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到一篇报道:一黄牛屠宰途中突然卧地流泪,浑身颤抖,眼泪将身下的路面浸湿一大片……看后,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难过之余,我不禁想起我的老瘸。
那是我小的时候,一天我跟母亲一块到姥姥家走亲戚。在姥姥家,我看到舅舅正喂一只小狗。那小狗全身毛绒绒的,见人就摇头摆尾,好玩极了。我一见到它就像看见宝贝似的抱着它玩。
那时候,农村里很穷,农民还都很苦。
姥姥像待贵宾似的招待我们,特地“杀小鸡,烙油馍”给我们吃。而舅舅他们却吃着“窝窝头,蘸辣椒”。那天,姥姥给我盛了一大碗鸡肉,我吃的不到一半就吃饱了。在吃饭的时候,那只小狗老围在我脚边,吃我吐出的鸡骨头。我见小狗吃得很香的样子,趁人不注意就把剩下的半碗鸡肉都倒在地上喂了小狗。姥姥见了心痛极了,连说:“可惜、可惜。”妈妈责怪我说:“看你多不懂事,人都还不够吃的,你咋把鸡肉都喂了狗!”我抚摸着小狗浑圆的肚子,撅着小嘴,“我就喂,我就喂。”姥姥苦笑着说:“小孩子不懂事,算了。”母亲也不好再说什么。
临走时,我搂着小狗舍不得丢下。表弟见我要把小狗带走,急了,忙跑过来趁我不防,一把夺过小狗就跑。我哪能相让,又追上去把小狗抢回……俩人你争我夺,互不相让,撕成一团,哭成一片。母亲又是震又是哄的,要给我买这、买那,恨不能把天许给我一半。
“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小狗、要小狗、要小狗……”我哭着坐在地上不起来。
舅舅看不下去了,一把从表弟手里夺过小狗交给我。表弟刚想哭闹,舅舅就“叭叭”两个耳光,吓得表弟连哭都不敢,脸憋得通红。这才结束那场“争夺战”。
我带着小狗胜利而归,从此,我对小狗是百般呵护。不到一年,小狗就长成一只大狗,威猛异常,那样子绝不亚于“德国黑背”。同村的狗见了它都夹起尾巴向它“致敬”;同村的人见了它都说它是个“狗种”。
可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有一天上午,住在村西的“狗头”(我们当地把无赖加村霸俗称狗头)没事就到村东抖威风,当他路过我家门口时,我家的狗对他汪汪两声。“狗头”见我家的狗竟狗眼不识泰山,就很气愤。拿个铁锨一晃一晃地逗狗,他越逗狗,狗叫得就越凶,并不断地扑向他。“狗头”见自己一时竟脱不了身,好不尴尬,就耍起了村霸脾气。只见他用铁锨狠狠地朝狗腿上砍了一下,那狗当即就嚎叫着跑开了。
我放学回来后,见狗在一旁痛苦得浑身哆嗦,又看到狗腿上殷红的伤口里露出的累累白骨,我的心都碎了。
我恨不能打断“狗头”的狗腿!
但那时,我家在村里势单力薄,怎能跟“狗头”作对?要不怎么说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咒骂了“狗头”几句,又小心翼翼地去抚摸那受伤的狗腿。突然,狗吠了一声,我忙缩回手,“疼吗——”
后来,父亲给它包扎好伤口。过来一个多月,狗腿的伤好了。但我家原来那令人羡慕的“狗种”就落下了终身残疾——瘸了右前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从此,人们都喊它“老瘸”。
我十二岁那年,到县城上中学了。县城离我家有几里路,我是每个周末回家一次。我每次到家,老瘸都老远迎接我,在我跟前乱蹦乱跳,兴奋异常,并用它那狗嘴不时地吻我,也不管我嫌不嫌它脏。有时把我弄得不耐烦了,就用脚踢它一下,它这时才知道“亲热”过头了,稍微收敛一些。但仍就点头哈腰的,用尾巴把灰尘扫得扑扑乱飞。我上学走的时候,老瘸都把我送得老远老远。我多次呵斥它,让它回去,它不听话。最后快到县城了,我气得用砖头砸它,它才一步一回头地回去。
每当我回家晚了点,天黑人少,路上黑黢黢的,甚是吓人。我就首先想到老瘸,叫老瘸过来,给我壮胆。于是,我在离家一二里的地方就开始吹口哨,呼唤老瘸。不一会,就会看到一个黑影呼啸而来,那就是我的老瘸。在黑暗中,你一点也看不出它瘸。
老瘸像是不怕“鬼”似的,一有风吹草动,它随时准备扑上去保护你。有老瘸在身边,恐惧感顿消,我和老瘸就边跑边耍地回家。
也就是那一年深秋的一个星期六傍晚,我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老瘸见了我特别兴奋,我一时高兴,就带着老瘸到田间地头遛遛。老瘸一路上又是蹦又是跳的、又是扑又是扒的,尽在我面前“逞能”。
当我们行至村西“狗头”家附近时,老瘸像发现了猎物似的突然扑向前面的庄稼地。还没等我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老瘸就衔出个奄奄一息的兔子来。老瘸把猎物放在我面前,骄傲地摇了摇尾巴。我一看,顿时吓傻了。只见老瘸咬死的是别人家喂养的家兔,这还得了。我忙唤着老瘸快逃,还没跑多远。“狗头”和他娘就嗷嗷撵了上来,嚷道:“别让他走,打死他的狗!”
