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开了,秋风一吹满芦家堡的天空都飘着芦花的花絮,犹如雪花般的轻舞飞扬。芦花的枝茎简单,形如玉米一样,但比玉米梗杆清瘦的多;芦花头絮也形似高粱的果实,不用说当然比高粱穗要轻小些;但芦花是根生植物,只要有一颗根来年就会印生一大片,芦家堡到处都有芦花的身影。春天芦花发芽时给人一种生机盎然的感觉,夏天枝节蹿高给人一种葱郁清凉的舒服,秋天芦花飞舞当然也是收获季节,芦花的枝茎可以做席子,这也是芦家堡最有价值的宝贝。可能是乡间土壤贫瘠缺乏营养,所以连芦花也显得格外单薄,经不起风吹,只要风一吹那芦花絮似雾非雾,笼罩着整个村落,这可能也是芦家堡的来历吧。
虎子是村中年轻人里做席子的好手,祖传的手艺,爷爷小的时候曾经给清朝皇室做过席子,父亲去世前给**做过席子,虎子从小就耳溶目染地学会了这手艺。由于父亲去世早没有念几年书,就回家当劳力了。虎子名如其人,一个字壮。他中等个,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油黑发亮的肌肤,说话间还有些腼腆。但是做起席子来让人眼花缭乱,那芦花枝茎在虎子的手中一上一下地,一顿饭的功夫就是成品席子,他做的席子不光是快,而且总会有些美丽的图案出现在席子上。这些图案也成了他做席子的法宝,外乡人来收买席子还会提前预订,就凭这手艺活这几年他也是生活宽绰了许多。
虎子今年二十有余按乡里早该成家了,村里村外都知道虎子是个过日子的好手,托人说媒的是一拨又一拨,甚至有姑娘的父母亲自上门提亲的,可是总是被虎子婉言谢绝了。虎子自然有自己的意中人了,母亲知道儿子的心思也不好说什么,虎子的母亲是个明白人,她觉得儿子长大了应该会把握的。
吃过早饭,虎子照常要去芦花壕转转。芦花壕是芦家堡芦花的起源地,这里的芦花更集密,长的枝茎也比别处高壮些,做席子也平整结实。虎子到这里是来选做席子的料了,每年芦花一开过就是收割季节,这芦花壕是块集体地,谁也不干涉收割,只要肯下力气谁都可以收割。虎子来到芦花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种芦花散发出的特殊香味,然后贴着芦花壕的梗沿,闭着眼睛,伸出右手划拨这芦花向前走。
没有走出几步,就被王少峰挡住了,虎子睁开眼睛一看是王少峰。只见王少峰嘴里嚼着一根芦花茎,挡住虎子的去路,虎子立刻明白他是专门来找自己的。王少峰和虎子是打小的玩伴,此从王少峰和同村的姑娘芦花定亲以后,两人经常见面只是点头问个好就各自忙去了,但今天虎子感觉王少峰的眼睛里很有些内容。虎子问道:今天不写东西跑到芦花壕来干啥。
找你。王少峰回答道,眼睛看着一望无际的芦花,有意无意地用手去抓被风吹起的芦花飞絮。
找俺。虎子印证了自己刚才的想法,看来他确实是有事来找自己的。不知道是人的共鸣性还是别什么,虎子也和王少峰一样用手去抓芦花的飞絮来。虎子一边抓一边问:该不是找俺学做席子吧,这苦活你能吃的消嘛。虎子看了一眼王少峰,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点答案,心里在想如果是真的,我是教还是不教呢。说起这做席子,农村人靠天吃饭,有这样的手艺那是自己的饭碗,一般是传自家人不传外人。求虎子学手艺的多了去了,因为虎子曾在父亲面前发过毒誓不外传,所以他最怕的就是这些事情。
王少峰笑了笑反问道:如果是这事呢。问完拍打着飞落在身上的芦花絮来,脚还不停地在地上跺了跺,来甩净鞋子上的灰尘。王少峰喜欢干净,村子里都说他有城里人的派头。他长的白净,头发也梳理得整齐,也特别注意衣着,而且总把衣服熨烫地有棱有角。
虎子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脸色蹩的很是不自然,一时间只张嘴不说话。虎子蹴下来把裤腿上的泥巴搓了搓,然后也学着王少峰的样子拍了拍,抬起头。
王少峰看着虎子的样子笑了起来,用拳头轻轻地砸了一下他的胸部,说道:没那么严重吧,吓的都没音了。开玩笑的,再说了俺能为难你不成。
呵呵,俺想也是。虎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说:你倒是说啥事吗。
关于俺和芦花的事。王少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虎子接着说:你把这个给芦花。
芦花。虎子感到意外之极,所以顺口重复了芦花的名字,只是声音明显是高音调的。哎,这什么意思,你自己不会去吗,俺没有时间。虎子说着心里还是有种窥探信封里内容强烈感。
