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潇潇洒洒地落了一层又层,叶依却丝毫感觉不到秋天的凉爽。她醒了也累了,斜倚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冷冷的风,冷冷的雨,和路灯下偶尔越过的长长车啸声。叶依忽然忘了是怎样一个开始,在那个一去不复回的夏日,不论她如何去追索,稚嫩的脸庞如云影掠过,而她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浅,逐渐隐匿在遥远的前方。黑夜的孤独无法平静内心的忧伤,一颗晶莹的泪珠,沿着她的耳际无声地滑落下来。窗外,秋风仿佛一页一页地打印着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年,她五岁,单靖八岁。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在夏暑,叶依被妈妈硬关进了书房里写作业,她哭得稀里哗啦的,突然她听见身后传来门把的转动声音,一颗同样小的脑袋伸了进来“依依,和我们去玩过家家酒。”然后叶依看见了单靖,和他身后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小女孩,一脸白痴的可爱笑容,叶依从心里讨厌她的笑容,更讨厌单靖用命令的语气和她说话。叶依回过头想想,那也总比她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写作业要强得多。然后叶依像一阵风一样跟着單靖跑出了书房。
妈妈常在单伯伯面前夸单靖是上天出色的杰作,不但遗传了单伯母的清秀聪慧,而且还聚集了单伯伯的沉稳俊朗。这时叶依的小脸上扬溢着一抺娇艳的笑容。仿佛那被夸赞的人是她一样的开心。她承认单靖是个漂亮的男孩,自从三岁那年见到他,她就粘上了他。单靖总会捉弄地笑她,像小媳妇一样的跟在他的后面。在那时她还不懂得小媳妇的含义,可是叶依却不喜欢她以外的人和她分享单靖。
那天他们在玩过家家酒,当单靖宣布那个他带来的漂亮女孩,是他的新娘的时候,叶依的心好难过,就像她最爱吃的燕尾鱼的鱼刺,跑进了喉咙一样令她窒息的难过。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然后眼眶酸酸的,掉出了眼泪。尽管她才五岁,尽管他们是在玩过家家,可是她总感觉,他像是要永远离开她了一样。叶依倔强地跑过去拉着单靖的手,吵着她要办他的新娘。单靖像个小大人一样小心地替她擦干挂在睫毛上的泪珠,然后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叶依的脸对她说:“傻瓜,你还小,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取你做我的新娘。”叶依终于笑了,她相信他不会骗她的,从那开始,叶依就盼望着长大。
后来,他们慢慢地长大了,他离开了她,她也离开了他,为各自的梦想而离开。叶依告诉自己不管走多远,她都会回到他身边。
十五年后单伯伯突然病逝了,二十三岁的单靖从此丢下了梦想,开始打理他爸爸留下的公司。叶依那年上大三,她觉得时间就像昙花一样,转瞬即逝。仿佛以往的岁月,都变成了古老的蔓藤。在她心里唯一不变的是,她五岁那年在玩过家家酒时,单靖对她的许诺“傻瓜,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取你做我的新娘。”这时叶依好看的脸,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十五年后的叶依,不再是那个倔强得像男孩子一样的小女孩。二十岁的她,多了一份女孩的矜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不算是美女,但是有一种让人为之心动的气质和清秀,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带着一抺幽蓝仿佛世界里的东西只要印在她眼里就会发出一种美丽的光圈。为此在大学期间,她饱受了一大票男生的“追杀”和“围攻”,就连校花也都妒忌到几乎枯萎。可是叶依却从来没有正眼瞧过那一大票追求者。在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值得让她倾心,那就是五岁那年对她说,等她长大了要取她的人。她的心从来没有停止过为他跳动,尽管她总把她当哥们,当妹妹。
