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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龙年仲夏的一天，S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在W县公开审理孙玉菊投毒杀人案。人们似乎对于女性被告且又是杀人的案件格外感兴趣，法庭旁听席以及过道和院子，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我作为被告孙玉菊的辩护人坐在辩护席上，还在为即将宣读的辩护词煞费苦心。在我不很长却也不太短的律师生涯中，出庭为孙玉菊这样几乎没有什么可辩护的被告辩护还是第一次。事前，我按照法律的有关规定详细阅读过被告的案卷，会见过孙玉菊本人。可以用一个似乎很绝对但却合乎实际的成语来形容公诉机关关于被告杀人事实的材料，那就是：无懈可击。而被告孙玉菊对所犯罪行也供认不讳。
孙玉菊，女，现年二十四岁，文盲，农民，住W县清水河乡北赵村。今年五月十三日，因公公王根成唆使其丈夫王发海殴打她怀恨在心，于晚饭中施放剧毒农药1059毒死二人。五月十四日即被村委会发现并报公安机关依法拘留。现有死者及现场勘察照片和记录在案，又有剧毒农药剩余物及经过化验证明的饭食为证。孙玉菊对自己作案的动机以及经过交待得彻底而又详细。看来不存在冤、假、错问题。
对于这种案件该怎样进行辩护呢？实在令人犯难。似乎只能以被告认罪态度好，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虑予以从宽。然而，法律不会宽大无边，杀死二人无论如何是要处以极刑的，从宽还能如何从宽呢？因而这完全是一种例行公事式的辩护。
法庭审理按部就班进行。公诉人宣读过公诉词后，审判长宣布开始进行法庭调查。孙玉菊表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两条不长的辫子垂在身后，梳辫得整整齐齐，看不到一丝儿乱发；端正秀气的脸庞没有那种惨白或死灰般的恐惧相；身子挺直坐在被告席上，精力很集中地望着审判长，问什么答什么，既不含糊其词，又不拖泥带水。
接下来就该我进行辩护发言了，我头脑里却还没有理出个头绪。装模做样地履行一下法庭程序？这对于我这个颇有点名气的律师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也是自己砸自己的牌子，我很不甘心这样做。然而不如此又该怎样呢？我再次调动起全部脑细胞急剧地运转，想在最后时刻找到一些很可能被忽略了的疑点线索，从而打开新的缺口，使案件的审理形势逆转。这样的情形在我过去的律师生涯中，并非只有一次地出现过，我的名气和不凡也正是从此而来的。我不会放过这样有可能充分表现自己的机会，还有那句“律师的责任和良心”的官话使然。
审判长发出询问，辩护人还有什么问题需要向被告提出？我习惯性地抻了抻笔挺的西装衣襟，扶了扶纯粹用于装璜形象的宽边眼镜站了起来。
“请问被告，你投毒杀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我最终决定以此为突破口。
孙玉菊转过头，脸色迷惘地望着我。大概是对于“动机”一词听不懂。我又说：“就是说你为什么要杀害他们二人？”
孙玉菊这才又把脸转过去，嘴巴对着面前的麦克风，说：“我已经说过了，也不为别的啥。只为王发海打了我，他爹出的主意，我很生气，就给饭里放了药。”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打你？总该有个原因。”我抓住这一条线不放，想要一追到底。
“原因嘛……也没啥原因。”
“没有原因？没有原因就平白无故打你？据我调查，你们家平时没有表现出什么矛盾或者纠纷。难道突然之间就发展到王发海对你进行殴打，而你便采取投毒的办法置他们于死地？”
“那……那反正就是那回事。要我说，我也没啥再说的。“
这种回答显然不能让人信服，更不用说自圆其说了。律师所特有的敏感告诉我，其中必有隐情，被告可能由于某种缘故不愿意把投毒杀人的真正动机公之于众。我必须尽力冲破她思想上的防线，探测出她内心的秘密。
“另外，据我的调查，五月十三日王发海殴打你一事并不为人所知，就连你们家的左邻右舍也毫无察觉。王发海打你是在你被拘留以后由你口中说出来的。我对到底有没有这一件事表示怀疑，请你能谈出详细情节或者提供出确凿的证据。”
“我挨打的时候他们两家屋里都没有人，所以也就没有人听见。再说王发海打我的时候他把前后门都关了，谁也听不见看不着。”