俺不是让你今天送给她,俺明天去城里。王少峰说。
去城里,那你回来给她不就完了吗,把俺夹中间算那门子事……。虎子心里极为矛盾,当然虎子也高兴,因为他又有机会和芦花见面了。虎子想伸手去掂量一下那封信,但又不想去接,因为那里面的语言毕竟不是自己。
回来?!王少峰看着虎子继续说道:俺要在城里生活了。
啥,那你不回来了么。虎子歪着头问道,看来狗日的他就是城里人的命,虎子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己去送信。
王少峰沉默了一会,眼睛看着漫天飞舞的芦花絮,就像自言自语地说:芦花其实也很美。他把信塞到了虎子的手里走了。虎子瓷愣在那里,他不知道王少峰是在夸芦花花絮,还是在夸芦花本人。
虎子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王少峰已经走远了。虎子拿着信,心里的滋味连自己都感觉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呢,这还要从三年前说起,三年前虎子曾对芦花说过要娶她。芦花本人到没有说什么,可是芦半仙死活也不愿意他们两个。芦半仙是谁,接下来就给你说说着芦半仙,芦半仙不同意胡子和芦花结婚,那时有原因的:一来芦花家和王少峰家世代相交颇深;二来因为王少锋的爹王友良又是本村的支部书记(这也算是村里的权贵人家);三来芦花的爹是村里的阴阳先生,经常给人掐算占卜卦象,找风水看宅地,人送外号芦半仙,芦半仙说虎子和芦花命里相克不能联姻,芦花只有许配给王少峰才是金玉良缘。打那时候起虎子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芦花,但芦花和王少峰的婚事是两家父母做主,尤其王友良是村支书,虎子是怕,因为怕虎子就只有把这桩婚事埋藏在心里。
虎子和王少峰以前很要好,他也曾经给王少峰说起过自己喜欢芦花,王少峰也说过芦花是个不错的姑娘。此从打芦花和王少峰定亲以后,两人就明显来往的少了。尤其虎子每当大老远见了王少峰就躲开了,王少峰见到虎子也是不酸不甜地打个招呼而已。可今天王少峰却找到自己,还让给芦花捎信,这着实让虎子琢磨不透。信里会说些什么呢,或许是两人的亲密话,不像,刚才王少峰说让自己过些天再给芦花,要是亲密话他为什么不送去,干吗还要等呢。虎子思量了好久觉得信里面肯定有很重要的东西,于是他把信揣进口袋里,往回家走。
娘。虎子进门就喊了一句,刚要说些关于芦花壕里芦花长势之类的话,只见芦花和娘在一起学纳鞋底子。他就对芦花嘿嘿一笑说:陕西地方斜,想谁谁就来。芦花一听脸都红到脖子根了,把头一低收拾起针线来。娘见芦花要走,就打哈哈地说虎子:你个没正形,芦花,别听他胡咧咧。婶子给你教收针,这纳鞋底子呀,关键是收针……。
婶子,俺走了,改天俺再来学,一会俺还要喂猪哩。芦花说着就往出门外走。
虎子一看这光景,心里着急想留住芦花,可这一急就说:俺的意思是说,俺正准备去找你,刚才俺在芦花壕见着少峰了。他托俺给你带东西,所以俺才想去找你哩。
啥,那他咋不来呢。芦花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虎子这才追出去,把信往芦花的怀里一塞。
芦花接过信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虎子心里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嘴巴,心里想:这张臭嘴,要不是还能多看一会芦花哩。看着芦花的背影虎子叹了一口气顺势蹴了下来,靠着墙两只手不停地抓挠起头发。
人常说:小人要防隔墙有耳。这话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就在虎子给芦花接信的时候,被路过的‘大喇叭’看到。‘大喇叭’就是个好事之人,经常一副笑盈盈地嘴脸,但是整天扑风捉影地道道东家长,说说西家短,故人们给她起了个美名大喇叭。大喇叭看到这一情景,嘴一抿偷偷地自个乐开花的跑向芦花家去了。
芦花拿着信去芦花壕的埂上,打开仔细看了一边。她眼睛湿润地看着眼前一片片的芦花,她两手颤抖着也将信撕成碎片,然后撒向空中,小小的纸片和芦花絮混合在空中飞舞着,分不清那是纸片,那是芦花絮。芦花和王少峰打小就一块长大,一块上学,可以说是很要好的了,当然在芦花心里早就把王少峰当成自己所嫁的对象了。芦花家里穷就退学了,乡下就是这样,像她这样的早早就成了劳动主力,要么就早早出嫁成为传宗接代的祭品。芦花和王少峰两人是双方家长觉得孩子长大了,两家有似乎门当户对就给他们订下了婚约,准备等芦花收了,就给他们成亲。芦花怎么也没有想到,眼下的事情变化就这么快,她很喜欢王少峰,也很爽快答应了定下的婚约。