……
我自知跑不掉,就干脆不跑了。
“狗头”窜到我跟前,“是你家的狗咬死我家的兔子吗?”
“对……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个屁!你得赔。”
“对,叫他赔,不赔就别叫他走。”“狗头”的娘也撕扯着我说。
“又不是我叫它咬的?”我申辩说。
“少废话,咬死我家的兔子,你就得赔。”“狗头”把兔子砸在我身上。
“赔就赔就是了,谁说不赔了?”
这时,旁人也上来了,他们都看不惯“狗头”母子的霸道作风,纷纷说:“人家都说赔了,还不放人家走?为了一只兔子,值不值得啊?”
“狗头”母子不好意思了,在众人的劝说下,我拎着个死兔子,哭着走了。
“狗头”还指着我的背影恶狠狠地说:“你明天不把钱拿来,我非到你家里闹不可。”
我满身委屈地往家走,老瘸也像知道做错了事似的躲躲闪闪地老远跟着我。
回到家,我把老瘸唤过来,老瘸又像没事似的跑到我跟前。我弯腰捡起一块砖头,老瘸见势不妙,撒开它那狗腿就跑。跑也没用,我拿起砖头狠狠地向老瘸砸去。不偏不倚,正砸在它那只瘸腿上,老瘸被砸得嗷嗷直叫,老远地躲着我,并惊恐地望着我。
母亲见后问是怎么回事?我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母亲半天没言语。末了,说“屋里抽屉里还有五块钱,明天你拿去赔人家吧。”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窝囊。“老瘸啊,老瘸,你太不给我争气了……”
第二天,邻居都知道这件事,聚集在我家门口,议论纷纷,说者不一。母亲找人叫来我堂哥全意,对他说:“全意啊,今天给你个任务。”
“什么事?只管说。”堂哥搓着手说。
“俺的老瘸就交给你了,你找个绳子把它勒死算了。狗皮、狗肉都给你。”母亲平静地说。
“啊,什么?要把狗打死!?”人群像炸开了锅,“多好的狗啊,怎么舍得死?”
……
母亲解释说:“现在上边都不叫养狗了,再说,瘸着个腿,留它干啥!”
我当时只顾得生气了,也没考虑许多。堂哥抓着老瘸的背说:“这么好的狗,谁舍得打死它啊。又排场,又仁义,你上哪再找这样的狗去?……你看它膘肥体壮的,多可人啊。——不过,现在天也冷了,也管吃狗肉了。狗肉可香得很呐——”堂哥咂咂嘴,垂涎欲滴。
“去吧,快去办吧。”母亲催促道。
“好咧——”
听说要勒死老瘸,看热闹的人又多了许多。堂哥找来一根绳子,一头从树桠上穿过,打个活结。也有几个人上前帮忙的,但谁也不肯把绳子套在老瘸脖子上,大家都不忍心啊。
堂哥眼看吃狗肉要泡汤,就对母亲说:“今儿个谁也不敢套,只有叫它‘掌柜的’(指我)套?”
母亲示意我套,我当时感到很难过也很气愤,面对老瘸和众人,我有一种悲壮感。我接过绳套,把老瘸轻轻唤到跟前。老瘸还不知大难临头,欢快地跑到我身边。我没容多想,就生硬地把绳子套进老瘸的脖子。
说也迟,那时快。一声“闪开!”老瘸就被高高吊起。我看到老瘸在半空中四肢乱舞、痛苦挣扎的样子,泪水唰唰就下来了;又听到老瘸一声紧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我的心像针扎似的难受。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绳子断了,老瘸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不一会,老瘸又从地上慢慢爬起。堂哥一看老瘸又活了过来,吓得他扔掉绳子,拔腿就跑。那动作,跑得比兔子还快!
众人都笑他:“想吃狗肉,还不舍得搭个新绳?”
老瘸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后就缓慢地走到我跟前,像受伤的小鸟一样偎依在我身旁。我抚摸着老瘸受伤的脖子,泪如雨下……
不一会儿,堂哥又找来一根新绳,打个活结递给我。我望着母亲,央求道:“要不,别勒它了,还把它还给舅舅?”
“不行,瘸着个腿,留它干啥!”母亲的态度不容置疑。
我拿着绳子的手在颤抖,迟迟不想套住老瘸。我心里高喊:“老瘸,快跑、快跑啊——”可恨老瘸无动于衷,仍视我为它的主人。
我呆呆地看着老瘸,只见老瘸像是知道要杀它似的,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眼里闪着泪花,目光中充满痛苦和无助…………
这时,母亲又催促了。我闭上双眼,把双手往前一伸,心说:“该死不该死就看你的了?”
那天,老瘸也命该如此,我把手伸到它的脖子下时,它的头连缩一下就不缩一下。结果是,老瘸被高高吊起,挣扎一会就没气了。
当天,我无心再呆在家里,没吃上午饭就走了。路过堂哥门口时,见堂哥正蹲在地上歪着头啃骨头,只见他呲着他那两颗大黄板牙把骨头啃了又啃,那样子像是八百年没吃过肉似的。堂哥瞧见我,忙给我捞出一只骨头说:“你尝尝,狗肉香得很呐!”
我摇摇头,流着泪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