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秋天,我去了体检,结果没任何消息,本想去问问村长,却觉得无从问起,毕竟十八岁的人,有点懂事了。以后,我做了很多事,很琐碎,不值得提及,后来去了广东打工。除李老师外,那三个单身公在90年代相继死去,死得很象单身公。至于黄狗,就在第二年冬天,可能是吃不饱,在人家猪栏里偷猪食吃,被打死吃了。
98年,我舅舅从城里来我家玩,我们这里除了水库外,没有什么去处。我于是陪他到水库走走。他一爬上水库坝,就连叹数声,啊呀,这真是个好地方,好风景。城里人到农村来看到什么都是风景,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却从没感到这里风景好。住在水库里面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他们都去了城里谋生,决心不回这山里,哪怕在外做牛做马。从外面进山的人,也不知道这里有风景,他们只知道这里有他们要的树或竹之类的。
我住在一个工业区里的一套出租房里。这里到处是人,能经常打交道的却几乎没有。同租的三个人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很难见面。工业区很大,能走走的地方却只有那二条街,花二十分钟就逛个遍。楼下有一个麻将馆,麻将声和吵闹声响彻通宵。我没有心思打麻将。我做做什么都没心思,因为我觉得做什么都没前途。每天除了有事没事进超市外,基本上窝在房里看电视。看得头发昏时,就花五毛钱,去村办的阅览室坐半天。
人越无聊,梦就越多,做的梦乱七八糟。每回梦醒,想回忆一下梦境。可刚才还有点影子,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象飘着的一丝轻烟,当要细看时,却正好消散。只有梦到林场,梦境能清晰地保存很长时间。
前年冬天回家过年,突然想起到林场去看看。
走的是当年进山的路,路没变,山变了,树砍伐过,路就显得更宽,也不那么阴冷。水库的水位很低,冬天都如此,水并不清流流澈,呈墨绿色。早几年就听说包给私人养鱼,养户每天用拖拉机往水库运猪屎。我没有直接去场屋,而是沿山脊上了山。山上的树也已砍过一遍,没有再种。树蔸边上长出的树苗已有二人多高,属再生林,这种树长得慢,也长不得母树大。对面的松树没有几棵大的,竹子一根没有。整个林场很空旷。林场通了一条简易公路,一直通到场屋。老场屋早就折了,原地上建了几间红砖瓦房。紧挨水库,建了一排猪场,猪的屎尿直接排进水库,把库壁染得墨黑,象铺了一块黑布。
水库里面的那一大片山,赤红赤红,是用火烧过。听同村的桂矮子说,有人承包了很多山的种树生意,树苗林业局供应,他只管烧山和挖坑就行,二十元一亩,简直是捡钱。他就在这里做事。火一烧,烧得野鸡嘣嘣的乱飞,野兔狸猫乱窜,有一次还烧出了一条野狗。还有野鸡蛋被炸得到稀烂。每一次烧山,他都能捡些死野物回来。起初这个村人没意见,后来看到烧成这个样子,就出来阻挠。那承包人一个电话,县里公安局来了二部警车,还有一部中巴车,搞不清里面是些什么人。山里人一看不对劲,全吓得缩回各自家里,不敢出来了。桂矮子说,老板在省林业厅里有人。
这边的茶场还在,只是茶树已被掩在小灌木和杂草里,荒了。去看看那条小溪。山在,可我曾经躺在里面做白日梦的小溪已不在,整个山沟铺了一层厚厚的黄白的泥石,是从山上冲下来的。有水冲成的沟,但没有一滴水。这片山从山脚到山顶翻了过来,稀稀拉拉种上了板栗树,一条烂公路蜿蜒在山腰。听说是邻县当地的一个人投的资,这人在广东做海关关长,很有钱,想光宗耀祖,为家乡人民做点供献。
我还去了李老师的家门前看了,还是老房子,门关着,整个看起来很衰败,要不是外面晾着衣,有几只鸡在走动,看不出还住有人。李老师好象还在。
说也巧,回家时,在水库坝上碰到了李老师家老二,提着大蓝小包,应该是回来给她爸爸送年货。虽然二十多年了,模样还认得。我看着她,她却只扫了我一眼就过去了,我完全是个陌生人。看来,她根本就不曾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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