至于王少峰却心里面早就有了自己的目标了,那就是村里的芬丽这姑娘长得清秀也好看,王少峰也曾向芬丽提起过喜欢她,可芬丽说她喜欢有钱的,就像郭球娃那样的。有钱能盖起一砖到顶的房,在城里有事可干,还能在城里租房住,生活的滋润潇洒就跟城里人一样。王少峰顶撞芬丽说你爱有钱的有钱的不爱你顶个屁,芬丽却说只要有钱就好,爱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狠了他一眼就走了。再后来芬丽就真的跟郭球娃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王少峰恨郭球娃带走了芬丽,更恨自己没有钱,如果有钱的话芬丽才不会那样呢。
郭球娃是第一个进城的人,听说在城里混得不错,这王少峰也亲眼见过,郭球娃他奶入土时,他回来过。一身西服皮鞋锃亮,头发油亮明光中分一梳,说话也变了味道,自己手抱着一只兔子。郭球娃回来时还领了一个画眉的‘卷毛羊’,那个‘卷毛羊’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狗狗。每每郭球娃见了村里人就是发烟,发烟的同时郭球娃总会告诉人这烟是‘好猫’,接烟的人更是双手颤微微地接着还会傻呵呵地说,管他好猫病猫现在只要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卷毛羊’一脸鄙视的表情解释说,‘好猫’是烟的牌子,一盒要二十块钱呢。随后挽起郭球娃的胳膊,把头抬地老高老高地离开了,接烟的人还愣在那里,后悔地算着帐,好家伙一根就是一块多,随后赶紧灭掉然后架在耳朵后面,逢人就说这烟如何如何的贵,好像吸过那一根烟自己也高贵了似的。郭球娃也给王少峰发过那种烟,王少峰没有接,还不冷不热地说自己怕抽了睡不着,其实他是嫉妒。
虽然郭球娃已经和农村格格不入了,但是他带的那个女人很洋气也很漂亮,吸引地村里的光棍汉一直从村东头到村西头追着看,嘴里还一个劲地评价,舒服,光看都够舒服了,还么要说抱着睡上一觉,那狗日的死了都值。王少峰听了这话狠狠地在心里骂他们,没出息的货,不就是个女人么,为女人死的人最没出息。郭球娃带回来的‘画眉卷毛羊’王少峰也见过,真得很洋气,他曾在心里和芬丽相比过,他觉得还是芬丽更漂亮更秀气,只是没有经过那么多的修饰更让人看着顺眼也舒心。从那次郭球娃回村以后,芬丽也跟着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当然村里人对郭球娃也是大大地赞赏,因为他回来带了不少新奇和钞票,给家里还修了新房,那房是一砖到底的,在村里可是第一家。就这房子让村里人经过的时候都用手去摸摸那种感觉,好像那房子就是自己的了一样。王少峰每次从那房前经过时总会把心里的不快,化成浓浓的一口痰呸到那砖墙上,然后笑着离开了。王少峰告诉自己将来他要在村里盖层楼房,还要在楼顶檐上镶电视里见过那种上光的瓦片,那时候看她狗日的芬丽还弹嫌自己不。
其实进城以后,郭球娃也混得一般,可最后听说在城里混得不错。郭球娃经常会给人说,在城里混就和拾钱一样,农村人一听这话就真以为城里有多么的容易混出个头。郭球娃就像一块酵子,把芦家堡的这块面给发起来了。许多人都有了进城去的想法,有真去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就又回来了,回来后别人问其他,他就是什么也不说,只用一句俺不习惯,想家了,就回来了。
可现在眼看就要到结婚的日子了,王少峰为啥不想和俺结婚了,芦花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行,俺要去问个明白。芦花的手一直想抓那漫天飞舞的芦花絮,但并没有抓住,她从田埂上下来转身就往王少峰家走去。
一路上芦花絮一直跟随着芦花四周飞来飞去,芦花心烦地想赶走那些好像嘲笑自己的芦花絮,但手伸出去芦花絮散了,一会又聚集到一块随风飘荡在眼前。芦花走到王少峰家门口往里张望,正好碰到他推着自行车正要出门的样子,芦花把手一扬:哎,上哪去。
王少峰正准备上自行车时闻声一看,看到满脸不开心的芦花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来了,进去坐坐,俺爹娘都在屋里,俺上县城一趟。王少峰说着跨上自行车一溜烟地走了。