“不！你所提供遭到殴打的时间，此时左右邻居都有人在家，而且两家中都不是一个人在家。”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挨了打，不忿气，就给饭里放了毒药。再要我说，我……还是这……”
似乎有了一点儿进展，我继续紧追不舍：“还有，你说王发海打了你，你是在挨打第二天被拘留的，可是你身上任何部位都没有伤痕，这是为什么？”
“王发海只打了我尻蛋子和脸，没拿啥家伙，身上就没有留下啥伤。”
“对，假如王发海打你，确属事实，他只打了你的屁股和脸，但也没看出被打的痕迹。这说明王发海即使打你也不是那种残忍的毒打，心底里对你是有感情的。我想这一点大家都可以理解，你也一定很清楚，难道你就会由此而产生那种极端的报复心理和行动？平时没有隔阂，据说你们家庭生活比较和睦，家里的事几乎全是你说了算。在这种情况下，会因为丈夫偶然一次轻微的殴打就干出杀人的事情吗？”
“我……”
“孙玉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不好对人讲，也不愿意对人讲？”
“我……”
孙玉菊眼眶里涌出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子顺着脸颊朝下淌。她想抬起手擦拭，双手戴着铐子又放了下去。
有门了！我暗暗感到高兴，更有了信心。
在我和孙玉菊的问答中，整个法庭鸦雀无声，审判台上下似乎都被我提出的一连串问题所吸引，陷入不约而同的思索之中。往常遇到这种不利于公诉人的情形，公诉席上便发出请求，经审判长同意后即刻对辩护人发出诘难。此刻却一反常规，公诉人没有横插一杠子，好像也有弄清这一被忽略了的问题的必要。我们的政法机关毕竟是以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法律为指导的，这种对人民极端负责任的精神可以说是共有的。
审判长大概也预感到什么，待我的提问刚刚停顿下来就插了话：“被告孙玉菊，你应当相信人民的法庭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在法庭的陈述中你应当毫无隐瞒地把应当讲的话讲完。虽然你目前已被拘捕在押，但是最终的判决还要等到把一切都调查清楚之后依法做出。你大概认为自己杀了两人终归是个死，也就报着一死了之的态度，想要说什么也就不想再说了。这里再向你说明，法庭尚未最终判决，希望你如实回答提出的问题。杀人者偿命，但是我们要弄清楚为什么杀人。如果杀人是属于自卫性质，非但不偿命而且还无罪。这些法律常识也许宣传得不够，法庭在这里向你做一解释，供你认真加以考虑。现在继续由你回答辩护人提出的问题。”
孙玉菊沉默着，除了那不断线的泪珠子外，似乎毫无反应。
我需要做进一步的启发，看来打开被告话匣子的时刻不会太遥远：“被告孙玉菊，刚才审判长向你阐述了法律的有关知识，我想你应当理解人民法庭的实事求是原则。我作为你的辩护人，尽管这不是你要求而是由人民法院指定的，但是我履行自己的职责是千方百计维护被告的合法权益。从现有材料看，我为你提供的辩护没有多少话可说。我总觉得你所提供的作案动机不够真实，希望你能把真情实况告诉我，我想或许能为你做出必要的辩护。请你打消一切顾虑，把事实统统讲出来，对你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错过了这个机会，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快说吧！”
“有啥就说，到了这种时候，还有啥不好说的！”
“豁出来讲吧！”
“唉……再不敢犹豫了！”
……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听众也纷纷向被告劝言。这本来是法庭纪律所不容许的，审判长破例没有敲击惊堂木。
“哇呀！”孙玉菊突然间尖厉地哭出了一声，随即整个儿身子都在抖动，摇头顿足，那种痛苦得不能再痛苦的神情，真让人抑制不住为之落泪。站在旁边的女警察走上前搀扶着孙玉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使她平静下来。
“我说……”孙玉菊似乎下了最大的决心，抬起头，满面泪痕，“我从头说，从头往后地说！”
谁也没有料想得到，孙玉菊讲出来的却是一个千古未有的荒唐离奇故事。那残留在王根成王发海父子身上的愚眛落后，竟是那般不可思议，令人发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