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难断
开始,老进要读书这事真的棘手。
老进不老,小我好几岁,一毕业就和我教一个班,我走后他当班主任,我一直没有想到他会搞师生恋和飞飞恋爱并结婚。
飞飞是个女孩,班上的一个很漂亮的女孩,成绩一般,可长跑很厉害,运动会那几天我正看《白马飞飞》,就随口赞美她是白马飞飞,谁知道后来学生们就一直叫她飞飞,和老进结婚后我们大家也都叫她飞飞,一不留神还真把她名字给忘记了。
老进说他们那个时,她已经毕业了,20岁,符合法律规定了的。我又回到单位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一个女孩子了。
回单位来好几年,我都没有注意老进的家事,大家也不象以前那样把我当自己弟兄看待,仿佛隐约还有隔阂,比较疏远,生活中值得关注的事情我就自然知道得不多。
校长,我想跟你说个事情,请你一定要考虑。老进在一个很晚了的夜晚突然推开我的门,开口说了上面这句话。
一个“校长”让我感觉到好不是滋味。但我来不及考虑这些。我笑笑,用自己觉得最平和的口气说:老进哇,你这是酸,有什么事情不能来点直接的么。
看得出老进也尽量选择着最恰当的表达,他说:我今年参加了高考,被录取在贵州大学,音乐系,你无论如何得让我去读。
我从学校的教师紧缺说到当前文凭的作用再讲到经济损失讲了一大堆话,目的就是不让老进走。实话说,这个年头,连在校的都厌学所以鬼混,怎么老进要脱产学习;而且他原来学的是数学,对音乐只不过略懂点简谱和节奏而已,怎么就要读音乐学院了呢。当然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个年头,怕的是你不读,否则,清大北大只要有钱都好“考取”的。我知道老进为了增加学生的升学机会,曾经私下收点费用辅导过几个学生考艺术专业,但真要从艺术的角度来评价老进,那是哪和哪呀!——我当然不会当面这样评价。
这样吧,老进,我和他们几个商量一下,过几天答复你,怎么样?
早上我在打扫办公室,电话就响了。一个哭腔哭调的女人在电话里说:我不叫你校长,我始终叫你老师,希望你能理解这种感情,是最真挚的感情,我鼓足了勇气才给你打这个电话……叽里咕噜讲了半天,我浑身发毛,紧张地收索着我一直以来可能会和女人发身纠缠不清的情节与对象,希望迅速知道对方是谁。电话中没有给我问个“你是谁”的机会,继续地说着话: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是无话不说的,但由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太悬殊,所以我一直什么也没有对你说过,我想把自己的苦水往肚里吞,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痛苦……对方还在继续说着,我几乎昏了,最后趁她在选择合适的词语而停顿了一下时,我赶紧问:喂,请原谅,我这电话效果不好,没有听出您是谁,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么?
对方似乎平静了些,说:我是曾燕啊,老师,也许是第一次给你打电话你听不出来,在电话里都是这样的,我……
呵呵,原来是飞飞。飞飞在电话里想把她和老进的经历全部讲完似的,以“我觉得我和他也许是缘分,也许根本没有缘分”开头,好几分钟了,还似乎是个开头,我不得不坚决地打断她,我说:这样吧飞飞,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谈,好吗?现在我真的很忙。
在路口处遇见飞飞,这样的地方很光明磊落,我就主动招呼她说你不是有什么事要说么。眼前的女人和当年的飞飞已经几乎没有相似的地方,很瘦,瘦得令人担心她会忽然被风吹走。不知道怎么的,我一看见瘦的人就想到“歇斯底里”这个词语。我怕飞飞的话还和电话里那样罗嗦,时间长了不好,就先交代说:飞飞,这样哈,我们尽量用最简短的语言表达最重要的事情,你说好吗?
