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灰复燃

死灰复燃

　　警车浑身积满黄色尘埃，吃力地喘着粗气，领教着黄土高坡的淫威，在逶迤的山路上爬行。车内坐着几个外地公安，个个风尘仆仆，他们咽方便面，喝矿泉水，着实辛苦。警车颠簸得厉害，瓶里的水不时泼在警服上，没多会又被沉闷的空气焖干了。

　　警车在当地一位派出所所长的向导下，摸黑赶到黄窑村。专案组组长陈新瑞拖着肿胀的双腿，率先跨出车门，其他几个也跟着下了车。王所长把他们领到当事人居住的破窑洞门前，“嘭，嘭嘭——”厚厚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吱——呀——”主人开门一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几个公安立于门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老大娘操着浓重的山区口音，不无惊异地问：“找谁呀？”

　　陈新瑞神态肃然地问：“你儿子呢？还有那个被你们买来的闺女，他们在哪儿？”

　　“在炕上呢，怎么啦？哎——别进去。”

　　“你儿子犯了法，叫他们出来！”

　　大娘的儿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两眼傻愣愣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啪啪地拍起巴掌来：“解放军叔叔进村了！”随即屁股一翘，身子一歪，行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礼。

　　陈新瑞一惊，原来是个傻子！毫无疑问，办案的难度加大了。

　　傻子的哥哥嫂子闻讯出来，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一时不知所措。傻子的父亲坐在炕上的小矮桌边喝着酒，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表情麻木，一言不发。

　　王所长先说明来历，又宣传政策，最后说明要带走被拐来的姑娘桂秀。一听要带人，老大娘顺势往地上一坐，又哭天，又喊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起苦来：“这不是要我家老二绝了后吗？不行啊，我家花了整整一万块啊！”

　　干警们扶大娘坐下，晓之以理：“大娘，国家有法律，严禁拐卖人口，要保护妇女的合法权益。违背妇女意愿，买卖妇女都是违法行为。您听得懂我的话吗？”

　　“屁！”傻子他爹借着酒性，怒发冲冠，把酒壶在小方桌上砸得山响：“做买卖，一个愿买，一个愿卖，犯什么法？咱附近七村八舍的媳妇儿，有一半是买来的，哪个犯了法？这会儿好几个在炕上躺着坐月子呢！”

　　“放肆！”王所长是本地区人，说话有一定威慑力。他这么一嚷，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新瑞乘机做桂秀的工作：“我们接到报案后，特意来解救你。愿意跟我们回去吗？你父母急得很呢！”

　　桂秀被拐卖已三个多月了，首先遭到人贩子的凌辱，然后被迫定居在这里，过着苦不堪言的生活，成了那个傻子的发泄物，成了这个世代农家的雇工和佣人，二十不到，便满腹苦水，一脸愁容，蓬头垢面如逝水落英。她对陈新瑞的提问反应迟钝，倒是用惊恐的目光望着傻子一家老小，仿佛一具玩偶。

　　女干警小黄和蔼地上前，把陈新瑞的话重复了一遍。她是地区警校的毕业生，第一次到数千里以外的大西北执行任务，是个浑身充满朝气的女孩子。

　　桂秀受到非人的折磨，对任何男性都存有戒备之心和厌恶之情，小黄的诚恳使她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跟我们回去吧，过几天就会见到你爸爸妈妈了。”

　　“真有那么好的事？不信，不信。”

　　“真的，我们决不骗你。”

　　“我不回去，他们会打断我的腿的，我怕。”

　　王所长急了，没好气地说：“不懂政策，不懂法律，你这样做，可把同志们坑苦了。千里迢迢来解救你，你还……”

　　桂秀低头沉思，有所动心的样子。

　　傻子他爹急了：“公安同志，你们不能带走我儿媳妇啊！我们花100元一斤把她买来，就是为了给二傻子生娃。我求求你们了。”

　　傻子他嫂趁机帮腔：“桂秀称得101斤，花了一万元，还说优惠了一斤，就是优惠了100元呐。咱村会计帮我们算的账。”

　　陈新瑞对傻子嫂嫂的话感到十分厌恶，憔悴的面庞显示出长途跋涉的劳顿，但目光却炯炯有神。他办过不少案，活生生的大姑娘被牲口一样称了了卖的，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哀叹这儿村民的麻木和不觉悟，同时又寄予几分同情。老区的百姓为中国革命流血牺牲，献出了成千上万条生命，壮举可歌可泣，可现在却如此落后，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把手机递给王所长，叫他与乡政府联系，结果乡政府人去楼空，连值班人员都没留下一个，无可奈何，只得叫来村支书和村长。

　　王所长说明陈新瑞一行来的目的，希望村委会做傻子一家，特别是两个老人的思想工作。村长十分为难地解释道：“这事在我们这里多着呢，管也管不过来。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嗨，有什么法子呢？”

　　村支书急忙搭话：“可不是嘛，我们做了不少思想政治工作，没用啊，这里的群众真落后。”

　　陈新瑞陷于深深的沉思之中，因为是在客地，他不便发火。听了村支书的话，他心里不是滋味，心想，群众落后，领导又怎样呢？就凭你二人的解释，比伪保长也好不了多少。他耐住性子，对二人说 ：“我们依法解救被拐卖到你们村的女青年桂秀，希望大力支持，任何人不得干预我们执行公务。老百姓的工作由你们做，桂秀的工作我们负责做，这样行吗？”

　　村长、村支书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傻子的爹妈见村长、支书不表态，急了，双双给他二人跪下：“不行，你们得替我家做主，不能让二傻子断了香火……”

　　不知什么时候，傻子他嫂叫来十几个沾亲带故的村民，在门外直嚷嚷：

　　“各地管各地的事，叫他们滚蛋。”

　　“桂秀是买来的，硬要带走，叫他们拿一万块钱来赎。”

　　“不怕他们带枪，谅他们不敢打老百姓。”

　　“不准欺负咱乡下人。”

　　……

　　人声喧嚣，看家狗也汪汪直叫，小黄怕狗，心里直哆嗦，她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的枪。此时，陈新瑞的手机响了，老局长从千里之外打电话询问办案结果并告之那边的情况。陈新瑞顿时喜出望外，对局长说：“您把刚才的消息再说一遍，请大声一点。”说罢，将手机靠近村长和村支书，耳机里传来老局长的话：“拐卖桂秀的两名人犯已被逮捕归案，现正在审理之中，最终将绳之以法。”

　　老局长的消息传得及时，正在火候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村长和村支书感到事情不妙，打消了阻碍执法的企图。经陈新瑞、王所长带有威慑性的劝说，再加上村长、村支书的暗示，准备闹事的人才骂骂咧咧地离去。傻子一家又哭又闹，乱作一团。

　　已是午夜时分，干警们已经筋疲力竭，当晚，他们挤在派出所睡了，小黄和桂秀住王所长的铺。

　　次日凌晨，陈新瑞揉着惺忪的眼睛，与王所长商量返回的事。

　　王所长道：“作为同行，本当留同志们小住几日，但问题复杂，估计村里人还会围上来，因此，返回之事宜早不宜迟。”说罢，吩咐留所里的两位民警护送警车，随即又补充道，“只要到了县里，问题就好办了。”

　　警车的引擎轰轰作响，陈新瑞从车窗伸出手来与王所长握手告别时，见几十个壮汉拿着棍棒直向警车追来。

　　“开车！”陈新瑞果断地命令司机。

　　警车加速往县城驶去，留下一路尘烟，留下一段发人深省的故事，留下一串串不尽的反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