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爱情

　　（一）

　　生于农家，但却掩饰不住天生丽质，娟娟很聪明，小学、初中成绩优异，人见人爱。可是姑娘大了多心思，娟娟偷偷喜欢上了同班的永毅。

　　刚上初一时，还没太在意。可慢慢的，娟娟被永毅那股爱学习的劲儿吸引了。永毅，好可爱的小男孩，天庭饱满，性格温和，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充满智慧。娟娟的眼睛再也装不下别人。每每老师讲故事，大家哄笑时，娟娟都不懂掩饰地回头搜寻永毅的目光。淘气的小男生开始开永毅的玩笑了，“永毅，永毅，你姐姐又在看你了！”娟娟心里害怕了。原来她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看永毅的。这也许就是大人们常说的不该做的事情。她常常看大人们在背后议论哪家哪家的女孩子不像话，乱搞对象，没出息——这类话早已给娟娟树立了模杆儿，她不能做这样的女孩子。她要做父母眼中永远的骄傲，她要做村人眼中永远的乖乖女。于是她开始埋藏这粒初恋的种子，永远不让它发芽——

　　但事与愿违，娟娟外表愈是掩藏，内心愈是发慌。她盯着书的眼神中已不再全是课文，永毅那可爱的模样时不时地会挡住她的目光；她思考数学题的脑海里已不再全是X、Y，永毅那熟悉的声音会不断地扰乱她的思绪。她的成绩不再像小学那样优异，她永远落在永毅之后，他第一，她第二。不过她也满足了，他永远是老师同学眼中的佼佼者，她也是。她甘愿是这种结果，他喜欢让永毅永远做最优秀的，而她愿做他永远的陪衬。

　　可她又莫名地开始失落自卑起来。尽管她唱歌很动听，朗读课文很有感情，各个方面也都很优异，老师同学不断投来赞许羡慕的目光。可她还是自卑的要命。为什么自己不能再高一点，再瘦一点，再白一点，再美一点——为什么自己不是最漂亮的女孩，那样永毅的目光中也许会只有自己。可永毅究竟会怎么想呢？永毅有没有长大呢？他会不会像身边那一对对早恋的小男生、小女生一样，偶尔也想一想女孩子呢？他喜欢的女孩子会是谁呢？——这些娟娟好想知道，但却无从知道。

　　假期对娟娟来说，显得格外漫长。小小年纪，她已尝到了思念的滋味。她思念着永毅，永毅的假期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会不会也有无所事事的日子呢？娟娟多么渴望在她的村旁出现永毅的身影呀？而且永毅是专程来找她，哪怕只为了研究几道题也好——

　　这样的幻想永远没有实现。娟娟的幻想随着假期的开始而开始，随着假期的结束而结束。

　　（二）

　　三年就这么不经意地一溜，转眼他们已升入高中。对于娟娟来说，她有点庆幸，因为她和他没分在同一个班。这也许是个较好的安排。她可以少见，甚至不见他。那么她就可以少想，甚至不想他。然而娟娟又错了，不见他可以，但不想他太难。每每当大家提起他的时候，她的心都震颤不已。“唉，娟娟，听说永毅原来和你同班，他真厉害，又考了全校第一。”“当然厉害了”娟娟附和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永毅真是天之骄子，这么多佼佼者当中，他还能脱颖而出。娟娟一边高兴，一边失落。她为永毅的优秀而高兴，也为二人的差距而失落。她预感着今生与永毅要永远的擦肩而过——她心痛的要命。

　　命运好喜欢开娟娟的玩笑。高二文理分班的时候，又和永毅分到了一个班。娟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盼望已久，而又万分恐惧。她渴望和永毅的近距离，但又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因为永毅永远都光芒四射，在考场上独占鳌头。而她失去了往日所有的光芒。她害怕与永毅的每一次相遇，她开始逃避。逃避永毅的目光，逃避永毅的名字。她开始羡慕班上永毅身边的阳光女孩。她开始在夜里祈求天使让她瑰丽起来，因为她也渴望能和永毅携手并肩——