爱他就要他幸福,叶依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在叶依二十一岁那年终于毕业了。她放弃的更好的进修,来到了单靖的公司,从此她成了他的左右手。多年不见,沉稳英俊的他,脸上多了一份玩世不恭的表情。但是他在叶依的心里,始终没有变过。每当叶依在不经意间,发现他眼神里那抺黯淡的忧郁时,她的心就一阵无名的疼痛,但是她明白单伯伯留下的担子让他变得更加坚韧了。从此叶依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能让他快乐她什么都不在乎。
也许在他心里,叶依仍旧是他的“哥们” .面对叶依,他竟没有半点男女之间的保留。就像小的时候做了一个恶梦都要告诉叶依一样。叶依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忧,可是心里的却莫名的感到惆怅。
那天阳光明媚地进入人们的瞳仁,轻风柔和地拂面而过,叶依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的舒适和安祥。站在窗前有一种飘逸的感觉。突然这时诺基亚不安份的颤动起来,打断了叶依的闲情逸致。从诺基亚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依依,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呃!有点私事想………想请你帮忙。”叶依第一次感觉她认识的单靖,原来也有笨拙的时候,挂上电话她笑出了声。她想,是不是他发现了她对他的那份情愫?叶依的脸上开始羞红起来。她走进房间,第一次刻意的将自己打扮得娇艳一些,然后把车速打到最快冲到单靖指定的“夜阑西餐厅”。在和单靖相处中叶依第一次自心里涌上来一种羞涩。她从一进门就把头压得低低的,她第一次不敢正视单靖。单靖似乎查觉了她的异样,关心地用手拭了拭她的头说“依依,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上医………”“不………不用了,可能是天气太热了,一会就没事了。”还没等单靖说完,叶依急着解释,鬼才知道现在她心里虚得发慌。
“小姐一杯柳丁汁,一杯咖啡不用加糖谢谢。”单靖招来侍者。叶依感到一阵甜蜜,这么多年他还记得她喜欢喝柳丁汁,他依旧喜欢那苦得要命的咖啡。也许他和她一样依然记得十六年前,他对她许下的诺言。想到这里叶依的脸,不禁又涌上来一阵醉人的红潮。
“依依,你也知道自从我爸爸去世以来,妈妈一个人也很孤单,她一心想让我早点成家,让她早点抱孙子。呃,你还记得大学时,在你们系的那个徐秀雅吗?她是前些日子妈妈在酒会上相中的女孩。为了不认妈妈难过,我想让你帮我约她见见面,………”叶依的心上好像悬着一块铅,狠狠的往下沉,接下来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看见他的嘴在一张一合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里的,原来他只把她当成他的“哥们”,他的秘书。可是她却做不到,她也不可能做到。但是她曾经告诉自己,只要他开心她什么都不在乎,不是吗?叶依在内心里痛苦的挣扎着,她才知道她原来是那么的在意他。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她心里响了起来,这么多年都守了还再乎今天吗?爱他就要让他幸福。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吗?仿佛单靖眼神里的那抺幽暗又忆在她心头,她的心不禁一紧。
第二天虽然叶依的心里是苦涩的,但还是很细心地为单靖准备了一切。接下来的日子叶依就把自己当成女主角一样,认真的去布置每一次约会。有的时候想到自己为自己喜欢的人,和另一个女孩的约会而忙碌,心里也难免也会伤痛。但是每当看到单靖那舒展开来的眉宇,她又莫名的兴慰。她看得出来,每一次的约会他都只是怀着应负的心态。而后叶依也就心安的给他筹备一切了。从第一次见面选送什么鲜花,预定餐厅,到以后的每一个约会选定场所,都是叶依为他一手操办的。叶依相信总有一天当他累了,他会记起十六年前他们的约定的。单靖在叶依的安排下,奔赴了一场又一场无聊的约会,女主角也换了一个又一个,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动心的。
