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到S局上班，已有廿年之久了。承蒙领导关照，一直在人事科工作，并且从科员升职到此时的科长。但像这次能到南方出差，还是头一次。对这座被一位世纪伟人用手划了一个圈后，便欣欣崛起的城市，我是向往已久的。过去只是耳闻它的巨变，现在是目睹它的文明与快节奏的生活。街上，实在难得看到有悠闲的行人，而且一尘不染；穿梭不息的车辆代替了来自五湖四海的精英们的脚步。我和同行的R处的陈书记不好意思再在大街上溜达。我提议到茶馆去浪漫浪漫。陈书记也对这座城市颇感新鲜，自然非常赞同。

　　茶馆里清幽却红火。在这里消费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难怪老Q在儿子那里呆了一阵后，又决意回到单位守几个养命钱。 我们如老Q算是没有什么真本事的落伍者，只好偷偷地找了一处角落坐下。服务生马上走过来。我正准备点茶。突然，手机悠扬地响起了七彩铃声。我告诉陈书记，黄局要我们赶回去，听说老Q在老家出事了。出事了？！陈书记惊诧地瞪圆双眼。我无心答话，唉——，一趟好不容意盼来的美差，就这样半途而废了。我和陈书记在回家的路上彼此闷着。在无聊中，我躺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想，这么多年来，该做了多少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大好事！于是，形形色色的人飘浮于记忆，如这飞驰的列车，一闪即逝。唯独老Q令我琢磨，叫我不易拭去。

　　老Q本来有姓，为借阿“Q”的光让其扬名；同时避免一些人对文中的人物硬性对号入座，而引起诸多不快。我便以赵太爷对阿Q的一次尊称，叫他老Q好了。

　　老Q年近花甲，头发不多，有些花白；老爱在人前用手指梳理，头皮屑像小雪一样飘飞，叫你躲也不是，不躲又倒胃口。脸似倒金字塔，且瘦，还零星地缀着疣；腮是极度凹陷下去，可以盛下两个小馒头。平时不大爱修边幅，大热天拖着凉鞋穿着短裤，衬衣从不扣上，有些袒胸露背罢，又穿件白背心。说话声音如洪钟，只是有些口吃。若与人争吵，则又不怎么结。尽管没有什么音乐细胞，但在不平或得意时也哼上几句小调。无论调子走得多远，却是释然或自得的满足。他比我先来S局。档案上记载，正营职待遇。但听他的战友讲，只不过是技术职务，老Q从未带过兵。不管怎么说，到地方工作，他起点不低，在提拔问题上优势于其他同事。但是，和他前后进S局的，都混了个一官半职。比他年轻新来的，也当上了科长或副主任。大家对他不好称呼。有的喊“×营长。”开始他挺乐意，细小的瞳孔里放出辉煌的光，但马上似莹火一闪即逝。你再看他时，两眼无神地游移，多少流露出些哀怜和愤怒。有的喊“老×”。逢比自己年长，职务超过正营的人叫他，倒也无所谓。倘若遇上一个小同事或县市基层来人叫他，则脸上的疣胀得分明，幸存的几颗门牙也在“咯吱”地叫：“奶奶的，可恶！”

　　喊他什么好呢？大家实在犯难。有一次，姜局长在大会上表扬他，称呼曰“老×”。大家再喊他时，就说：“局长说，老×……”他欣欣然，不再不高兴了。所以，我喊他老Q是有其道理的。老Q所在单位的行政级别顶多相当个副县，在京城而言，副处级的官可谓用脚捞。这几年，事业单位正逐步取消行政级别，但单位行政一把手汪处长，老爱在同学、亲友或政界人物面前自诩抑或自悲地说：“我这一生混个副县算到顶了。”这时，旁人中才记起喊：“哦，汪县。”汪鹏飞稍一忘形，把身旁的茶杯弄砸了。一旁的老Q听到别人这样恭维他，竟忘了去帮处长收拾残局，却羡慕得直流口水——这人在社会上混，有的一心想成名，有的一生想发财，有的一直想往上爬……不就是图个让人看得起吗？但是，这大半辈子，我所看到听到的，亲身感受到的，不管在哪个行业，哪个地方闯荡，结果不都是想弄个官帽戴戴？这男人啦，带个长放屁就香，女人对你就沾乎。老Q想着，心里不免又生出一些伤感。“看看别人成功，想想自己”，他肚里哼着小曲，借故离开了那种场面。