　　天使始终没有出现，娟娟始终没有瑰丽起来。看到永毅和班上的女孩子谈笑风生，娟娟的心在滴血。而她也任命，注定永毅是天之骄子，而自己只是顽石一个。那就祝福永毅吧，愿他前程似锦，娶个阳光女孩吧。因为自古都是才子配佳人。

　　高中生活在娟娟的痛苦压抑中结束了。一切如预料的，永毅上了名牌大学，而娟娟名落孙山。这回该是永远的距离，永远的分开了。娟娟送给永毅一个日记本，里面夹着娟娟的三张照片，封页上写着一句话：也许我们人生的轨迹再无交点——仅祝君前程似锦

　　娟娟的心碎了，她没向永毅要照片，她希望自己能忘记他。永毅送了一张给她，和送给别人一样，也许是礼尚往来吧。

　　（三）

　　毕业后的娟娟奔波与自己的人生。没有了对永毅的幻想，她轻松了很多。她很幸运，嫁了一个很爱她的丈夫，生了可爱的宝宝。日子显得格外恬静，幸福。丈夫憨厚勤奋，娟娟聪明能干，勤俭持家，小日子红红火火。永毅的名字似乎随着岁月的消逝而淡漠。偶尔有人提及，轻描淡写地问几句，说是混的不错，该毕业了，搞科研了，结婚了，工资不扉，给家里寄钱了——预料之中的，永毅是天之骄子，理所应当有更好的结局。娟娟坦然了。

　　故事本该就这样结束，也堪称完美结局。然而生活就喜欢开娟娟的玩笑。毕业十几年后的春节，娟娟和永毅又相遇了，毕竟离得很近。几个初中同学一聚，见面的机会还是有的。

　　只不过这一次久别之后的相聚，娟娟的内心又翻江倒海起来。永毅已而立之年，不再是当年的可爱小男孩，成熟中透着稳健。最令娟娟难过的是他的妻子一点儿都不漂亮，一点儿都不出色。班上的阳光女孩没有一个留在永毅身边。娟娟很费解，为什么永毅的眼光会如此？

　　永毅坦然地和她握手，夸她漂亮了。她很心酸，嘴上调侃：“难道我以前不漂亮吗？”永毅嘻笑着：“不是加了‘更’吗？”

　　饭后要走时，女生们拥抱话别，聚一次确实很不容易，因为都有家了。永毅突然向娟娟张开双臂，“我也想拥抱——”娟娟看了一眼永毅，投身过去。是象征性的，还是多做了些停留，娟娟不记得，只记得当时好想让那时间永驻；只记得回到家的日子里，对那次拥抱幻想了好久。

　　娟娟很纳闷儿，日子是如此踏实，好久好久没有这种幻想了。而此刻，这幻想竟然像长了翅膀，任凭你怎么控制，她都想要飞起来。娟娟疯了，她哆嗦着，用手机给永毅发了短信：加我的QQ，xxxxxxx，Iwanttochatwithyou，ihavemanymanywordstotellyou.

　　正文 第四章

　　娟娟激动地企盼着。打开电脑的一刹那，娟娟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个久违的名字上来了。只是此时，他不在线，还好娟娟可以捋捋思绪。从何说起呢？

　　娟娟的英语还没忘，那就用英语吧，还可以含蓄点，不那么露骨。

　　Dear Yi，

　　What I want to tell you is what I would have liked to say many years ago.

　　A long time ago， I was deeply in love with you， although you had no idea and it was a secret I kept to myself in my heart. I did not tell you at the time because I knew you would have a wonderful future， and I was afraid that I might adversely affect you if I let you knew how I felt. Furthermore there were many pretty girls around you. You were so perfect in my eyes that I dared not looking into your eyes. Every time I was about to meet you I didn't know what to do， the only option for me was to escape， escape from my love？

　　I thought perhaps I had forgotten you after so many years， but I couldn't be more wrong！ When I met you again the other day， I still felt timid， and was unable to look into your eyes directly. I believed that you deserve to marry the most beautiful girl in the world， but when I saw your wife， I was a little puzzled. I began to regret my lack of self confident. Anyway， that was the past.

　　I could not calm myself down in the days after I returned home； I missed you all the time. How I wished you would hug me tightly with love when you saw me off， how I wished that moment would stay forever.