飞飞说:好嘛,不要紧的,老师,我一贯最尊重你,我知道你怕我罗嗦,其实我一点也不罗嗦也不愿意罗嗦,我平生最讨厌罗嗦的人,你一罗嗦人家就心烦是吧,我对谁都不想罗嗦,包括跟他,我都简直连话都不想说,只是很多事情压抑在心里,总想找个合适的人倾吐,当然我其实从来不想让谁知道自己的痛苦和欢乐,哪怕我自己最亲最亲的父母,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和老进之间关系怎么样,我只希望他们觉得我们过得多么幸福,其实表面上大家都觉得我们很幸福,真的很幸福,我也觉得很幸福,因为他对我确实也真的很在乎,他可以为我而哭泣,可以为我而一个人在晚上骑着摩托进城去开药,我真的很感激。但是……
我细心地从飞飞的话中研究可以找到句号的地方,岔进去,说:飞飞,你别激动,你先别激动,我想知道你具体要说的、想要跟我说的,是一件事呢,还是一种——我没有合适的词语,就用手势比着,希望对方能明白我的意思。
确切说,我真的没有听出飞飞的意思,而时间很快。街上已经有吃了早饭返校的学生了。于是我说:飞飞,我们直接点说:你希望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飞飞说:老师,我一直非常非常敬重你,但我始终不好意思麻烦你,也不想给你添麻烦,但我没有办法,我自己无所谓,但孩子已经快读书了,我一想起我家萧萧我就高兴,同时也非常非常难过,高兴的是她很懂事,一看见我们吵,她就说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嘛,我们平时当着她的面时,一般都假装没有那回事,他也很关心孩子的,怕影响孩子的情绪,所以我们当着孩子的面一般很和睦……
太阳很毒,来来往往的人都知道我们是熟人,都不在意我们在说什么或有什么不正常,连多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我几乎无法听下去,我加重语气说:那么,飞飞你说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呢?
飞飞说:我知道他已经找过你,他想去读书,我想,你有这个权利不让他去,我明白地告诉你吧,他是想丢下我,去格外成一个家,和她好的那个女孩就在这个学校读书,原来的学生。
原来是这样,也应该是这样。
因为忙,我家习惯了吃晚饭比较晚。刚放下碗,手机就来了条信息,是老进发来的:
可以出来一下么?我就在楼下,想聊聊。
都说仰脸婆娘低头汉细细辣子紫皮蒜是人间四毒,老进就是那种三鞭子抽不出一个屁的低头男人,郁闷了半天,没有说话,到是我主动问:有事?
老进闷了好久,才说:我读书的事情你们考虑了没有?
我闷了好久,说:飞飞跟我说了些情况。
老进闷了好久,说:我晓得她会说些什么内容。女人嘛,妈的,毕竟就是女人。
我闷了好久,说:你具体怎么打算呢?
老进闷了好久,说:你们让去我要去,不让去也要去,就是丢掉工作的结果我也考虑过了。
我把烟灭了,重新点上一只,说:除了工作呢?
老进也点上烟,吸了半天,说:反正最终都得这样,我无法忍受了,大家都是男人,举例说,我们最多半年一次性生活,而且都是勉强的,这日子。
我们一边这样低声细语的说着话,一边沉默着,使劲地抽烟。
床上,老婆对我外出的事不放心,我就告诉了他是老进的事情。老婆以前一开口就是关于男女关系的事情,我讨厌,因此吵闹过好多次。后来就不言语了。这次是我先挑起话题的,所以她很理所当然地讲了个底朝天,还要我问詹主任证明。
詹主任知道的的确比我老婆知道的具体,有声有色,大体内容是男的以前经常找借口进城去和那个学生鬼混,连娃娃都不管,哭得好可怜;女的听说曾经和一个开车的也不干净。结论是: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越来越复杂了,我只好和副校长老曾商量,老曾年龄大,经验丰富,而且和老进的关系不错,应该拿得出个主意。
老曾嘿嘿嘿嘿笑了半天,反问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有点窝火,脱口说:如果我有主张还求你搓绳绳!
老曾最后板正脸,说:他家的事情,清官也断不了,断不了就不管,人死有人埋,人伤有人医,你瞎操个球心。
我说怕出问题。
老曾说:我认为你越管还可能越出问题,甭管还恰好不出问题,你晓得具体内幕不?
聊了半夜,老曾讲了很多内容,油的素的都有,我想笑又好气。到了最后,老曾才亮出他主张不管的理由:老进家私下超生的有一个男孩子,所以他敢保证老进不敢硬来;飞飞和驾驶员的故事也就因为出去躲着生孩子才发生的,老进是捏着鼻子吃一杯。
从老曾屋里出来时,我发现有脚步声,意识到有人在蹲壁坑偷听,慌慌地把发现告诉老曾。老曾说:怕个球。
以后老进真的没有再提过读书的事。
两年来,老进家似乎很和睦,没出过啥子问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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