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箍桶匠

　　山村的夜晚，格外地安静。除了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狺狺狗吠和田野里懒散的蛙鸣，再感觉不到其他东西的存在。山风丝绸般轻盈地拂过人的脸颊，让人感到说不出来的舒畅。村头老木疙瘩家今晚却不平静――他儿子柱子前几天刚娶的新媳妇突然间不见了！

　　老木疙瘩是我们村出了名的箍桶匠，他是大跃进的时候跟他父亲一起从苏北逃荒过来的。他父亲是祖传的箍桶匠，流落到这里时只剩下父子两个人和两把破斧子。在那肚子都糊不住的年头哪儿还有生活做？老桶匠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没等上吃一口饱饭就咽了气。临死前老桶匠拉着小木疙瘩的手说：不要丢了传家的斧子，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哪！小木疙瘩草草埋葬了父亲，愤恨地把两把破斧子扔下了村后的断魂崖。世上还是好人多，村里的老支书李瘸子看到小木疙瘩为人憨厚老实，又会手艺，便作主收留了他，让他专门修理村里的农具家什。小木疙瘩知恩图报，活儿干的特别扎实。村里的人都念他可怜，也敬畏老游击李瘸子的威信，谁也没说半个不字。年成稍好了些，小木疙瘩也象枯木逢春换了个人。李瘸子见小木疙瘩还没成家，便把自己的哑巴姑娘许给了他，这小木疙瘩才有了今天一家人。

　　春去秋来，小木疙瘩变成了老木疙瘩，哑巴姑娘变成了哑巴婶，老木疙瘩和哑巴婶的独种儿小柱子也变成了大柱子。这大柱子跟他达一样老实巴交，长得五大三粗，穿衣费布，吃饭费米，就是读书不进字，老木疙瘩和哑巴婶都操碎了心。无奈之下，老木疙瘩只有让儿子子承父业，干起了箍桶的营生。柱子倒也不负父望，有门里师把教，他一年就出师揽生活去了，把个哑巴婶乐得逢人咿呀乱叫唤。可好景不长，自打改革开放后，农村的水桶、粪桶、洗脚盆转眼间都变成了漂亮结实的塑料玩艺，这传统的箍桶匠慢慢就失了业。柱子空有一身蛮力气，却干不了轻巧活儿，一天到晚呆在家生穷气。眼看村里的同年庚都娶妻生子，一家人真是愁白了头。老木疙瘩打听说有不少人到云南、贵州大山区里去买老婆，老两口动了心。经一个远房亲戚穿针引线，柱子怀揣着全家的希望跟人上了路。哑巴娘一直把柱子送到村头的老榆树下，直到望不到人影才回头。

　　一个多月过去了，柱子还没回来。老木疙瘩从哑巴婶凄苦的眼神里读出了别子之痛。老木疙瘩终于坐不住了，上了一趟县城。在东门小茶馆里他听说一个到云贵去买老婆的人到那里后被人劫财害命，身死异乡，老木疙瘩当时差点吓得摔了茶壶。他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回家的山道上，心口憋得发慌，以致好几个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他后悔不该让柱子去冒险，老婆没找到，反而把命搭上了。如果要是这样，怎么对得起自己死去的爹娘和瘸子老丈人哪？！借着酒劲儿，老木疙瘩深一脚、浅一脚地好不容易捱到天黑回了家，一头栽到床上蒙头大睡，他没法向哑巴婶诉说他的心思！半夜里，老木疙瘩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吵醒，还夹杂着些许人声由远而近。终于，院门上传来了沉重的敲击声。老木疙瘩心提到了嗓子眼，慌慌张张地穿衣、下床，抖抖簌簌地开门、亮灯，老木疙瘩险些跌坐到地上――柱子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旁边还跟着个敦实的姑娘！