　　However， I know we cannot turn back time. We have founded our own families. I know we should have responsibilities for our family， and there isn't much we can do now. I think you are a traditional gentleman just like I am a traditional lady. So let me be your best friend .Would you agree？ But to tell you the truth， I really want to know what I was like in your eyes in the past days .Would you like to tell me the truth？ Although it has not much meaning now at all， I still like to know.

　　Since we have our own families， since we can do nothing， let us become the best friend in the world .Would you agree？ Would you like to open the door of your heart to me？ Would you like to plant the most beautiful tree of the friendship in the world together， with me？

　　I have to stop here. I do not know what you will think of me after these words. I look forward to hearing from you.

　　With very best wishes！

　　Yours

　　Juanjuan

　　娟娟反复读着这些话，在确信表达清晰而又不失自尊以后，她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她相信永毅能懂她的每一句话，尽管里面可能有语法错误。

　　娟娟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终于在那天晚上，永毅上线了。

　　他先问候了娟娟，还夸娟娟的英语挺不错。娟娟不关心这个，娟娟只想知道永毅的想法，在读完自己真情表白后的感觉。永毅叹了口气，说那要是十年前就好了。他问娟娟十年前你在哪，为什么十年前你不跟我说。娟娟说你这是什么话，你那么优秀，我怎么敢有这种奢望，我又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永毅告诉娟娟，若是十年前他知道娟娟的情意，他一定会大胆的追求娟娟。娟娟惨淡地一笑，这种结果，她始料未及。她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是单相思，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也是永毅的初恋。

　　娟娟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她问永毅为何我二人彼此爱慕，竟然会出现这种结果。永毅似乎也很无奈，他说也许当年的我们太年轻，太矜持了。难道矜持就能造就一生的过错吗？娟娟难过极了。

　　可娟娟又有些满足，毕竟在临死之前她已从永毅口中得知，他也喜欢过自己，这就足够了。如今的两个人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对着电脑来互诉衷肠。因为不是面对面，他们都很疯狂，仿佛要弥补那少不更事时所留的遗憾。

　　永毅说：娟娟，我好想看你，打开视频好吗？

　　娟娟说：现在不行，我满眼是泪，太狼狈。

　　永毅说：那好吧

　　娟娟说：改天吧，改天让我梳洗打扮好

　　永毅说：好的，我期待。

　　娟娟说：永毅，上次你送我时，我若拉住你，你会为我而留下吗？

　　永毅说：会。

　　娟娟说：那你不怕背叛你老婆？

　　永毅说：因为我们也是相爱的呀？

　　娟娟很喜欢永毅的这个藉口，因为这可以让她感觉她和永毅这迟来的爱情也是至高无上的，同时这还可以减轻她背叛家庭背叛丈夫的罪恶感。

　　娟娟说：永毅，我好想觅一隅清幽，来和你厮守，哪怕只有几天，今生亦足够？

　　永毅说：我又何尝不想哪？

　　娟娟说：那你敢吗？

　　永毅说：没什么不敢的。

　　是呀，当今社会，随着性解放，一夜情，婚外恋的泛滥，离婚率在不断上升。娟娟就耳闻目睹了太多的破碎家庭。自己要和永毅去疯狂，加入这芸芸众生，可能也无可厚非。但娟娟毕竟是传统的女人，每每面对憨厚的丈夫和可爱的宝宝，想着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小家庭，她的内心充满罪恶感。她不该伤害这些无辜的人，永毅也不该伤害他的老婆。

　　可她又着实抗拒不了永毅对他产生的诱惑。这个十几年后仍会令她面红心跳的男人。娟娟像着了魔一样，每日期待在电脑旁，向永毅诉说着无尽的爱恋。每每永毅提出道别时，娟娟都是那么不舍。

　　“永毅别走，求你。”

　　“真的不行了，亲爱的，吻你。”

　　“为什么不行呢？”

　　“你不是希望我幸福吗？难道你希望她过来揪我吗？”

　　“可你说过你爱我的。”

　　“那也不代表不爱呀，我们还有明天，还有下次。”

　　“可我想你。”

　　“我也想你，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吃饭，走路，包括和我老婆做爱时。我真希望她是你。”

　　“那就当她是我吧。”

　　娟娟心里一阵苦痛。

　　“对不起，亲爱的，我真的要下了。”

　　“再留一小会儿。”

　　“真的不行了，我们还有明天呢。”

　　娟娟在想，我们这见不得光的行为哪还会有明天。

　　“亲爱的，求你别走，我要你陪我到天明。”

　　“乖，别任性好吗，我爱你。”

　　“我恨你，我们永别吧，我的爱人。”

　　“不要这样说，kissyou.”