　　“呸——”，你汪鹏飞手下也总共不到十号人。与你平起平坐的陈书记，还不能让你“处天下”。虽说今年三十好几，但办起事来，还像个毛小子。也难怪，别人在这般年龄，早已胡须拉岔。你的嘴上只有淡淡的为数不多的软毛。老Q由羡慕变为妒忌，差不多是这样想。有关汪处长嘴上无毛的问题，当初R处的精英们还真的煞有介事地研究了一番。有的以为处长刮胡子勤，或者用了什么高科技剃须膏。但没有足够的真凭实据，也就不足以说服同僚。直到有一天老Q陪他下乡，趁汪处长醉酒，给他擦嘴时，仔细研究个够，才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处长第二性征先天发育不良。当把这一重大发现公之于众时，大家都屏吸恭听，心悦诚服。老Q为此一连几天，昂着头，挺着干瘪的肚子，见人就“哈哈”。

　　“老Q办事过细，这是不可否认的。”老Q的几个同事天南地北胡侃一气后，又把话题扯到老Q身上。唐飞发表自己的意见说，“ 过去在我手上，他校对过的文件，连一个标点都不会错。”

　　“那也不见得。老Q那天读报，看着看着，突然叫起来：”这么得了，英雄县长-冲女学生！‘大家莫名其妙。我一看，原来是将报纸上的句子念走了……“办公室的小马虎周青则不屑。 唐飞也好笑地插嘴道：”小刘，你不是说，你和许雯进来时，老Q对你们，开始皱眉瞪眼的，认为一个饼饼，本来两人吃，现在要四人分；还私下嚷嚷：R处又不是就业处！后来看到你俩是姜局的人，又说，我们单位输入了新鲜血液，唐处长可谓兵强马壮？“ 小刘笑在脸上，点点头：”逢年过节，他总要给我们做点腐乳、腌菜什么的。可现在也老大不卖的。“

　　“当时，他只是看在姜局份上。”

　　“也不全是因为姜，还有许雯。”小刘喝了一口水，道：“有年夏天，许雯、老Q和我一起聊天。突然许雯扬起手说：”我的手膀好痒哦。‘手膀露在粉红色衬衣外。 老Q眯笑着，急忙拉开抽屉，拿出风油精，给她点了两滴。她放下手，又抬起脚，惊叫：“Q师傅，您看这鞋，还说二百多块一双，才穿几天，扣子就坏了。’她扬起柳叶眉，用手捋了一下遮挡额前的披发。 老Q”嘻嘻‘地笑着，猫下身，又马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我。我见他不停地搓着手，就说：“Q师傅，帮忙就帮到底。’老Q毫不犹豫地再次蹲下身，脱下她的鞋，放在手上修着。”

　　说起老Q的桃色绯闻，这怕就是。他的老婆长得牛高马大，一张驴脸，说起话来像打锣。老Q找张局把她从农村弄到机关守大门；因此在家里，他是绝对权威。他说左老婆不敢说右。谁知老Q讨好许雯的事，经唐飞的那个又狠又夹生的婆娘一添言加醋，闹得一场轩然大波。老Q的老婆一改平时的唯唯诺诺，与丈夫大吵了一架。若不是我从中劝解，真会离婚。老Q领教了老婆的厉害，又怕一些不怀好意的政敌由此大做文章，从此再不敢想入非非了。与许雯的接触，也没有以前那样随便和热情。副处长高云一听到有人谈起此事，就把老Q的过去在脑子里翻检了一遍，然后一脸的嘲讽地说：“咳，原来这就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别看他一副老实巴交相，其实，这些年，只要单位有一杯水，他也要喝上一口。叫他买点信纸，本来1块钱一本，他也要在发票上多开0.05元。但是，哪怕是我们自己掏钱买了几斤水果，让他给看见，他心里也怪不舒服，猜疑这是别人送的或贪污得来的。仿佛这世界上的人都像他老Q那样自私，伪善……”唐飞不知为什么今天如此非议老Q.

　　“他是有那么一点窥私癖、小心眼。”小刘又深有感触地说，“一生想当官，却总说无所谓。”

　　“其实，他只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周青抬高嗓门，一针见血地讲。

　　“不过，老Q工作能力还是有，办事也没有你可挑剔的。”唐飞又深表同情，肯定地说，“只是做了一大堆好事，动不动因为一句话或一件小事而一扫帚扫了。”

　　老Q在外面溜达了一圈，百无聊赖地回到办公室，已是快下班时间。他进门，见大家神情怪异，就猜疑这些东西又在议论自己。算了吧，虎落平川被犬欺。既然舌头是娘老子给的，就由人家去嚼吧。每在这种场合，他只好用手指挠挠头发，头皮屑轻飞慢舞，弄得大家像躲避“非典”疑似病人那样，赶紧关闭全身通气窗口，并由此不欢而散。不过，大家如此总算打发了半个工作日，各人的心境也有稍许平静。但下午的日子又如何打发呢？老Q在这个问题上与同事们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