　　第二天，柱子娶老婆的事在全村传开了。热心的村邻们跑来道喜，实际上是想来看看柱子的新媳妇。哑巴婶忙得屁颠屁颠的，嘴里咿呀乱叫唤，老木疙瘩咧着大嘴、露出满口包谷米似的黄牙傻笑着；柱子和唤着金花的新媳妇不停地给来客发烟、倒茶、述说着路途的遥远和艰难。老木疙瘩和哑巴婶商议，杀了准备过年的猪坡子，像模像样地置办了几桌酒席宴请亲朋好友。望着小两口甜甜蜜蜜的样子，老木疙瘩如释重负，感觉自己上辈真是积了大德、烧了高香了，这一辈子真是没有白活。

　　柱子成天形影不离地陪着金花，金花倒也入乡随俗，端茶递水、洗衣做饭样样在行，没事儿的时候尽捧着柱子和老木疙瘩做的大盆小桶看得出神。柱子解释说，这是我以前做的，现在没人要了。金花笑笑，也不答话。又过了几天，金花说想到县城去逛逛，柱子骑上辆旧自行车载着金花去了，临走到村口时，柱子的表嫂还开玩笑说别把新媳妇丢了！

　　到傍晚了，柱子还没回来，老木疙瘩心里头又七上八下地闹腾。终于，柱子一个人一脸苦相地回来了，金花不见了！这回，老木疙瘩倒没有特别地惊讶。他安慰柱子和哑巴婶：命中没有莫强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家姑娘家隔那么老远的，哪能养得家？柱子自顾自地生闷气，哑巴婶暗自抹眼泪。一家人相对无言，闷闷地坐着。老木疙瘩家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倒是柱子经过这场变故似乎突然成熟了许多，闲时他总爱仔细打量金花放在床前的小木桶木盆，象是要找出什么秘密似的，老木疙瘩知道柱子这是心里苦哇！

　　天气渐渐转凉，村头老榆树开始落叶了，山风一吹，稀稀拉拉的，在温暖的秋阳中闪着亮光，煞是好看。村子里的人都下地去了，这使得这个本就没多少人气的小山村显得更加冷清。老木疙瘩一家的地在村西，虽然有点偏，但不算太瘦，这是老木疙瘩搞责任制那时候抓阄抓来的。柱子开厢，老木疙瘩点宕，哑巴婶端着个破筲箕撒种，种的是油菜。谁也没注意路上的人来车往。直到有一辆面的开到村口调头，下来一拨子人，尖尖的嗓音像是有人喊着柱子的名，哑巴婶才咿呀乱叫唤起来。柱子一下子就从喊声中辨出了喊他的是谁――那正是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心里想了日盼夜想而又怕敢想的金花！老木疙瘩一把扯起哑巴婶，柱子在前头打蹶子似地跑着。到了，金花急煞白脸地解释：“那天到城里头，我给娘家打了个电话，说柱子会箍桶，正好我在旅行社当导游的堂妹回家，说那是眼下云南热销的旅游产品呐，现在正缺货，有多少要多少。我一急，就搭上火车回了娘家。同旅行社签了合同，又到旅游区商店考察了一番，这才想起没来得及和柱子打招呼，想联系又联系不上，急死人了，家里也不装个电话，真是的！你们看，我把堂妹、我阿爸阿妈都带来了”！柱子忙不迭地劝金花：“不急，不急”！老木疙瘩一脚踹到柱子屁股上：“还不急，真是他妈的个小木疙 瘩”！

　　几天后，人们发现老木疙瘩一家人的生活悄悄起了变化，老木疙瘩和柱子又操起了久置不用的小斧子，干起了箍桶匠的营生，倒是箍的桶和盆只有饭碗、汤罐大小。又过了一段时间，老木疙瘩家的院门上披红挂彩，乡里、村里来了很多干部，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讲了一大堆话，乡长还亲手挂上了一个白底红字的大牌牌，上面写着什么旅游产品有限公司，哑巴婶咿呀乱叫唤个不停。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人看见柱子牛皮轰轰地开着辆小轿车，上面坐着他“买”来的老婆――－金花董事长！

　　2007年7月于安徽宣城市

　　（完）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