　　“好吧，我不勉强你了，今生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

　　“谢谢，宝贝儿，去睡吧，做个好梦，kissyou.”

　　永毅下线了，娟娟的心好痛，那个男人根本不属于他。望着永毅那灰暗的头像，娟娟的内心无法平静。这个让他魂牵梦绕十几年的男人，虽然嘴上言爱，可他并不属于自己，而自己也不该奢求什么。回头看看床上酣睡的丈夫和宝宝，娟娟有了片刻的清醒，她给永毅写了留言：

　　亲爱的，永别吧。

　　我们确实不该再犯错，我们不该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既然注定今生无缘，那么让我们祈祷来生吧，但愿来生在比翼。

　　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这么多天来，所带给我的幸福与快乐。可我真地不该再犯错了。上天待我不薄，给了一个非常爱我的丈夫，他能允许我和梦中情人谈情说爱，这是怎样的一种超凡脱俗的爱呀，我不该背叛他。可是内心丑陋的女人哪，竟然还要想着去犯错，我何以面对我善良的丈夫和我可爱的宝宝？不过，倘若你营造了那份清幽，我亦会义无反顾，哪怕被打到十八层地域，灰飞烟灭。

　　娟娟只知道自己矛盾得很，没想过永毅看完这段话的感受。

　　但第二天永毅发来的短信让她感觉到这些话确实伤害了永毅。短信上写着：看来今生除了把这份爱埋藏在心底，我们已别无选择。那么就让我们彼此祝福吧，祝你一生幸福。

　　可娟娟无法降低内心的火热，无法做到心口如一，她更加思念永毅，她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不由自主地给永毅发着短信：

　　不是不再爱你，只是今生不可以，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每个梦里都是你，亲爱的，你真的忍心要将我来忘记？你的心真真不给我留一点空隙？请不要吝啬，给我一点信息，让我来感受你，爱你的心呢，哪里还有自尊？

　　永毅也回信了：

　　怎么可能忘记你，只是不敢再想你，将我的爱化为相思的雨，时刻滋润你的心。

　　娟娟好欣慰，好幸福：

　　谢谢我亲爱的爱人，我已喝下这杯醉人的蜜。

　　娟娟感受着永毅的爱情，开心极了，仿佛每个毛孔都在诉说幸福的滋味。她望望窗外，阳光是如此美好，风儿是如此轻柔，她要把这幸福分享给永毅：

　　“微风拂面，好像你的手在抚摸我的脸；阳光普照，你的爱意暖在心间。我那远方的可人哪，我已左右不了自己的情感，好渴望能有一次与你重逢的机会，今生足矣。”

　　“会有机会的，只要我们心中有爱。”

　　永毅没有娟娟那么激情，他说过他是典型的现实主义。而娟娟恰恰相反，她是典型的浪漫主义。她的爱火一经点燃，她很难控制自己，她只想燃烧自己，而不去考虑结局。她不断在心里勾画着，盘算着。

　　而永毅好几天没有音讯了，娟娟心里没底了，耐不住了，她给永毅发了短信：

　　“我想你，给我打电话好吗？”

　　“好的。”

　　可娟娟没接到永毅的电话，娟娟的心被期待，罪恶，自尊……共同吞噬着。

　　她不甘心，

　　“我真的好想听你的声音。”

　　“对不起，我在上班。”

　　娟娟崩溃了，她受不了永毅的这种冷漠，这种绝情，这种……

　　“是我的错，我明知你要上班，我明知你要陪老婆，我真蠢。”

　　娟娟感觉自己竟然错的这么离谱，多年前的担心终于发生了，永毅为什么要骗自己，他不该呀？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呀？娟娟心痛的要命，她上到QQ，删掉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她要永远忘记这个名字，这个令她心碎一生的名字。