芦花紧追了几步,她想喊,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喉咙。她站在芦花絮飞舞的世界里,好象自己也是那芦花絮一般。
芦花受了一肚子委屈回到家里,就听到爹和娘吵闹着。爹在院子里看到芦花进来,一脚把邻居家跑过来的一只鸡踢出足有一丈远,脖子的青筋一根根暴涨着嘴里骂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也不知道自己半斤八两,整天往别家跑。芦花看着爹脖根暴涨的经脉,明知道爹不是在骂鸡,而是在骂她。芦花也不敢说什么,她怕爹,她更怕触怒脾气暴躁的爹,自己就会遭一顿皮肉之苦。
芦半仙踢的是西隔壁狗娃家的鸡,两家仅仅只有一墙之隔,农村的土坯墙不过半身高,一眼就看得透。狗娃刚好端了盆洗脸水向院子里一泼,就看到芦半仙在踢他家的鸡,狗娃是个没出息的货,胆小怕事更怕老婆。其实他那是胆小怕事,那是狗娃为人厚道,容忍性强而已。狗娃没有理会倒了洗脸水回屋了,没想到鸡的叫声却让紫草听了个真真地。紫草一听自家的鸡吱哇乱叫,那个气呀就不打一处来。紫草是个直肠子更是个不顺受的媳妇,那能受的了这样的事情发生呢。她心想这狗日的老东西,打狗也要看主人,怎么就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紫草看见狗娃就问:哎,咱家的鸡怎么叫唤了。
狗娃把洗脸盆搁回洗脸架上回答:没有啊。
俺刚才明明听到隔壁那老不死的打咱家的鸡了,你还说没有。紫草很生气的说。
你胡咧咧啥,人家是在骂道他闺女芦花哩。狗娃有点心毛毛地犟着嘴,他知道紫草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必须阻止她惹闹祸事。
你这一辈子就是个软柿子。紫草指着狗娃的鼻子说,狗娃并不理会她的挖苦,只是嘿嘿一笑。
紫草却不依不饶地骂着:狗日的竟然欺负到俺的头上了。紫草准备出门和芦半仙理论时,狗娃进门挡住她问道:你干啥去。
紫草用最向芦花家的方向孥了孥,她说:找他去,俺倒是去问问,俺家的鸡碍着他什么事了。
狗娃却慌了神,要是不阻止这娘们说不定会出什么事,他拉住紫草的手说:照俺说你就别去了,你不是都听见了吗,他爹正在骂芦花哩,你这一去不是给芦花找打受吗,这么多年了芦花挨了多少打。你也不可怜她,这芦花多好的一个闺女,你就别折腾了行不行。狗娃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了,紫草也就不再往外冲了。紫草虽然脾气火爆但心肠不坏,尤其对芦花挨打的事总是会偷偷地抹眼泪。
狗娃和紫草两个坐在炕沿上听着芦半仙的骂人声,并不时地从窗子上的玻璃向芦花家张望着,他们各自都在为芦花捏了一把汗,彼此只有无奈地沉默了。
芦花在院子里听够了爹的脏骂,一声不吭进屋了,娘偷偷抹去脸上的泪珠,告诉她:大喇叭刚来过,她对你爹说虎子和你去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了。她走后你爹就发脾气了。刚说到这院子里又传来爹粗桑的声音: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去的地方偏是去,也不嫌丢俺这张老脸。爹骂完抗起一把铁锹出门了。
芦花和娘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娘劝说了芦花几句。芦花回自己的屋里,把门关起来,扑倒在火炕上双手捶打着被子,一肚子的委屈在被窝里倾洒出来。她很憋屈,难道这就是命运,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生在农村,要是自己可以改变命运,她要上学,她要……其实芦花的委屈有很多原因,她是真的喜欢王少峰的,不是因为他那当村支书的爹和家境,而是她喜欢王少峰的人和他骨子里的才气。可对虎子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喜欢呢,还是别的什么,但每次见到虎子芦花的心跳会加速。芦花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反正自己睡着了,而且还作了一个梦,梦里满是虎子和王少峰两个人相互交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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