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放亮，王友良老汉就拉着老伴说昨天晚上的梦，他像是在梦里，又似乎是清醒地，你说清醒吧，有没有其事发生，他娘的，你说怪不怪。王友良用脚顶了顶炕头上的老伴，他的意思老伴很了解，什么也没有说就从炕沿上把那杆特长的烟杆子递到他手上。王友良接过烟杆子，把烟装满点着吸了一口说：你倒是说说，俺为啥作这样一个梦。
王友良老伴的心思全然放在鸡笼和猪圈里，不知道怎么地，昨天那只‘九斤黄’没有下蛋，一直来那‘九斤黄’可是忠直尽守，从来没有偷懒过，可能是老了，也该歇息了。还有那头母猪也快配种了，到来年就可以下崽子了。老伴心里全是那些禽畜，她根本就没有在意王友良老汉正为梦的事犯煎熬，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就个梦吗，有啥大惊小怪的。再说了农村人，只要能吃饱睡好就是行了，管他梦不梦的。人一辈子谁还不做个梦了，照我说呀，你这村支书也别当了，操那份闲心干啥，现在啥年月了，咸吃萝卜淡操心。老伴说完进里屋准备喂猪的饲料去了。可王友良老汉却并不这么认为，要是别的梦到还罢了，这梦不是一般的梦，这梦是关于儿子王少峰的。所以他才这么上心，要说起这王少峰，王友良心里会暗灰暗地。
王友良老汉年过三十二才讨到老婆，所以得子嗣肯定就晚了，三十五岁终于做了人父。好生欢喜便请村里的阴阳先生芦半仙给儿子取名图个吉利，刘半仙掐算了半天对王友良说叫少峰好了，意预少气蓬发，巅峰之意。王友良老汉连斗大的汉字尚不认得几个，对阴阳先生的少气蓬发，巅峰之意更是全然不解，但是还是一幅虔诚的满意。王友良对其子是溺爱之极，可是随着时日流逝儿子一天天长大，烦心事也一件件潮水般而至。不是王少峰把谁家的孩子打了，就是他把谁屋的瓦片砸了，要么就是拉着人家的闺女结婚，甚至把人家的麦草垛子放了天火……看来这小祖宗不收拾是不行了，王友良老汉铁了心忍了疼，美美地把王少峰收拾了一顿。从那天起王少峰也收敛了很多，也是从那天起父子俩之间隔阂大了许多，还是那天起父子俩就像仇人一样不见好脸色了……随着时间一晃已经是十年过去了，尽管王友良老汉怎么用心良苦结果还是换来儿子的不成气候。两年前就自退不上学了，在家整天无所事事地写着些什么，唯一使他庆幸的是儿子有空就看书。
王友良老汉的梦到底是什么梦呢，是什么梦让他紧张呢，老伴不知道，因为老伴好像根本不想知道他的梦，他也就不消说了。只是自个独自琢磨起来，其实他也记不大清楚，似醒似梦般的，似梦似醒一样。他的梦很模糊，有清晰，说清晰有模糊。其实，人生也是这般的，模糊清晰中交替着，谁又能说清楚，道明白呢。王友良老汉自己琢磨了半天都觉得地好笑，所以他也不想对老伴说起这梦：梦里清晰的是儿子王少峰头戴乌纱帽，坐着八抬大轿……模糊的是很乱，很乱，到底其他的是什么，模糊了。
王友良老汉点燃烟杆，继续思索着模糊有清晰的梦。看着一夜未归的儿子王友良没有搭理，只是一个劲地抽着烟杆子。王少峰从外面哼唱着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进门后看到只抬了一下眼皮的王友良。自从那次王友良打了王少峰以后，王少峰内心再也没有把他当作自己的爹，所以他平时更是很少给王友良笑着说话。今天王少峰觉得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呢，因为他手里拿着这张纸足可以让当村支书的爹黯然失色，所以他就用少有的微笑问到王友良：爹，俺娘呢。
在里屋。王友良老汉继续抽着烟，他从来不把儿子的事放在心上，但是今天他打量着儿子，还在思索那清晰模糊的梦，这梦让他困惑，尤其他从儿子那种另有含义的微笑更让他有些迷惑。儿子并不在意他的心思，因为儿子根本也不知道他被内心的梦所困扰。王少峰拿着纸犹豫了一下，还是向里屋走去。王少峰很想把这张纸递给王友良让他看看内容，王友良的沉默不语让王少峰有些不自在，索性就没有把好消息告诉他。
王少峰还没有进里屋门就大声地嚷嚷着，那声音好像是让全世界都听到一样：娘，俺明天就进城了，俺从明天起就是城里人了。外屋的王友良一听儿子这话，从炕上下来，把烟杆在鞋底子磕了磕，然后把烟杆含到嘴里，噗噗的使劲吹了吹，直到烟杆里面彻底通畅。王友良平时虽然抬嘴皮子就是说到王少峰怎么怎么的没出息，可是心里还真希望有那么一天看着他能飞出这穷山沟沟。自己年轻时候也做过飞出这穷山沟沟，可最后还是在这里熬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有得到，就是熬成了一把老骨头。王友良听完这话同时也想起了王少峰的微笑和那张纸，他心里想到八成这次是真的。王友良心想难道这狗日的真是个城里人的命，莫怪村里人都说他像城里人。
王少峰的娘手里拿着簸箕正在装猪食，她头也不回习以为常地答应着儿子：哦，明进城，我看，还不如今就上天去算了。娘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也不会给儿子脸色，一故的维护着儿子，看来王少峰所说的话并没有引起她的在意。
娘，你看这是什么。王少峰把娘的手拉住，让娘停下来并把手里的纸张扬了扬。
啥。娘问道。王友良老汉无声息地往门跟前靠了靠，他把耳朵贴近了些，他急切地想知道儿子说些什么。
这是报到通知，是省城的一家工厂招工俺进城当工人，明天就要进城报到。儿子说。娘怕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似的，懵在那里。王少峰把通知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通知，王少峰同志，在接到通知之日起，限你三日内携本通知，到我厂人事部报道，未尽事宜请参考我厂《职工劳务合同》，特此通知，1990年10月2日，西安市利君沙工厂人事部。王少峰一口气读完后等着娘发出表扬的话语，可是娘还愣在那里，除了一脸的惊讶之外，什么也没有说。这让王少峰也大出所料，他撒娇地推搡了一下娘。
娘这才回过神来问：完了。
完了。王少峰回答道。
王友良也进了里屋，他听到了儿子的话，他才知道原来不是梦是真的，原来是神仙托梦给俺了。王少峰看到爹，又回到那种另有含义的微笑叫了一声：爹。王友良只是‘恩’了一声，十几年来他对儿子一直板着脸，此刻是非常开心的事情，而他却已经忘记了笑是怎样的表情，所以他还是那样板着脸，但是心里那股开心劲那就甭提了。
接下来的一切当然就是欣喜地庆祝，和忙活着给儿子张罗进城当官的后勤工作。爹去镇子上卖猪（猪原本是准备给儿子结婚养的）给儿子做盘缠，顺便也给儿子买些一时所需物件，二十多年的父子恩仇一下子都化解了。娘开始准备入冬和现在的衣物，娘总是在特别开心的时候哼唱几句，不是很溜道的秦腔来：三娘打坐在机房，心里喜；儿在学堂将功成；纺线的梭子飞转不停；……
一切的一切如王友良老汉的梦一般，清晰而模糊，模糊而清晰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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