　　永毅的头像没有了，可他刻在娟娟内心的痕迹会就此消失吗？

　　（五）

　　好多天来，娟娟陷入了一种莫名的迷茫与苦痛，终日里精神恍惚，好像丢掉了什么心爱的东西，却又不知它为何物。她会莫名其妙地坐在电脑旁期待守候，但每一次都没有奇迹发生，每一次都无可奈何地将电脑关掉。

　　天气一如娟娟的的心情，阴沉沉的。接连数日，没有晴天，雾蒙蒙的，灰暗暗的。接下来竟在深秋季节奇怪地下起了雨来，一下就没个停。娟娟好压抑，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躺在床上，回想着此生永毅所带给自己的少女的情怀，相思的失落，悲伤的逃避，令人遐想的拥抱，那片刻恋爱的甜蜜，那想收就能收的情意，那想给就能给予的冷漠……

　　娟娟似乎有了刹那的清晰，永毅他根本不曾真爱过自己。若他如我爱他般爱我，作为男人，他当年不会不懂得来表白；若他如我爱他般爱我，作为男人，他早该飞来我身边，创造一番轰轰烈烈，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悄无声息……

　　想到此，娟娟的心一阵阵悲凉。

　　唉！这该死的天气，让人好生压抑。娟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实在不愿意再想了，想自己这么多年来是如此不值，她不希望这是真的。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六）

　　雨一连下了十多天。

　　那日，阴云散去，天终于放晴了。憋了好多天的人们终于可以出来晒晒太阳。阳光是如此美好，仿佛迷失了好久。人们纷纷赶集购物。娟娟也不例外。她该收拾收拾心情，顾顾家了。家里要添的东西还真不少。娟娟穿梭于集市。许久，天近傍晚，天边出现了美丽的晚霞。娟娟向西望去，好美的晚霞，好像从未见过。娟娟迷离于那种绝美。

　　赶集的人流逐渐依稀，娟娟拎着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听见前面喊声连天。放眼望去。黑压压，浑沌沌一片。“洪水！快跑，往高处跑！”人们惊恐万分，四散逃离。纷纷选择最高点。娟娟跑到中学对过的粮站，刚好爬上了最高的一个粮囤，那该是周围的最高点了。惊魂未定，那洪水已到面前。所到之处，无一生还。浑黄的洪水肆虐，波涛汹涌，顷刻之间，美丽的山庄已汪洋一片。水面上漂着物什，牲畜，尸体……令人惨不忍睹。刚刚还是人声鼎沸，生机勃勃的闹市，此刻一片死寂。只有洪水叫嚣着，将死亡逼向娟娟。

　　惊恐、绝望，娟娟望着那肆虐的洪水，还有水面上遍布的尸体，知道自己也难幸免。此刻她竟出奇的平静。死亡何所惧，不就是顷刻之间吗？娟娟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在这弥留之际，还有什么让娟娟所牵挂吗？永毅，永毅的名字又出现在脑海。纵然她恨他，可她依然无法将他忘怀。不，我要和永毅告别。娟娟下意识地摸了下衣兜，她的手机还在，她颤抖着给永毅打了短信：

　　“永毅，今之绝别，你仍令我难以忘记，无论你怎么看我，你都是我今生最爱。”

　　娟娟欣慰地闭上了眼睛。突然那手机竟有了回应：

　　“娟娟你在哪，怎么回事？”

　　娟娟回了最后一个短信：

　　“家乡突遇洪水，我周围一片汪洋，水已到我脚面，临死之前还能收到你的信息，我愿足矣。”

　　娟娟扔掉了手机，闭上了眼睛，水水慢慢没过了膝盖。

　　娟娟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的课堂上，教室里书生朗朗。情窦初开的娟娟会偷偷地回头去看可爱的永毅，永毅就是这么讨人喜欢。……

　　娟娟的身子有些麻木，冰冷开始席卷全身。死亡对于娟娟来说竟会如此漫长。娟娟紧抓着那领围粮食的苇子，她宁愿再回忆一段永毅的美好。

　　突然她听到了异样的声音，睁开双眼，搜寻那声音的来源。那声音竟来自天上。天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还降下一根绳梯。莫不是上帝怜见我，接我如天堂？娟娟迷惑了，求生的本能使她死死地抓住那根绳梯。

