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母亲

怀念我的母亲

　　母亲去世整整两年了，每每想起母亲，总想写一点东西，或为纪念母亲，也或为聊慰我的失母之痛。

　　母亲是本乡钱村人，娘家离老家并不远。母亲自幼孤苦，三岁时，我外公因同我小舅公暗地参加王金林领导的红军不慎暴露身份，一起被国民党反动派残酷杀害了。仅过两年，我外婆也抛下母亲兄妹五人含恨而死。因祖父与外祖父故交，遂将母亲托付给父亲家做童养媳。父为独子，又系长孙，很受曾祖父、母看重，其时虽战乱不断，然识文断字的曾祖父仍想方设法让我父亲断断续续得以完成学业。母亲则一直伴随祖父、祖母持家务农，在战难中辗转四乡，倍罹艰辛。父母共生养我等兄弟姊妹八人，我排行老四。母亲极其勤劳，一生操劳不辍。俟我记事时，日子仍很清苦。除大姐出嫁、二姐送人外，一家人挤在三间破草房里。直到大兄弟几个快成人了，父亲才将一头肥猪卖了，又在生产队里批了几十棵树木，将正屋换成了小瓦房。然后的日子里，家里连年喜事不断，娶媳嫁女、添丁进口，在十分工换几个麻饼的年代，穷人办喜事其实就是遭罪。为了给几个长兄姊办喜事，母亲起早贪黑，风里雨里忙个没完。为的就是多攒几个钱，少向亲戚四邻伸手借。但终因家里吃口重，我们小兄妹几个要念书，还是债台高筑，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遇上天旱，队里粮食欠收，连油都吃不上，饭里还得加上县里供应的山芋干。每当一揭开锅，山芋干的闷骚味扑鼻而来，没有一碗可口的下饭菜，一家十几人端着饭碗吃不下肚。吃惯了苦的祖父、父亲和母亲总是带头吃。后来，母亲想办法把山芋干淘洗晒干磨面做成咸菜饼，才度过了一九七八年的荒年。母亲身坯不大，中等个头，但上山下地丝毫不让男劳力。老家是个好地方，山青水秀，山广地多，插根棒棰都能发芽。母亲早出晚归，带着我大兄弟几个，见缝插针似地开荒种庄稼，好多点收成。十余岁左右，母亲便带着我上山下地。那时，山紧林密，常有野兽出没。一进山，我生怕弄丢了，紧牵着母亲的衣裳角，好不客易找到一块空地，母亲便让我一个坐定不动，她独自钻进树林中采野茶、打猪草。一开始还感到新奇，东张西望。但看到天色渐渐黑了，还不见母亲的影子，便急得哇哇大哭起来。直到母亲很晚才从林中钻出来把我拥住，牵扯我慢行回家，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到母亲是人世间最大的依靠。稍大点，我便带着妺妹与村里的小伙伴一道上山拣柴。随便捡多少，母亲从不责怪。如遇天黑还没回家，母亲就会跑到村头等候，有时还让父亲或大哥到山上去找。一到家，母亲己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小桌，拥挤简陋的小屋里顿时迷漫着农家饭菜的纯香，令人感到莫大的惬意和籍慰。我就是在山窝子的农家粗茶淡饭养育中慢慢长大的。母亲从未进过学校门，但天性聪慧。描花绣朵、飞针走线、烧茶做饭在同村是出了名的。我们从小虽然穿得旧点，但母亲总是缝补得整整齐齐、浆洗得干干净净，很少看出邋遢样。

　　我是兄弟姐妹中读书最多的一个，这不一定是因我聪颖，而是我时运比兄弟姊妹们好。其实我的学业也不算顺利，毛主席逝世那年，我刚上大队办的初中，很快拔乱返正，中学停办，我便失学了。当过老师的父亲托人把我转入邻乡的村中学，又折腾几次，最后才在广德中学完成初、高中学业。

　　首次高考失利，我回到家里，做定了修地球的打算。但父母亲不死心，坚持让我去补习。看着家里的窘况和饱经风霜的双亲，我真不想再踏进校门，但实在又不甘心放弃。母亲看出了我的心事，偷偷卖了一只老鹅，将十元钞票悄悄塞进我书包里，走出村口，我终于忍不住泪水，从心底里发誓要跳出穷山沟，回报母亲。就在这年的秋天，全县公开招收乡镇机关干部，我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了。村干部送来通知书那天，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村邻也赶到我家里来祝贺，母亲显得很平静，只是轻轻地说我书没白读，不用再上山下地做粗活了。我理解母亲的用意，目的是叫我不要张扬，其实她心底里比谁都高兴。临上班时，母亲向表叔借了二百元钱，叫我买身衣服、买只手表，我只买了块表，拣了一套减价的黄军装，便匆匆赶到五十里外的大北乡上班去了。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由于我的刻苦努力，我一步步成长为县里的中层领导干部，并娶妻生子，早己为人父了，母亲也在岁月更迭中步入脕年。特别是九十年代后，老家和我家的生活条件都有好转，房子也宽敞得多，祖父也以九十二岁高龄西去归天了，但母亲仍闲不住，坚持自己种菜吃，兄弟们也劝不住。有时我们塞给她一点钱，母亲总是推辞，说身上还有，够用了，你们自己过好就行了，并总是叮嘱要小孩多读书，不要荒废了学业。每次我回去，她老人家忙不迭地买鱼买肉，看到我们吃得饱饱的她才舒心。

