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曾当过生产队里的会计,而且还是库房保管,给大家记工分,权力比队长还大。三爷认死理,队长想多吃多占,有他挡着,队里的粮食一粒也没让队长拿回家去过。三爷跟我爷爷是亲兄弟,我家人多劳力少,记工分时想多记点,好分粮食,但三爷从来不照顾,别人就更甭想了。我们知道他的秉性,别人就不一样了,因此得罪下不少人。后来包产到户,他和队长一下成了废人,因为庄稼地里的活都不会,不过三爷并不老,也才四十岁的样子,还算壮劳力,帮着我们家干点体力活,并不少他粮食吃,好在他那时一个人挣一个人吃,手头还有积蓄,也用不着太照顾。只是一样,他单身过日子苦,我爷爷就四处托人给他说人,过去之所以没说上人,原因主要是三爷太格色,女方跑村里一打听,说好的不多,三爷便落了个人性不好的名声。现在大家对三爷不太记恨了,再说人就好点,只是年龄太大了,只能说二婚。然而二婚的四乡八村的居然没有。
那年,我奶奶竟托媒婆子给三爷说成一个,居然还是个大姑娘,快三十岁了,这在农村不多见,但配三爷是嫌小了点,不过彩礼当然丰厚。递庚贴、相看、送彩礼,都过了关,年下就操办婚事。三爷也高兴,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居然有三千多块,那时的三千多块钱比现在的三万都值钱,婚事办得很像回事。那时我还是小孩子,受人撺掇跑去听房,不想却听到新奶奶在哭,三爷六神无主地在屋地上打转,说:“你光哭管啥用,有啥事说嘛。”新奶奶就说了,原来她之所以担误到这么大年龄没嫁人,是因为她有个同村的恋人,两个人从小长大,又是同学,两个人曾发过誓,他非她不娶,她非他不嫁,只是她父母嫌他家穷,死不乐意,以致拖到今天。她现在嫁给三爷纯属父母强作主,逼她嫁过来的,说要是她不嫁他们就以死相胁,没办法她嫁过来了,但她早下了决心,要是不能守身如玉,她就一死了之。说时把随身携带的剪刀拿给三爷看。这事大出三爷意料,彷徨无计,在屋地上转得更厉害了。接下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一看没什么可偷听的,也就回去了。
第二天,我家就炸了窝,原来三爷昨晚竟跑到新奶奶恋人家,把那男的叫来了,当晚让他们私奔了,而且还把他办婚事的东西送给了他们。对这事,我爷爷非常恼火,把三爷骂了个狗血淋头,可是事已至此,别无良策,只好退婚。然而女家却早打上门来,说三爷串通奸夫合伙把他家姑娘骗走了。最后只好以不再讨要彩礼息事宁人。这下,三爷赔死了,再也无力讨老婆了,只好单身过日子。
生产队时人嫌地多干活累,现在人却把地当宝,见缝插针,哪儿都种上东西,种上就有收益,于是有人打起通到村外桃花河的村渠的主意。村子本身低洼,老时一连下三天雨就得淹了,全靠村渠排水。跟村渠是地邻的是来顺,他在城里开铲车,有条件,于是找了两辆铲车就把他家地推平,把村渠也填了,一下就能多出十来亩地,一年多收不少粮食,而且不用拿各种费用,很是划得来。村里人对这事有意见,但事不关己,又不发生直接利害关系,再加上近些年滴雨不下,全靠地下水浇灌,所以没人出来制止。可是三爷却挺身而出,先劝,见劝不住,就以身挡铲车,可是来顺仗着人多,硬把三爷抬开,照样把村渠填了。既成事实,三爷也没办法。
这年夏天,天气反常,不断有雨水,开始雨水小,村里没什么积水,可是没多久,天竟暴雨连连,下了三天也不见停,弄得村里快成泽国了,门都难出去。忽然有一天晚上,村里男人们不约而同地聚到一起,稍商量一下,便各自带上铁锨,冒雨出去,他们要把来顺的庄稼毁了,开出村渠排水。可是走到村渠那儿,却见早有条河沟在往外流水,大家不知这是谁干的,以为是来顺过意不去挑开的,便循着小河沟往前找,找到桃花河口,却见一个身影正挥锨忙着,大家赶上前去帮他,竟是三爷。三爷见众人来了,停下来,显是累坏了,拄着锨要歇一会儿,不想脚下一滑,人就溜到水里了。那时小河沟的水很急,三下两下就把他冲到宽宽的桃花河里,载沉载浮的,大家忙叫快往岸边游,可是三爷却只伸了伸手就被冲远了。这时大家才想起三爷是不会游水的,于是急慌连忙下水去救。
三爷是被救起来了,但已没了声气。按照村里规矩,像三爷这种单身死了是不能入祖坟埋葬的,我家只好把他孤零零地埋在桃花河岸上。第二年,三爷忌日那天,我们去给他上坟,还没走到坟地,就听见那里有哭声,看见三个人跪在那里正给三爷烧纸钱,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子,小孩子也就刚会走路的样子。走近了,我们认出,竟是跟三爷成亲又被三爷放走的那个女人和她的恋人。以后,每年忌日,三爷坟上总有三个人来给他上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