那天妈妈又逼着他和她去参加一个所谓的,上流社会的聚会。自从爸爸离开后,他每一次对妈妈都言听计从,因为除了他妈妈没有人可以再依靠了,不想妈妈再受到任何伤害,这是现在他仅仅能妈妈做到的。其实他并不是花花公子,只是和他交往的那些女孩,看重的都是他的金钱。虽然他生在上层社会,但是他却厌倦了上层社会的嘴脸。想到这里单靖将杯中的威士忌狠狠的一饮而尽。突然一团紫色的影子从他身前掠过,在他的眼眸里划出一道迷人的风景。他被那抺紫色深深的吸引住了,他不由自主的追了过去,那是一张清纯秀美的脸,她的笑,像春风一个温暖了单靖的心。单靖突然发现她的眼睛很特别,是一种令人心动的蓝,让他想起了天使。他从心底涌上来一种想了解她的冲动。她叫紫湘,和叶依一样的年龄,眼眸里有着和叶依一样美丽的颜色。最重要的是她和他一样可怜,都被拉上了“相亲”的道路上。
叶依发现自那从单伯母,逼单靖去参加那场酒会后,单靖再也没有让她为他去张罗约会了。叶依想她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当接触到单靖眼睛里,那种神采奕奕的光彩时,叶依心里竟莫名的开始惊慌起来。
从那起叶依觉得生活开始荒芜起来,每当站在窗前她总会感到一种切肤的落寞,月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进来,将叶依身后拉出一道纤细的影子。这样的夜色,总会让她想起五岁那年,在玩过家家酒时那稚嫩的承诺。他忘了吗?还是他根本就不记得了?她苦苦守候了十七年,陪伴她的,仍然只有灯下自己身后那长长的影子情人。一滴晶莹从叶依的眼中滑落下了,她无助的摇了摇头,身后的影子也跟着轻轻的颤抖。泪水一滴一滴的滑落在,写字台上的日记本里,那娟秀的字迹就慢慢的变得模糊起来,仿佛要将她这么多年累积的思念融化。
单靖又开始约会了,他亲自去鲜花店挑选了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而那种火红却烧得叶依心如刀割。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他离她越来越远。她习惯品着孤独站在窗前,看那惨白的月色,任凭思绪驰骋。回忆又荡漾在往昔中,她能怎样?也许在他心里,她只不过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妹”。兄妹,叶依想着这个带着讽刺的词意,“依依,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取你做我的新娘。”她的耳际似乎又响起了他的声音,那稚气的承诺依然摄人心魄。
她有一种冲动,她要告诉他这十多年来,她是怎样在守候他给她的承诺的。叶依拨通了单靖的电话,她还来不及说话就传来了她的声音,“依依,是你吗?我要结婚了。”话筒里掩饰不住他的喜悦。叶依一怔,电话从她的手中掉落,她却毫无知觉。她只感觉到心脏里的氧气在一瞬间,突然被抽干了一样。倒退两步,她的身体沿着窗帷慢慢的滑落下来,灯光下她又看到了她的影子情人。她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一样,倦在墙角里无助的抽泣,泪水淹没了她所有的梦境。
她终于看见了那个能让单靖眼神里放出光彩的人,那是一个素雅而阳光的女孩。她想,也只有那种阳光,才能修复单靖眼中的黯然吧!叶依在心里祝福他们。
秋天又来了,她迎着裂痛的风孤独的在街头游走,身后她的影子与她相依相伴。她觉得他像一只蚌壳,而她只不过是一直守候在他蚌中的一粒沙。当蚌壳中有了珍珠的光亮,那粒渺小的沙很快就会被遗忘了。
那天单靖又打通了叶依的电话,像第一次一样,叶依又去了“夜阑西餐厅”。他又给她叫了一杯柳丁汁,而他喝的依然是不加糖的咖啡。当他要结婚的消息散布出去后,秀雅又傻傻的缠上他和她复合。他无计可施才又想起了她。叶依望着他那双深沉的眸子,她忍不住又帮了他。
叶依那天把秀雅带到她的公寓,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她十八年来,那累得高高的一叠日记,搬到她的面前让她看。秀雅手捧着日记本眼睛里流出了泪,她把日记狠狠的往桌面丢下,然后慌忙的逃离了叶依的公寓,嘴里还不停的在叫着“我不要把我所有的青春都浪费在一个不值得浪费的男人身上,我不要,不要………”叶依看着堆得高高的日记本上积落的灰尘,从眼角里流下了一滴泪,溅落在上面尘埃四处。
天边最又一丝光亮被黑幕扯了下去,那句守候的许诺在灯下破碎了一地,如今剩下的只有她和她身后的影子情人。她只是他蚌壳中的一粒沙子,十八年,深深的刺伤了自己。她想是她离开他的时候了。车子慢慢的驶向深南路,她回望这灯火姗阑的城市,是一种心醉,也是一种心酸。就算让她心醉现在她也该醒了吧!就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吧!只要是梦,终究是会醒的不是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