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和‘阿拉伯’数字舞蹈的老人

一个和“阿拉伯”数字舞蹈一生的耄耋老人

　　题记：很久就想写他，写他的信念，他的无畏，他的心酸。写他一生的被人奚落，被人笑谈。然而，我却一直没有勇气来真正的审视他的行为，他的语言，他的情感，他的世界。我总是远远地看着他，听着他的故事，他的传奇。在这年末的寒风里，我回家又一次见到了他满头的白发如枯草，重跌在他刀刻犁痕的额头。我的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针刺了一下，我觉得我应该为他做些什么，哪怕能坐下来感动的听他苍老的叙述，做他人生暮年的一个普通的探询者，也可以弥补我心灵的遗憾。这样的想法让我这一次真实地走进了他孤寂无奈的岁月风尘里。

　　［一］ 九岁的小神童，算盘是他最喜爱的玩具。

　　１９２６年７月１５日，蚌埠市怀远的西南农村，一间贫寒的农舍里，一声清脆的啼哭，一个小男孩来到了世界上。他母亲说他一出世，眼睛就是睁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破旧的算盘。谁也没有想到，他今后会和算盘结下那么深厚的远缘。他是为算盘而生的。后来人们这样评价他。

　　上小学后，他被寄养在外公家。他的数学出奇的好。尤其对算盘情由独衷。他很少出去玩，总是喜欢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外公的旁边看外公用算盘计算账目。那时，他的外公在淮南的九龙岗开了一个杂货店，每日的账目都得结算。他在外公的教导下，很快就成为外公的得力助手。他那个时候，彻底迷上了算盘。每天夜里，他都把算盘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算盘成了他小时候的最好的玩具。算盘也是那个时候最快的最正确的计算工具。渐渐地，外公把所有的账目都交给他整理和核对。他总是准确无误。他九岁那年，成了当地出了名的小神算子。

　　就在那年冬天，一个全身衣衫褴褛，满身疮痕的乞丐昏倒在他外公的杂货店门口。外公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就收留了他。没有想到，他的破烂的行李里，居然有一个和所有的人使用的不一样的算盘。那是一个十珠算盘，不是七珠算盘。更让人难以想到是那个乞丐的算盘计算速度比他的外公和他都快得多。他特别喜欢乞丐的那个算盘。常常摆弄，乞丐把他使用十珠算盘的方法告诉了他，成了他的师傅。同时，他也从乞丐那里也知道了那个算盘的来历＿＿乞丐在大别山一次盗墓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奇怪的算盘。一年后，乞丐因为感染痢疾死去，那个十珠算盘就成了他的计算工具。几十年，都不曾离开他。它是他生命的一个记号，一个尊严，一个今生都磨灭不了的回忆。

　　［二］ 四舍五入法为民造土地册，差点招来杀身之祸

　　新中国解放的歌声传遍大地。１９４９年，怀远县在全县范围内征集优秀的计算能手，他成为其中的佼佼者。那年他２３岁，被抽调到县城工作，参与全县土地的登记造册工作。在家乡土地的登记中，他目睹了农村在刚解放的时候的贫穷和落后。人民食不果腹，衣不遮体。而上交粮食的斤数，要完全按照登记的土地亩数去交纳。那时的生产条件，除了上交的，老百姓根本剩不了什么。于是，他没有经过上级批准，自己在登记的时候，对村子里的土地每家的实际亩数采用四舍五入法，让家家户户都多少有了一点便宜。村子里的人们减轻了许多苦难。要知道，在那个岁月里，人们是非常听话，非常胆小的。他那样做，确实是下了很大的勇气和决心，他知道，要是被上级知道了，那是要掉脑袋的。三年以后，事情还是被上级知道了，但由于他在整体土地规划和登记上没有太多的出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村子里上面来调查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认为他是死定了，他的父亲跪在工作组的领导面前，全村的老人都去给他说情。后来，他的工作被辞退，回家种地。他说，他的命是全村人的，他要为村子里的人活着，一个人一定要有一颗为民的心，这样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那一年，他成为了村子里的英雄。

