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在我们老家胶东平阳县兰山镇陈家庄那儿,一旦谁要真走上了那条不归路,最终的栖息地总在村里的“义地”里。那里,其实就是一块全村老少爷们人人归天之后都能进入的“公墓”。
但似乎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进义地的。在我们村子离义地不远的东南角上,就有这么一座孤零零的荒冢,土堆不大,却长满了野草。每年到清明节,义地里的每一座坟冢总会有各自的后人在清扫培土。在我印象中,座落在义地外的这座荒冢却很少受到这种礼遇,由于荒芜,每年到秋天开花时节,整个坟头便被野草和白茅絮所包围,风一吹,但见乱絮满天飞,很有种凄凉的感觉。小的时候,曾经很想知道那座坟的来历。但问到母亲,她却不肯说明白,只是道:“那一定不是个好人,该着当孤魂野鬼,你可别去那里。”
那时候还小,倒是很怕鬼的,于是就当了真,从来不敢到那坟前。直到长大了,还是不敢去。因此关于那荒冢的事,从来不关心,在心中一直也是个谜。直到有一天,由于一桩特殊的奇遇,才使我对那座荒冢有了新的认识。
那是进入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年头,也就才过农历八月十五节那几天吧!有一天,狗儿突然领了个半驼了背的老人来找我,狗儿说那半驼背的老人是我解放战争时期离开家乡跟国民党去了台湾的本家的一位爷爷,原是在我老爷爷那辈排行老三,也就是我爷爷的亲叔兄弟。狗儿说他是在义地碰到三爷爷的。那天下午,座落在义地东南角的荒冢前突然破天荒地第一次冒出了袅袅香烟,那烟直上坟头有三米多高,然后随着微风缓缓飞散,那沁人心肺的香气,把田野里忙着收秋的乡亲都陶醉了。许多人停下手中的活张望着,有的还询问:“荒冢那儿冒烟了,那是谁在烧香呢?”
当时村里的狗儿离得近,于是便停了手中的活去看,就见到一位穿着短襟绸布褂、头上带顶礼帽的老者在那儿磕头。那老人磕完了头,起了身,原来那腰早驼了,且驼得很厉害,似乎与地面形成九十度,更为严重的是,那老人腿也在打着哆嗦,给人的感觉真像是到了风烛残年,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给刮倒似的。见有人来,老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狗儿却问他是从哪里来的?老人见狗儿一团和气,于是便和他攀谈。狗儿一听他说老家也是这儿的,就笑,说这我早看出来了,要不你能到这儿上坟?不过,这座坟的主人名声可不咋地,别是上错地方了吧?老人先是沉默,好久才说:“不会错的,不会错的。二毛亲口告诉我说在这儿的。”
“二毛是谁?”
“你不认识?”老人瞅瞅狗儿的脸,狗儿不像在撒谎。老人忽然就笑了:“怪不得,我说的是他的小名儿,对了,他大号叫陈绍田吧?”
狗儿一听,却伸了伸舌头。陈绍田是他爷爷。这人连他爷爷的小名都知道,敢情是爷爷那时代要好的。狗儿便请老人上他家去坐坐。回村的路上,狗儿才知道那老人叫陈绍明,和他爷爷是一个辈份的。
三爷爷在狗儿家和狗儿他爹一块儿喝酒的时候,狗儿爹和他论起村里的亲属分支,后来又去请教村里年龄最老且辈份最高的陈老牛,算来算去数我家和他最近,于是,便让狗儿将老爷子送到了我家里。
我知道陈老牛在村里年龄最大且辈份最高,按说村里的历史他应该都知道,可这老人跟我有关系吗?“就你和他最近,你总不能让他露宿街头吧?”狗儿这样说。
说句实话,打我记事起,我就从来没有听说过我有这么一位爷爷,况且,他还是从台湾来的。不过如今这年月,谁家有台湾来的亲戚,那可是件了不起的大好事。只是我总觉得有些别扭,咋说呢?别人要问起来,我就对人讲,这是我从台湾来的爷爷?光天化日之下,我这凭空得了一个爷爷?