　　绳梯渐渐升起，慢慢地她看清了，那是一架飞机。飞机门敞开着，门口有一双大手把她从死亡的深渊中拉起。

　　娟娟感觉舒服多了，温暖多了，她麻木的双手开始有感觉了。她分明感觉到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正在揉搓她麻木的小手。那感觉好美，好像闹市时看到的晚霞，极美。她愿意被这双手握着，握她一生一世，不，是生生世世。

　　娟娟睁开双眼，眼中充满惊喜和些许迷茫。因为她看到的是永毅。永毅正坐在她身旁，深邃的眼中柔和着无尽的怜爱目光。娟娟迷惑了。难道这就是天堂？

　　永毅擎着那双冰冷的小手放在嘴边，用热气哈着。娟娟望着永毅那认真可爱的模样，脸上露出开心的微笑。她要笑，永毅说过，喜欢看她笑，她笑给他看。她把头靠在那结实的肩膀上，她踏实了。任永毅带她去天堂，还是地狱，她都无所畏惧。因为她心爱的男人就在她身旁。她没有白白地祈求上苍。她此刻真正地和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起飞翔。她醉了，她幸福地闭上了眼睛，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梦里，天使送上美丽的花环，套在二人身上，祝福娟娟和永毅情结生生世世，爱到地老天荒……

　　（七）

　　飞机落地的轰鸣没能惊醒娟娟，倒是永毅在耳边温柔的呼唤，使娟娟从美丽的梦魇中抽身出来。娟娟好生留恋，睁开双眼。永毅温柔的目光正注视着她。娟娟有些难为情，环顾自身，狼狈不堪，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出现在永毅面前？娟娟猛地坐起身，永毅终于可以活动活动酸痛的肩膀。娟娟开始整理思绪，从那可怕的洪水想到美丽的村庄，从那遍布的尸体想到难以割舍的亲情……娟娟猛地吐了口血，脸上顿时痛苦不堪，她失声痛哭起来。

　　永毅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她，安慰她，她又慢慢感觉到了温暖。她贪婪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那似曾相识而又遥远的温暖，生怕他片刻就会消失。

　　许久，又是永毅温柔的声音“我们回家吧？”

　　“家？……”娟娟的痛再次袭上心头。但她没有反对。她很难去思考很多。她太累了。生命是永毅给的，随他怎么支配。她只有接受，没有选择。她也甘愿接受，不用选择。任凭永毅带她去哪。

　　转了几趟车，拐了几个弯儿，她不记得。只记得永毅最终带她到了一个大房子。门铃响后，女主人迎了出来。看到娟娟，愣了一下。这相貌平平的女子似曾相识。她不是永毅的妻子吗？

　　“这是堂妹，家里遭了洪水，快来搭把手。”

　　娟娟被夫妻俩扶到了一张温暖的大床上。他妻子很温柔，忙前忙后一直没停，又是帮娟娟洗涮，又是帮娟娟换衣服。一切弄完后，她已满头大汗。此时，娟娟才注意到她比前次见时胖了许多，看那微微隆起的肚子，娟娟的心猛地一揪。娟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妻子全无察觉，还以为是那场浩劫把娟娟弄跨了。她亲手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喂娟娟。

　　娟娟进了食，人精神多了。她下床要走。“走，要走到哪里呢？”永毅妻子一句话问住了娟娟。对呀，她已无家可归，要走到哪里呢？

　　“你什么也别想，就在这里安心住下。”他妻子很肯定。

　　“会很不方便吧？”娟娟知道自己问得很不自然。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正好烦他，咱俩一床睡，让他自己睡。”

