得了一辈子连想都没有想过的财富——一万八千块钱！

　　那天，镇政府的几个领导带着几个领导模样的人来到李老大家，老大认识其中一个领导，他跟他批过60斤大米救济粮。几个领导和领导模样的人对老大都很客气，抽给带嘴把把的香烟。到是老大木楞楞的，权得下街石母猪灵光，笑眯眯接了人家的香烟后又抬凳子又点火的招呼了领导们，忙出忙进，俨然是主人家。

　　领导们问：李老伯伯这树子是你家的哈？

　　李老大木楞楞说：好几代人的了。石母猪答腔：是他家的嘛，好几代人了。

　　领导们问：李老伯伯，要卖不？

　　李老大说：神树。石母猪答腔：嘿嘿卖啥子，领导们需要用得着就挖去就是了。

　　领导们说：李老叔，都新社会了，要破除封建迷信。

　　李老大就不做声。石母猪答腔：是要破除封建迷信嘛，要讲科学才厉害哦，砍了算了，最少可以裁出四盒大木（棺木）的料子。

　　领导们左一个李老伯伯右一个李老叔叔的，最后是怎样成交的李老大自己都说不清楚。，就象一万八千元是多大的概念说不清楚一样。

　　神树被挖机和起重机弄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有聪明的人提醒说：以后李老大死了干脆就埋在这坑里，合适。

　　一万八！光凭找人找吊车和推土机挖起来人家就花了三千多，不信你问石母猪，啧啧，天啊！村人都想证明自己是知情人以为荣，添加着想象的细节告诉他人关于李老大家神树卖一万八的故事。

　　石母猪掌握着级别最高的发言权，他一天从街头讲到街尾又从街尾讲到街头：狗日的李老大，屁都打不出一个来，权得老子给他讲价还价，硬是把人家哄死球，我说树子本身最多有三盒大木的材料，但有神灵的，把狗日的些哄死球，不过狗日的些的确有的是钱，光凭找人找吊车推土机挖起来就花了三千多，那个大坑以后要真埋李老大的话，五个都不成问题，日他妈的，人家抽给我的，清一色是好烟，狗日的些！

　　最后，石母猪简直讲成了他会迷术，凭空迷住了狗日的些帮李老大多赚了起码一万元。

　　总之，和土木老爷祭奠的那次一样，李老大家的神树算又一次在村里掀起了激动和兴奋的破天荒的疯狂。

　　故事讲到这儿，什么都没有交代清楚，也已经不可能再有高潮了。为了答谢读者花费时间阅读，我悄悄告诉大家：和买主一同到李老大家当向导的领导们也都有好处的，最少的好处是一顿饭外加一条价值105的香烟，最多的领导是16万元的保证费，保证古桂能够顺利挖采并顺利运输出本地。这位领导就是我哥哥，市里的领导，嘘——谁也甭乱讲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