如今这社会,你不能不承认信息的发达。还没过三天,我家中来了一位台湾老爷子的事就让镇领导给知道了。当时,镇领导正为完不成县上给下达的招商引资指标而发愁呢!一听说有这种事,老早就打电话要我在家好好侍候着,说非要上我家拜访。第二天上午,镇党委蔡书记和艾镇长就坐车赶过来了。不过,一见我那三爷爷整旧朴素的打扮,蔡书记和艾镇长的脸色就有点往下掉。等到和三爷爷聊过之后,大概知道三爷爷办不了什么事,无非是“枯木一秋、叶落归根、应该安享晚年”之类的话,叫三爷爷安心在家乡养老,然后就告辞了。
三爷爷倒好,自住到我家之后,也落得个清闲。每天除了享受我媳妇的一日三餐,便一家一家地找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拉呱。听说村里的陈老牛还活着,竟然兴奋地天天跑去找他,回到家里还时常兴奋地说:“这个陈老牛,我还得叫他叔呢!知道吧!早年他榨的一手好油,那油可香呢!”
陈老牛已经九十高龄,由于嘴里缺牙,那张脸便显得有些干瘪,尤其是因为嘴的变形,使他说话一直都是含含糊糊的,一般人根本听不清。三爷爷尽管爱去找他,但回来时,却是眼睛通红红的,那几天的情绪一直低落。
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媳妇便有些烦,背着老人跟我说打哪找回来个这么个爷爷?整天光吃不做,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劝她不要计较这些,毕竟老人在外边一辈子不容易,如今这么一大把年纪才回来,也没有个亲近人了,要是我们再不管他,叫他依靠谁去?
在家住的时间长了,我才知道三爷爷身体不太好,常咳嗽。有时咳得急了,便从随身携带的一口箱子里找出随身带的药来吃。没过多长时间,那些药便吃完了,于是就拿出几张钞票给我媳妇,叫她帮他买药。我媳妇接了钞票,一看是外国的,不认识,拿到村卫生室去,人家一看,说应该是美元,但又怕是假的,不敢收,只叫我媳妇记了帐把药先拿回去。等我下班回家时,我媳妇就把事情跟我说了,还拿出钱来给我看,果然是10元一张的美金。我叫媳妇把钱给三爷爷,媳妇拉了长脸,给三爷爷,老人却不收,说生活上已经够麻烦我们的了,不能再让我们破费。
那美金我们总归没花。不是嫌少,而是觉得老人不容易。虽然自他回来后精神上有了些起色,但毕竟年岁不饶人了,已经是近80岁的人,单看那一脸饱经沧桑的深深的刻划,就知道是该留点钱到关键时候了。
陈老牛突然故去了,发殡时,全村老少爷们都来给他送行。三爷爷知道消息之后,跟着送殡的队伍一直送到义地,望着满地飘飞的纸钱,老人精神上仿佛受到了重创,一夜之间,三爷爷苍老了许多,且经常对着屋顶发呆,时不时露出满脸骇人的笑。
殡葬陈老牛的当天晚上,三爷爷“失踪”了,我和媳妇找了大半夜,才在陈老牛的坟前找到他。漆黑的夜里,媳妇吓得要死,但我却不敢就此丢下这位归根在我家里的老爷子。倘若老爷子真的失踪,这罪过我可担当不起。隐隐听到他在陈老牛坟前苍老而又悲凉的哭声,我的心被深深震憾了。我突然意识到,在他和陈老牛之间,一定有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交往。
这谜底在当天晚上就被解开了。此时,三爷爷的身体状况似乎明显不如以前,连说话都有些接不上气了。“这些天来,我硬生生地在你们这儿住下,真难为你们俩口子了。不过说实话,我知足了,我没想到回老家后还能享受到这么好的生活。不过,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总是难免的事情。我怕我也快了,或许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今晚你要有兴趣,就耽误你少睡一会儿,有些故事,我不想把他带到土里去。”
老人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中充满着期待,当看到我使劲地点头,老人嘴角溢出了一丝笑意:“那这就说了?就先从村外那座义地说起吧!你知道义地里那座坟的来历吗?”
我摇摇头。
他缓缓地开始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你就会明白了。都快六十多年喽!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但到头来,欠下的感情债总是要还的。活了一辈子,我都没逃过良心的谴责。对不起的人太多啦!这事还要扯回六十年前去……”
老人缓缓打开了话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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