　　（八）

　　夜，在娟娟看来，又是那么漫长。听着永毅妻子的鼾声，娟娟辗转难眠。冰冷伤痛再次袭来。娟娟再也躺不住了。独倚窗前，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一幢幢楼房在夜幕中矗立，没有一家灯火在点燃，没有一个窗口属于娟娟。死亡一样寂静的夜晚，娟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寂寞孤独，冰冷伤痛。娟娟孱弱的身影在夜幕中几乎晃倒。突然她被那结实的肩膀倚住，她几乎喊出声来，然后就被那温暖的嘴唇盖住了小嘴儿。娟娟整个倒在了男人宽广的怀里。那个她企盼已久的男人。她迎合着男人，双手勾住男人的脖子，忘情的与男人热吻。男人抱着娟娟的手开始在娟娟的身上游移，抚摸，娟娟的身上不再寒冷，她口干的要命，她好想喝水。

　　刹那间，娟娟的脑海里出现了永毅妻子做的热汤面，她望了一眼因疲惫而酣睡的永毅的妻子。这个善良的女人如此善待自己，而自己此刻却要霸占她的男人……娟娟一阵痛楚，轻轻推开永毅。而永毅误解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她不会醒的，打怀孕以来，她一宿都不会醒的。”娟娟的心更痛了，“我要喝水。”

　　“你来”永毅不由分说拉着娟娟走出了那间卧室，并带上了那卧室的门。

　　娟娟喝了水，永毅的目光更加深邃。娟娟习惯地躲避他的目光。永毅又过来抱住她。娟娟想起了他曾说过的，他好想天天抱着她，娟娟当时还想那不过是今生的一个梦罢了。而此刻永毅实实在在地抱着她，她无法拒绝。这个令她魂牵梦绕十几年的男人。什么理智，什么道德，她不愿再去想了，她愿意为这场爱付出所有，包括生命。

　　永毅的唇又盖过来，娟娟全身灼热，整个被永毅融化了。

　　永毅把娟娟抱上了他的床，为她剥去了睡衣，开始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娟娟闭上了眼睛，永毅慢慢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终于成了永毅的女人，她终于和她心爱的男人彼此拥有。她又仿佛回到了天上，她和永毅一起飞翔，天使在周围为他们歌唱。娟娟醉了，她是这天上人间最幸福之人。

　　永毅睡着了，娟娟轻轻为他擦拭脸上的汗珠，依偎在他的身旁。

　　短短的一天，她经历了人世的诸多极最。先是那最奇怪的连阴雨，最瑰丽的晚霞，最可怕的洪水，最难割舍的生死别离，最冰冷的绝望，最难耐的死亡等待，最温暖的臂膀，最深情的热吻，最缠绵的爱恋，最幸福的合一，最完美的拥有……娟娟醉了，美丽的脸庞绽放着迷人的微笑……

　　（九）

　　不知过了多久，娟娟被一些声音惊醒。睁开双眼，永毅的妻子手拿尖刀，眼里充满了愤怒，她叫嚣着，把尖刀插入了娟娟的心脏，鲜血染红了被褥。

　　娟娟有点疼，握着永毅的手抖动了一下，永毅醒了，他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到是娟娟很镇定，她脸上仍带着那迷人的微笑，“永毅，别怕，不要报警，悄悄把我埋掉。和她好好过日子。她是个善良的女人，她肚子里还有你的骨肉。”

　　娟娟感觉身子越来越轻，嘴唇越来越干，她知道命不久矣，会在这顷刻之间，她深情地望着永毅，“永毅，谢谢你今生也能爱我，谢谢你满足了我，我无怨无悔，我—爱—你，…抱…紧…我……”

　　永毅抱着娟娟，娟娟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娟娟走了，走时带着永毅的体温

　　（十）

　　永毅的岳父，岳母帮着永毅在西灵山的无花果树下，找了一块平地，挖了一个坑，娟娟被埋葬在那里，随她入土的，还有她送给永毅的三张照片。永毅希望娟娟能理解他。娟娟当然理解，她是带着幸福的微笑走的。对于永毅，她只有无尽的爱恋，而毫无苛求……

　　三个月后，正值娟娟的白日忌辰，永毅的女儿出生了。小家伙出生就会笑，长的不像她的父母，竟活脱脱像个娟娟的翻版。永毅捧着那婴儿的脸，端详着；婴儿微笑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掉到了婴儿的脸上。

　　几多爱恨几多痛，

　　无花果下立青塚.

　　若是爱得自由身，

　　岂能黄土葬香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