　　因一辈子操劳过度，加上年事己高，多病的母亲终于显现出风烛残年的迹象。2003年初秋，母亲从地里回家做午饭，心脏病发作瘫倒在灶台前。我们赶紧送她到县医院抢救，总算把母亲从阎王爷那拽了回来，但从此再难复原。在灶台边转了一辈子的母亲终于离开锅碗瓢盆，而稍觉好些，母亲又悄悄地干些择菜洗衣的轻活，以致晕倒才被父亲发现。因工作太忙，我总疏于去看母亲，父亲托人代口信说母亲总在家里念叨我。好不容易抽出一个礼拜天，专程回老家一趟，母亲看到我显得格外高兴，问长问短，还陪着我到村口小店去买菜，我亲自动手烧饭炒菜，同父亲喝了一瓶啤酒，母亲也吃了一大碗饭。见母亲精神尚好，我也放心地走了，母亲送出家后门，一直目送我走远还不肯回去，回头望见晚风中伫立的母亲，我不禁胸口发热，赶紧加快了车速。之后的数月内，我一直未见母亲。直到七月底的一天中午，突然接到弟弟打来电话，说母亲又昏过去了，怎么喊也不答应，我才急忙赶回去，同兄弟们又把母亲送到县医院。实指望这次母亲仍能躲过一劫，谁知第二天医生把我们叫了去，给我们看了母亲的脑CT片，说母亲是全脑梗阻，己回天无力了，我的心一下子凉到了脚后跟。

　　母亲又住了五天院，病一点也不见回头，兄弟们商议只好把母亲送回老家。听说母亲回来了，家族四邻都纷纷赶来探望，有的拉着母亲的手，有的喊着母亲的名，母亲眼睛睁着、看着，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几个与母亲从小一起长大的老村邻当时就哭出声来。母亲在炎夏的热浪中艰难地熬着，每日喂些米汤茶水，日夜不停地哼唧，渐渐地，母亲象是哼累了，眼窝也日见下陷，父亲说母亲没几天时日了！三哥几日前已开始为母亲筹办后事，父亲把母亲二十年前自己就置备好的老衣翻了出来，我陪着守了母亲几夜，因单位有急事，先回城里了。8日14日上午，三哥急着把我和妻儿招回，说母亲快不行了，再赶到母亲身边时，母亲已手脚冰凉，眼光无神了。勉强吃过中饭，兄弟姐妹和家族村邻几十人围在母亲床边，母亲呼吸渐转急促，眼睛也微闭着，四时许，母亲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气，撒手西去了，我再也忍不住，顿时大放悲声，泪如雨下！

　　我和兄弟姐妹隆重地安葬了母亲，亲朋好友、四方村邻都赶来为母亲送葬。长长的出殡队伍蜿蜒在山道上，喧闹的锣鼓声和爆竹声响彻山冲，受了一辈子罪的母亲怎么也没想到死后能享此“哀荣”，而母亲应当想到这正是人们对她老人家一生乐善好施、厚人薄已的最简单而又最庄重的回报！ 我们把母亲安葬在她劳作了一生的菜地旁边的高坡上，坟头对着村口的千亩良畴，墓后青山环抱、翠竹连绵，但愿九泉之下的母亲能长眠于养育她的家乡山水，永远荫护着她生养的儿女子孙。

　　转眼快到了母亲的两周年祭日，怀想母亲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久久挥之不去。我永远记住母亲对我朴素而深刻的教诲，母亲的平凡与伟大、勤劳与善良、宽厚与贤淑为我们树立了崇高的典范，让我终身受用不尽、享之不完。自离家独立生活以来，我遇到过无数次艰难曲折，但每当想起母亲我就有了力量，就有了克服困难的信心和勇气。而我也正是依靠母亲传导的勤勉、谦逊和宽容，才赢得了领导的信任、同仁的支持，使得我从一个柴门子弟成长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成为乡邻眼中所谓有出息的人。我应当感恩母亲，感恩所有象母亲一样教育帮助给予我厚爱的人；同时，我应当加倍努力，多做对社会有益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回报我的母亲，才能回报所有关心爱护我的人们。

　　安息吧，我敬爱的母亲！‘

（完）