　　［三］ 情迷数学，《万年数字历》耗尽心血。

　　在生活的日子里，在生产劳动的间隙，他开始精心自己的数学著本《万年数字历》的计算和研究。他用那把十珠算盘，在昏暗的油灯下，一熬就是一个通宵。没有纸张，他就用粗糙的手纸纪录计算结果。夏日，蚊虫的叮咬；冬日，霜雪的冰冻。这些，他都不惧怕。他把自己的一切时间，一切精力，一切资本都投入到数学的王国里。他废寝忘食，有一次，他为了一连串数字的正确，竟用算盘演算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实在太困了，赶马车的时候竟然睡着了，连人带车都掉进了水沟里，差一点淹死。就这样，他把自己封锁在数学的天地里，一干就是２０年，１９７３年春天，九本浸透着他的汗水和心血的《万年数字历》终于完成了。他看着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的结晶，他泪如雨下。九本，每本３６５页，８开白纸那么大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写下了他计算的结果和数字的关系，那些数字在他的眼里是那么的有感情，有思想。他相信，他的这一做法和研究，对数学的心算和简便运算的普及和推广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从初稿到定稿，他前后修改整理了六遍。这２０年，他的做法得不到家人的支持，更得不到家人的帮助。他就是一个孤独的探寻者，他渴望有那么一天，他的一切努力能得到别人的认可。他告诉我，那时的他瘦弱得连二两劲都没有，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他的神经极度衰弱。他也中途打过退堂鼓，想放弃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但他只要想到那个乞丐，他的一切埋怨，一切忧伤都在一夜夜的灯光里灰飞湮灭。

　　最使人痛苦的是，他的研究在村民的眼里，一分钱不值，还没有为家里多挣几个工分更让人快乐。人们说他是白日做梦，异想天开。一个普通的农民也来搞数学研究。人们看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他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成为人们说笑的笑料。他感到自己从未有过的寒冷和尴尬。他决定选择离开，到北京去寻找真正懂得自己的数学专家。

　　［四］ 泪洒北京中南海，回家后悲情不堪终成疯。

　　１９７３年１２月２２日，他一个人背着自己厚厚的研究成果，把家里仅有的５８元五角钱揣在身上，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首都北京。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无处可去，在警察的帮助下，他来到中南海，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摆在了大街上，他开始讲课。他告诉我，那个时候他一点都不惧怕什么。群众一瞬间把他围得水泄不通，都被他这个普通的农民打扮的中年人神奇的算盘和九本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本子吸引了。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那里疯狂讲解自己研究资料的时候，有人已经告诉了江青的办公室人员。当江青来到他的的身边的时候，他居然不知道。他被警察带到了办公室询问。他如实告诉了他们自己的经历。接下去，江青亲自批示，叫他到中国科学院去看看，那里有人能帮助他。

　　他拿着自己的宝贝，满怀欣喜和激动。科学院的人员对他的数字经过细致地核对，他的计算率１００％正确，他们又听了他的数学研究构想和理论的使用，最后给出结论：数字庞多，计算繁杂，应用狭窄，精神堪嘉。当时的领导给他１０００元钱，叫他回家。他没有要，他说那是对他的一种嘲笑，一种侮辱。他的研究成果不止那些钱，他根本就不需要钱。

　　他无法相信，自己几天来的等待，竟是这样无奈的结果。他背着自己的心血走在北京的暮色里，他就像一片飘在水中的绿萍，找不到方向。摸着口袋里仅有的五块钱，他仰天长泣。随后的一个月里，他靠给人打零工才筹到了回家的路费。那年，他已经４７岁了。

　　当他跨进家门的时候，他瘫倒了。从此，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三天三夜。当他再出来时，他的村会计工作没有了。他的家人不愿意看见他。他疯了。见人就哭，逮到一个人就说他的数学研究。村里的小孩拿他取笑，他不恼，他竟然给他们讲数学中的计算。所有的人都认为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好好一个聪明人，被数字害了。老人们惋惜地说。

　　［五］发明“十珠式折叠算盘”，获国家专利。他灌醉了自己。

　　时间在农村生产责任制的春风里飘然而逝，他在时间的长河里渐渐好起来。时间摩平了他心灵上的创伤。他没有因为一次的失败就放弃了自己的追求和对数学的热爱。他开始琢磨算盘的使用。他的灵感来于当年那个乞丐留给他的十珠算盘。他发现在计算过程中，原来的七珠算盘远远不能满足于大数字的计算。于是他有了大胆的想法：为什么不能把两张算盘接起来呢？这样既增加了数位，又可以加快计算的效率。他经过组装，发明了“十珠式折叠算盘”。1982年８月１９日，他带着自己的发明又来到北京，他直接去了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去了中国珠算协会。他们对他的发明特别感兴趣。建议他可以申请国家专利。这一次，他又流泪了。这是喜悦的眼泪，是多年心酸得以释放的快乐！

　　他最放不下的还是他的《万年数字历》，他相信那才是他的价值体现。在以后的十几年里，他带着他的《万年数字历》立成公式＿＿加法。减法。乘法。除法快速追求任何数。走遍全国十几个省市。不管哪里，人们都非常喜欢他的计算方法，他教给孩子们的简便速算更是让家长们啧啧赞叹。他就纳闷，为什么人们这么喜欢的东西，科学界为什么不能认可和支持呢？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路那么迷茫。１９９４年８月２４日，他的“十珠式折叠算盘”终于获得了国家专利。他的这一发明也获得了蚌埠市科技发明三等奖。６８岁的他成了领奖台上一道特殊的风景。当他拿到专利证书和获奖证书的时候，他把自己灌醉了，用自己烧的老酒。他的所有的钱是他一个人自己酿酒，自己卖，一点一滴积攒的，他知道自己的辛劳。他要犒劳一下自己，这些酒，他平时是一杯都不喝的，其实他是那么的爱酒！

　　算盘的发明成功让他有了自信的力量。他自费请安徽泾县水东工艺品厂的师傅制作了２０张算盘。他带着他的发明到大街上卖，２０块钱一张，受到一些算盘爱好者的喜爱。他说自己那时被钱逼到了绝路，自己成了一个铜臭满身的商人。

　　[六]给国家领导人写信，地方推荐报告，让他生活在希望之中

　　他为了他的数学研究，他两次给国家领导人写信渴望回信答复，但每一次都没有收到回信。１９７４年２月２７日，他给周恩来总理写了一封信。１９９０年１月４日，他给江泽民国家主席写了一封信。这两封信都没有到他们的手里，就被办公室的人收了。他也亲自去北京找过自己邮寄的包裹和信件，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满载失望。１９８６年２月，他曾经求救于一个从台湾回国的同胞老人，给当时任台湾教育部长的武京寄去了自己的数学研究。５月２２日，他收到了从台湾教育顾问室寄来的信件。信中告诉他，他的研究《万年数字历》已经录案。这是他收到的最让他兴奋的一封信。他拿给我看时，他的手都在不停地颤抖。

　　家里收藏的对他的数学研究推荐报告就有三份。其中一份这样写到：

　　中国科学院：

　　孙灯康，男，７９岁，汉族，初中文化，安徽怀远县常坟镇建华村人。他一生爱好科学，专研珠算和数学，痴迷忘我，已有成果。著作的稿件《万年数字历》。有待出版发行。他发明的“十珠折叠式算盘”构造简单，使用方便。可是，孙灯康老人身无分文，境遇窘迫。他为了《万年数字历》一书的研究，呕心沥血，白霜染鬓。他人穷志坚，为国为民，心怀科学。曾经多次向有关部门求助，都未能理睬，说他是疯子，是精神病。如今，老人已到风烛残年，光阴渐短，多么想吧自己一生研究的成果发表见世。如果能达其所愿，即使死去，也能含笑九泉。地方群众和干部有目共睹他的成果来之不易，不能荒废。地方百姓一致要求将他的研究向上推荐。建华村委会通过了研究，决定帮助他完成愿望。敬请上级党政部门大力支持，酌情协助。万分致谢！

　　怀远县建华村委员会

　　２００５年１１月１６日

　　在这张充满真情的推荐稿上，盖了五个鲜红的印章。每个印章都有一段难忘的路途，一段感人的故事。他说：这么多年的奔波，有点疲惫了，但从未感到厌倦。谁能想像一个瘦小而坚强的老人，一个人走在他乡的街道上，看着异乡的灯火阑珊，想着自己的渺小和孤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的眼睛说着说着湿润了，我坐在他的旁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老人的伤心和凄凉。风，从墙角猛烈的吹过来，他的白发在风中凌乱的飘动。

　　临走的时候，我告诉他，我能为他写篇稿子，把他的故事讲给别人听。他激动地握着我的手，只是惊讶地望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记：

　　一个生命即将走向暮年的老人，用他一颗永不疲倦的心，顽强地在数学的道路上无怨走过，没有掌声，没有鲜花。我们不能评论他的人生，但我们却需要用一种无比瞻仰的姿势去看他。一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不同的过程，这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面对苦难时，你是选择放弃，还是选择坚忍？只要走过岁月，哪怕只有忧伤，我们都不要回头，都不必后悔，因为人生没有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